北境的風,似乎永遠不知疲倦,晝夜不停地呼嘯著,捲起砂石,抽打著這片貧瘠而堅韌的土地。
野狼穀東南方向約六十裡,有一處險峻所在,名為鷹嘴岩。因其主峰一側有巨石突兀伸出,形似鷹喙而得名。岩體下方,有天然形成的洞穴,曲折幽深,易守難攻,是沈孤月事先選定的數個緊急備用據點之一。
此刻,沈孤月和他的十一名隊員,便隱匿在這鷹嘴岩下的主洞穴深處。洞口被巧妙地用枯枝和移來的灌木遮掩,從外麵看,與山體融為一體,極難發現。
洞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小小的、燈焰被調到最小的牛角燈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傷藥刺鼻的氣味以及眾人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汗水和泥土的疲憊氣息。
經過一夜的激戰和長達數個時辰的高強度急行軍,即便是鐵打的人,也感到了透支。幾名隊員身上帶了傷,雖不致命,但在缺醫少藥、且需要時刻保持警惕的環境下,任何傷勢都可能惡化。
代號“石猴”的隊員肩頭被削掉一塊皮肉,此刻正咬著牙,由隊友“老刀”用燒紅的匕首尖端燙灼傷口進行消毒止血。豆大的汗珠從他額角滾落,他卻硬是一聲不吭。另一名隊員“灰隼”小腿被流矢擦過,傷口不深,但已簡單包紮。
沈孤月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閉目養神。他外表看起來依舊冷靜,但內心那根弦卻繃得極緊。野狼穀的信號焰火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誰也不知道“蒼狼”的報複會何時、以何種方式降臨。他們必須爭分奪秒地恢複體力,同時,將獲取的情報送出去。
“頭兒,信鴿已經放出去了,用的是最高級彆的密碼。按路程算,最快也要明晚才能到京城。”
負責通訊的隊員“鷂子”低聲道,他臉上帶著憂色,
“就怕……信鴿路上出事。”
沈孤月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不能隻依賴信鴿。夜梟,老刀,你們兩個傷勢最輕,休息兩個時辰後,由西側險徑嘗試突圍,務必找到我們設在‘黑水寨’的暗樁,通過他們的渠道,將情報雙線送出。”
“是!”
夜梟和老刀齊聲應道。
這是無奈之舉,分兵意味著力量削弱,但情報必須萬無一失地送出去。
然而,“蒼狼”的反應速度,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
就在夜梟和老刀準備出發前,負責在洞口隱蔽處警戒的“山貓”猛地縮回頭,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頭兒!有情況!山下有動靜,人數不少,呈扇形散開,正在搜尋上山的路!看動作,是精銳!”
洞內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立刻進入戰鬥狀態,傷員也掙紮著抓起武器,眼神銳利如初。沈孤月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洞口縫隙處,向外望去。
此時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但藉著微弱的星光和對方偶爾晃動的火把光亮,可以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從三個方向,謹慎而迅速地向著鷹嘴岩包抄過來。人數,粗略估計,不下五十!而且看其行進間彼此呼應、交替掩護的姿態,絕非野狼穀那群烏合之眾可比,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正規軍,或者……是“蒼狼”麾下的核心力量!
他們被找到了!
“準備戰鬥!”
沈孤月的聲音低沉而冷靜,瞬間下達指令,“放棄洞口第一道防線,全員退入洞穴中段狹窄處!利用地形,節節抵抗!鷂子,優先毀掉所有密碼本和攜帶的文書!石猴,灰隼,你們守住左翼岔洞,那裡是唯一的退路,絕不能失守!”
命令被迅速執行。隊員們如同精密儀器上的齒輪,快速而有序地行動起來。他們放棄了易於被火攻和煙燻的洞口區域,退守到洞穴中段一處僅容兩三人並排通過的狹窄通道。這裡地勢更高,易守難攻,是最後的屏障。
幾乎在他們剛剛佈置好防禦陣型的瞬間,洞外就傳來了清晰的、帶著口音的呼喝聲:
“裡麵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交出在野狼穀拿到的東西,束手就擒,或可留個全屍!”
迴應他們的,是一支從黑暗洞穴中無聲射出的弩箭!“噗”的一聲,精準地釘在了喊話者身旁的石壁上,箭尾兀自顫抖不休。
這無疑是最好的回答。
“殺!”洞外傳來一聲怒喝。
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入洞穴,打在石壁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火星四濺。緊接著,數名身著輕甲、手持圓盾和彎刀的敵人,冒著被弩箭點殺的風險,悍不畏死地衝了進來!
“放!”
沈孤月一聲令下。
守在通道最前方的兩名隊員同時扣動弩機,衝在最前麵的兩名敵人應聲倒地。但後麵的敵人立刻補上,利用同伴的屍體和手中的圓盾作為掩護,瘋狂前衝!
“近戰!”
沈孤月低吼一聲,反手拔出彎刀,身先士卒,迎了上去!他的刀法狠辣刁鑽,在狹窄的空間內更是將威力發揮到極致,彎刀劃出的弧光如同死神的鐮刀,每一次閃爍,都必然帶起一蓬血雨。
其他隊員也怒吼著撲上,與衝入通道的敵人展開了殘酷的肉搏戰。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利刃入肉的悶響瞬間充斥了整個洞穴,壓過了洞外的風聲。鮮血很快染紅了地麵,順著石縫流淌。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敵人顯然得到了死命令,不計傷亡地猛攻。而沈孤月的小隊則憑藉地利的優勢和超強的個人戰力,頑強地扼守著這狹窄的通道,如同磐石般巋然不動。屍體一層層堆積起來,反而進一步阻礙了敵人的進攻。
然而,敵人的人數優勢太大了。他們可以輪番進攻,而沈孤月的小隊卻得不到任何喘息。傷亡開始出現,一名隊員在格殺兩名敵人後,被側麵刺來的長矛貫穿了腹部,壯烈犧牲。另一名隊員手臂被砍傷,戰力大減。
沈孤月的手臂也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浸濕了衣袖,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眼神依舊冰冷如鐵,揮刀的動作冇有絲毫遲滯。他知道,一旦這道防線被突破,等待他們的就是全軍覆冇。
時間在血腥的廝殺中一點點流逝,洞穴內的空氣變得渾濁而炙熱,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防守的壓力越來越大,通道似乎隨時可能被突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洞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於之前的騷動和喊殺聲!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從敵人的側後方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怎麼回事?”
“後麵!後麵有人!”
“是官兵嗎?!”
洞外的敵人陣腳頓時有些混亂,攻入洞穴的敵人攻勢也為之一緩。
沈孤月眸光一凝,雖然不明所以,但這是絕佳的機會!
“反擊!把他們壓出去!”
他厲聲喝道,率先揮刀向前猛衝!
剩餘的隊員們也精神大振,鼓起最後的力氣,如同受傷的猛虎,向著混亂的敵人發起了反衝擊!
內外夾擊之下,攻入洞穴的敵人很快被清除一空。沈孤月帶人衝出洞口,藉著微弱的晨光,隻見山腰處,約莫二十餘名身著大晏邊軍服飾、但裝備明顯更為精良、動作矯健如豹的漢子,正與那些圍攻他們的敵人激烈交戰。這些新來的援軍戰鬥力極強,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瞬間就將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口子。
為首一人,年約三十,麵容冷峻,手持一柄製式橫刀,刀法淩厲,正是皇城司副指揮使韓霆!他看到了衝出洞穴、渾身浴血的沈孤月等人,高聲喝道:
“可是沈將軍麾下?奉陛下密旨,特來接應!”
沈孤月心中瞬間明瞭!是京城的援兵到了!雖然不知他們如何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這裡,但此刻無疑是雪中送炭!
“是我!多謝韓指揮使!”
沈孤月揚聲迴應,手中彎刀一指殘餘的敵人,
“合力殲敵,一個不留!”
“好!”
韓霆應了一聲,手中橫刀揮舞得更急。
有了韓霆這支生力軍的加入,戰局瞬間逆轉。殘餘的敵人雖然悍勇,但在兩麵夾擊下,很快便被斬殺殆儘。
當最後一名敵人倒在血泊中時,天色已經矇矇亮。鷹嘴岩下,屍橫遍地,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沈孤月與韓霆在山洞口彙合。兩人身上都沾滿了血跡,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警惕,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沈將軍,久仰。”
韓霆抱拳,語氣帶著敬意。他雖隸屬皇城司,與朱闕台並非同一係統,但對這位曾是北境傳奇、如今效力於長公主的“鎮北將軍”,早有耳聞。
“韓指揮使,援手之恩,沈某銘記。”
沈孤月還禮,聲音因疲憊而沙啞,
“你們是如何找到這裡的?”
韓霆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金屬羅盤,解釋道:
“出發前,謝大人交予此物,說是憑藉它,可感應到殿下交予沈將軍的一枚特殊信物之方位。”
他看了一眼沈孤月腰間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鐵令牌,
“看來,謝大人所料不差。”
沈孤月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枚蕭玉鏡親手交給他的、用於在緊急情況下調動朱闕台北境資源的令牌,心中巨震。謝玄……他竟然算到了這一步?準備瞭如此隱秘的追蹤手段?他此舉,是奉了陛下之命,還是……為了殿下?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緊迫的現實壓下。他看向韓霆,沉聲道:
“韓指揮使,此地不宜久留。‘蒼狼’勢力遠超預估,我們必須立刻轉移,並將情報儘快送至雁門關李固將軍處!”
“正該如此!”
韓霆點頭,
“我等奉旨,一切聽從沈將軍調遣!”
朝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金色的光芒灑滿狼藉的戰場。倖存的戰士們快速打掃戰場,收斂同伴遺體,處理傷口。沈孤月站在鷹嘴岩上,望著北方雁門關的方向,目光沉凝。
這一夜的浴血,隻是開始。與“蒼狼”的較量,已然全麵展開。而京城的那一局,似乎也因某人的落子,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