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書此言,謬矣!”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其一,所謂疥癬之疾,乃是坐井觀天!”他目光掃過李崇明等人,言辭如刀,“前朝永嘉之禍,始於邊鎮弛防;後漢匈奴之亂,起於輕視胡虜。史鑒昭昭,血淚未乾!據兵部最新軍報,此次北狄集結王庭精銳逾八萬,攜攻城器械,圍困雁門已半月,絕非往年小股劫掠可比!若雁門有失,北狄鐵蹄將長驅直入,雲、朔二州頃刻間便成焦土,屆時數百萬生靈塗炭,豈是‘疥癬之疾’四字可輕描淡寫?”
“其二,所謂國庫空虛,更非裹足不前的藉口!”他不待對方反駁,繼續疾言,“據《晏會要》載,神龍二年,國庫歲入僅當今七成,然則北擊突厥,西定龜茲,未嘗因空虛而廢兵戈!李尚書言及空虛,可知去歲各地礦稅、鹽茶之利,較之前年實增一成半?可知光祿寺、將作監、內帑之中,可暫挪用的款項幾何?若事事皆等國庫充盈,強敵可會等你備好錢糧再來?”
他每說一句,便引一段史實或一個數據,將“老生常談”的藉口層層剝開,露出內裡的短視與怯懦。殿內鴉雀無聲,隻有他清冷而篤定的聲音在迴盪,將增援的必要性與緊迫性剖析得淋漓儘致,彷彿在眾人麵前展開了一幅烽火連天、危在旦夕的邊關畫卷。
就在反對者麵色青白,欲再強辯之時,蕭玉鏡適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長公主獨有的威儀:“謝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國難當頭,豈能錙銖必較,坐視山河破碎?”
她目光轉向戶部尚書,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李尚書憂心國用,本宮倒有幾個法子,或可解燃眉之急。”她隨即條理清晰地提出三條:“一,本宮願率先削減朱闕台用度三成,並捐出今年封邑所得,充作軍資。二,請旨覈查宗室及五品以上官員職田、勳田,凡有隱匿、超占者,限期補繳賦稅,違者重處。三,即刻開放部分宮禁礦產,許商人納銀代役,開采經營,所得利稅專款用於此次軍需。”
她每說一條,李崇明等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不僅是實實在在的“開源節流”之法,更是直接動了他們及其背後勢力的乳酪,尤其是清查田畝一條,堪稱打蛇七寸。長公主以實際行動表態,誰再反對,便是不顧大局,其心可誅。
帝師與長公主聯手,一個引經據典、占據道理大義的製高點,一個手握實權財路、提出切中要害的具體方略。二人一唱一和,配合無間,竟將那些盤根錯節的反對聲音壓得抬不起頭來。
最終,皇帝蕭景琰目光掃過全場,見無人再敢置喙,便乾綱獨斷,沉聲道:“準奏!即刻為派援軍主將支援雁門關,兵部侍郎張啟明負責後勤統籌,依謝卿與皇妹所議籌措軍費,十日內開拔,馳援雁門關!不得有誤!”
走出紫宸殿時,已是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潑灑在硃紅宮牆上,漾開一片溫暖的光暈,卻驅不散深宮庭院間的沉沉暮氣。光影將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長,時而交彙,時而分離。
蕭玉鏡放緩了腳步,目光落在身旁之人的側影上。謝玄微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有些緊,清俊的麵容在夕照下更顯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金光下閃著微不可查的脆弱的光。
他方纔在殿上言辭犀利,氣勢逼人,彷彿能撼動山嶽。可此刻,蕭玉鏡卻清晰地感覺到,他不過是在強撐。那寬大朝服下的身軀,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想起他功法反噬的舊疾,心頭莫名地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尖銳,卻帶著綿密的酸脹感。十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已心死如灰,可見他如此,那沉寂的湖麵,竟還是泛起了漣漪。
可她終究什麼也冇說,隻是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望向宮道儘頭那一片絢爛的晚霞。
“帝師還是先回府歇息吧。”
她開口道,語氣不覺放緩了些。
謝玄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她。夕陽在他身後形成一道光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不真實。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暖光下,似乎不那麼冰冷了。
“殿下,”
他聲音低沉,
“臣今日……便不回朱闕台了。”
蕭玉鏡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自然。帝師府想必也已灑掃妥當。”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宮道漫長,兩人並肩而行,身後跟著各自的隨從,卻無人上前打擾。
“邊關之事,尚有諸多細節需斟酌。”
謝玄忽然開口,
“殿下若有疑慮,可隨時……傳召臣。”
蕭玉鏡腳步未停,目視前方,隻輕輕“嗯”了一聲。
直到宮門在望,兩人即將分道揚鑣。
“殿下保重。”
謝玄拱手,姿態依舊恭謹守禮。
“帝師亦是。”
蕭玉鏡頷首,目光從他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掠過,終是補充了一句,“傷既未痊癒,便莫要過於勞神。”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登上了朱闕台的馬車。
謝玄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輛華麗的馬車轆轆遠去,直到消失在長街儘頭,才緩緩收回目光。他抬手,輕輕按了按依舊有些隱痛的後背傷口,唇角卻泛起一絲極淡、極輕的弧度。
她讓他……莫要勞神。
馬車內,蕭玉鏡靠在軟墊上,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出他方纔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脆弱,卻又異常執拗的身影。
【朱闕鏡心】告訴她,他周身的“混沌”在說出“傳召”二字時,有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而那之下隱藏的赤金色,始終未曾真正熄滅。
謝玄,你的傷好了。
可我們之間,那些橫亙了十年的迷霧與心結,又該如何?
她輕輕歎了口氣,隻覺得這秋日的黃昏,竟比那夜後山的廝殺,更讓人心緒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