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京城籠罩在一片黎明前的深藍色調中。靖遠侯世子陸沉舟,褪下征塵未洗的玄甲,換上了一身莊重的三品武將朝服,隨著引路的內侍,踏入了巍峨肅穆的皇宮。
這是他時隔數年,再次踏入這大晏權力的中心。宮牆依舊,隻是氣氛比他離京時,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與壓抑。身著明光鎧的禁軍侍衛肅立道旁,眼神銳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
紫宸殿內,鎏金蟠龍柱高聳,熏香嫋嫋。年輕的皇帝蕭景琰端坐於龍椅之上,雖麵色仍帶著一絲大病初癒後的蒼白,但眼神銳利,帝威深重。帝師謝玄靜立丹陛之下左側,神色清冷,如古井無波。右側則站著幾位內閣重臣和宗室親王,包括麵色晦暗、勉強支撐前來朝會的秦王蕭策,以及老神在在的定國公崔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從殿外穩步走入的年輕將領身上。
“臣,安西都護府副都護,陸沉舟,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沉舟行至禦階前,撩袍跪倒,聲音洪亮沉穩,帶著邊關將士特有的金石之音。他特意強調了自身官職,以示正式。
“陸愛卿平身。”
蕭景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愛卿鎮守西陲,勞苦功高,此番回京述職,一路辛苦了。靖遠侯為國鎮邊,教子有方,朕心甚慰。”
皇帝特意提及陸沉舟的父親靖遠侯,既是褒獎,也點明瞭其勳貴之後的身份。
“為國儘忠,不敢言苦。家父亦常以此訓誡臣。”
陸沉舟起身,垂首肅立,應對得體。
接下來,便是例行公事的述職。陸沉舟條理清晰地彙報了西域近年的軍務防務、邊境態勢、以及幾次與突厥小股部隊的摩擦與勝績。他言語簡練,數據詳實,既不過分誇耀,也不刻意隱瞞,展現出優秀的將領素養。
蕭景琰聽得頻頻點頭,幾位重臣也露出讚許之色。唯有秦王,低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些什麼。崔勉則捋著鬍鬚,目光在陸沉舟和皇帝之間逡巡,帶著審視。
述職完畢,蕭景琰勉勵了幾句,正要按慣例給予賞賜,秦王蕭策卻忽然出列,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陛下,陸副都護年輕有為,戰功彪炳,實乃我大晏之福。不過,老臣聽聞,陸副都護此次回京途中,似乎……不太平?還在清水驛遭遇了匪患?不知陸副都護可曾查明,是何方宵小,竟敢襲擊朝廷命官?”
他特意強調“朝廷命官”四字,看似關切,實則是將“匪患”之事公然擺上檯麵,意在試探,也是將了陸沉舟一軍。
殿內氣氛瞬間一凝。
陸沉舟神色不變,拱手道:
“回秦王殿下,確有此事。一夥不明身份的匪徒於清水驛設伏,幸得顧將軍之女顧青眉率護衛恰巧經過,以及鎮北將軍沈孤月仗義相助,方得化解。”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點明瞭遇襲事實和有人相助(暗示己方並非孤立無援),又表明已掌握人證,正在追查,將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還順帶強調了“以正國法”,占據道德製高點。
“匪徒凶悍,訓練有素,不似尋常草寇,臣已擒獲數名活口,正在嚴加審訊,相信不日便能水落石出,揪出幕後主使,以正國法!”
秦王眼角微微抽搐,乾笑兩聲:
“哦?有沈將軍相助?還有活口?那便好,那便好。定要嚴查!我大晏朗朗乾坤,豈容此等惡徒猖獗!”
他心中卻是暗恨,冇想到陸沉舟竟如此棘手,還將沈孤月抬了出來。
這時,崔勉也慢悠悠地開口了,語氣帶著長者的“關切”:
“陸副都護平安便好。不過,老朽倒是聽說,顧家那丫頭為了迎接世子,竟私自離京,還險些遇險?年輕人感情深厚可以理解,但這般行事,未免有些……欠妥當了。若是傳揚出去,於顧小姐清譽,於靖遠侯府和陸副都護的名聲,隻怕都有礙啊。”
他直接將矛頭引向了顧青眉,意圖用禮法和名聲來施壓,離間陸沉舟與顧家、乃至與默許此事的蕭玉鏡之間的關係。
陸沉舟眉頭微蹙,正要開口,丹陛之上卻傳來皇帝蕭景琰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崔愛卿多慮了。”
蕭景琰目光掃過崔勉,帶著一絲帝王的威壓,
“顧將軍鎮守北境,勞苦功高。其女青眉,性情率真,與陸世子早有婚約,聽聞未婚夫婿回京,心切前往迎接,雖有欠考量,但其情可憫。況且,若非她恰巧趕到,與沈將軍並肩禦敵,陸副都護隻怕還要多費周折。依朕看,此乃將門虎女之本色,何來有礙清譽之說?更遑論損及靖遠侯府聲名?”
皇帝一錘定音,直接將顧青眉的行為定性為“將門虎女之本色”,“其情可憫”,更是點出了她與沈將軍“禦敵”的功勞,並維護了靖遠侯府的聲譽,徹底堵住了崔勉的嘴。
崔勉臉色微微一僵,連忙躬身:
“陛下聖明,是老臣思慮不周了。”
蕭景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陸沉舟身上,語氣緩和了些:“陸愛卿,你一路辛苦,又受驚了。靖遠侯府早已灑掃以待,愛卿先回府好生休憩,與家人團聚。賞賜及後續安排,朕會著兵部與吏部議定。三日後,太後聖壽,愛卿亦需列席。”
“臣,謝陛下隆恩!謹遵聖諭!”
陸沉舟再次跪拜。
退朝後,百官魚貫而出。陸沉舟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道含義各異的目光。他目不斜視,大步向外走去。
在宮門處,他遇到了似乎“恰好”也在此處的帝師謝玄。
“陸世子。”
謝玄微微頷首。
“謝帝師。”
陸沉舟拱手還禮。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當前局勢的明瞭與凝重。
“世子一路勞頓,京城……不比邊關,靖遠侯府雖好,也需萬事小心。”謝玄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他特意點出靖遠侯府,暗示那裡也並非絕對安全,可能耳目眾多。
“多謝帝師提醒,沉舟明白。”
陸沉舟鄭重點頭。他知道,這位帝師與長公主關係微妙,但至少在對抗秦王這一點上,目前似乎是同一陣線。
離開皇宮,陸沉舟在自家侯府親兵的護衛下,返回了靖遠侯府。府邸依舊,仆役恭敬,但空氣中似乎也瀰漫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皇宮之中,皇帝蕭景琰看著陸沉舟離去的方向,對身邊的心腹大監低聲道:
“告訴皇妹,人,朕已經她‘放’過去了。接下來,就看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