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朱闕台,聽雪閣。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室內凝重的氣氛。蕭玉鏡手中捏著一封剛剛由墨淵親自送來的、來自北境的最高級彆密報。信箋是特製的薄韌紙張,上麵的字跡是用一種遇熱纔會顯形的特殊藥水書寫,此刻在燭光下,清晰地呈現出沈孤月那略顯急促卻依舊有力的筆跡。
信的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野狼穀遇敵,破獲內外勾結輸送攻城器械材料之陰謀。匪眾近百,悉數殲滅,物資大部焚燬。然,敵首臨死發出綠色信號焰火示警,提及關鍵人物代號——“蒼狼”。此獠潛伏極深,能量巨大,關乎雁門關安危。我等行蹤或已暴露,正按預案轉移,然敵之報複恐頃刻即至。北境暗流洶湧,遠超預估,望殿下與陛下早做綢繆。
“綠色信號……蒼狼……行蹤暴露……”
蕭玉鏡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彷彿能透過這冰冷的文字,看到那片被火光和鮮血染紅的山穀,看到沈孤月那雙冷靜眼眸下隱藏的凝重,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殺機與險惡。
她的【朱闕鏡心】雖無法跨越千裡,但那份基於瞭解而產生的直覺,讓她心頭沉甸甸的。沈孤月是她手中最鋒利也最隱秘的刀,更是她可以絕對信任的臂膀。將他派往北境,本就是一招險棋,意在出其不意。如今棋局剛開,執棋之手便已暴露在對手的窺視之下,這讓她如何不憂?
“墨淵,”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北境我們能動用的所有暗線,不惜一切代價,優先保障孤月小組的安全與情報傳遞暢通。必要時……可以啟用‘斷刃’計劃。”
“斷刃”計劃,是朱闕台在北境最高等級的應急方案,意味著將犧牲部分長期潛伏的暗樁,以保全更重要的目標或傳遞最關鍵的資訊。墨淵聞言,神色一凜,深知事態嚴重,肅然領命:
“是,殿下!我立刻去安排!”
墨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蕭玉鏡獨自立於窗前,春夜的暖風拂過,卻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她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那裡星辰黯淡,彷彿被無形的陰霾籠罩。
“孤月,你一定要平安。”她在心底無聲地重複,一種久違的、名為擔憂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她的心。她可以麵對朝堂的明槍暗箭,可以算計人心的魑魅魍魎,但對於千裡之外的刀光劍影,卻感到了一絲無力。這種無力感,讓她煩躁,也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沈孤月在她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尋常的主從或盟友。
***
幾乎在同一夜,帝師府。
謝玄亦未安寢。他雖無朱闕台那般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但他身為帝師,執掌部分皇城司力量,又有著自己經營多年的資訊渠道。一份關於北境出現異常信號、以及邊境地區暗流湧動的密報,也悄然呈送到了他的案頭。這份情報不如朱闕台的詳儘,但提到了“綠色焰火”、“不明勢力交鋒”、“邊軍內部或有隱憂”等關鍵詞。
謝玄的目光落在“綠色焰火”四字上,久久未動。他熟知各國、各勢力間傳遞信號的方式,這種特定顏色的焰火,絕非普通馬匪或走私團夥所能擁有。聯想到之前朝堂上秦王世子的爭權,以及秦王在北境的潛在影響力,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安的猜測在他心中形成。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沈孤月已秘密北上。以沈孤月之能,若北境有變,他必是首當其衝。而沈孤月的安危……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日城樓上,蕭玉鏡憑欄遠眺、輕吟詩句的側影,以及她轉身時那看似決絕、眼底卻深藏一絲牽唸的弧度。她可以嘴硬地說“不再為任何人所動”,但他知道,沈孤月若真有三長兩短,於她而言,絕非僅僅是折損一員大將那麼簡單。
那種擔憂,會噬咬她的心。
這個念頭升起,讓謝玄平靜了十年的心湖,泛起了一陣強烈的、陌生的刺痛與……衝動。
他不能再像過去十年那樣,隻是冷眼旁觀,看著她獨自在風雨中掙紮,看著她為他人憂心忡忡。即便她恨他,怨他,他也不能再坐視她陷入可能的痛苦與危局之中。
有些事,他必須做。有些人,他不能讓她獨自承受。
“謝忠。”
他沉聲喚道。
老管家謝忠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
“備馬。我要立刻進宮,麵聖。”
謝玄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夜色已深,宮門早已下鑰,但他有皇帝特賜的宮禁通行令牌,可隨時入宮覲見。
謝忠冇有絲毫猶豫:
“是,少爺。”
***
皇宮,養心殿。
蕭景琰已被內侍從睡夢中喚醒,披著外袍,在偏殿接見了深夜來訪的謝玄。年輕皇帝的臉上帶著倦意,但眼神依舊清醒。
“謝先生,何事如此緊急?”
蕭景琰示意謝玄不必多禮,直接問道。
謝玄躬身,將那份關於北境異常的情報簡要陳述,並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陛下,北境恐有大變。綠色信號非同小可,臣懷疑與突厥左賢王,乃至朝中某些勢力有關。邊軍內部,或已被人滲透。雁門關安危,繫於一線。”
蕭景琰臉色頓變,睡意全無:
“先生此言當真?訊息來源可靠否?”
“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謝玄語氣沉凝,
“陛下,當務之急,是立刻加強對北境,尤其是雁門關方向的監控與支援。明麵上的大軍調動需時,但可先派精銳小隊,或啟用特殊渠道,向李固將軍示警,並協助其清查內奸,穩定軍心。”
他略一停頓,抬眸看向蕭景琰,說出了今夜進宮最重要的目的:
“臣,舉薦一人,或可擔此重任。”
“誰?”
“皇城司副指揮使,韓霆。”
謝玄緩緩道出一個人名,
“韓指揮使武功高強,忠心可靠,且曾多次秘密執行北境任務,對當地情況頗為熟悉。可由他率領一隊皇城司精銳好手,持陛下密旨,即刻北上,暗中協助李固將軍,並調查‘蒼狼’一事。”
他推薦韓霆,並非隨意之舉。韓霆能力足夠,身份也合適,既能代表皇帝,又不會過於引人注目。更重要的是,韓霆此行,在完成皇命的同時,亦可在一定程度上,呼應甚至間接策應可能身處險境的沈孤月。這並非他謝玄的公心,而是他的一份私心——一份為了安蕭玉鏡之心的私心。
蕭景琰沉吟片刻。謝玄的擔憂與建議,與他剛剛從皇妹那裡得到的訊息不謀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體的執行方案。他深知謝玄之能,其判斷極少出錯。
“準!”
蕭景琰不再猶豫,當即走到書案前,親自鋪開黃綾,提筆書寫密旨,“就依先生所言,命韓霆為欽差,持朕密旨,率皇城司精選二十人,即刻出發,星夜兼程,趕往雁門關!授其臨機專斷之權,凡有通敵叛國、動搖軍心者,可先斬後奏!”
“陛下聖明!”
謝玄深深一揖。心中那塊巨石,稍稍鬆動了幾分。有韓霆這支明麵上的“奇兵”北上,無論是對雁門關局勢,還是對暗中活動的沈孤月,都多了一重保障。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為他做的了。
***
帝師府的馬蹄聲驚破了夜的寂靜,而養心殿的燭火,也註定要亮至天明。
訊息,很快便通過特殊渠道,傳回了朱闕台。
當蕭玉鏡得知謝玄深夜入宮,力陳北境之危,並舉薦韓霆率皇城司精銳北上時,她握著那份來自沈孤月的密報,怔立了許久。
窗外,天色微熹。
她冇有想到,謝玄會在此刻出手。他的這番舉動,無疑是在最關鍵時刻,給北境的危局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助力,也間接增加了沈孤月生還的機會。
他……是為了江山社稷?還是……
蕭玉鏡閉上眼,試圖驅散腦海中那個荒謬的念頭。她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帝師職責所在,為國分憂罷了。與她又有什麼相乾?
可心底深處,卻有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暖流,悄然劃過。彷彿在那片混沌難明的永夜之外,終於透進了一縷微光,雖然依舊看不清前路,卻至少……不再那麼冰冷和絕望。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