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驛旁的殺戮氣息尚未完全散去,血腥味混雜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在午後的風中顯得格外刺鼻。陸沉舟帶來的玄甲騎兵訓練有素地接管了現場,清理屍體,救治傷員,審訊俘虜,一切井然有序。
陸沉舟仔細檢查了顧青眉手臂上那道並不深的劃傷,確認隻是皮外傷且未曾中毒後,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但眉宇間的沉鬱與怒火卻絲毫未減。他小心翼翼地替她包紮好傷口,動作輕柔得與方纔戰場上那煞氣凜然的將領判若兩人。
“傻丫頭,誰讓你來的?”
陸沉舟語氣帶著責備,更多的卻是後怕,
“若是沈將軍未至,你讓我……”
他後麵的話冇有說下去,隻是將顧青眉的手握得更緊。
顧青眉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感受著久違的安心,小聲道:
“我擔心你嘛……京城裡傳言很多,又說秦王要害你,又說路上不太平……我實在坐不住。”
她抬起頭,看著他被風沙磨礪得更顯剛毅的側臉,
“你在邊關,辛苦了。”
陸沉舟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保家衛國,分內之事。”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黑衣人的屍體,眼神冰冷,
“隻是冇想到,有些人,手已經伸得這麼長,連這等下作手段都使出來了。”
他看向被捆得結實的俘虜首領,對副將使了個眼色,
“撬開他的嘴,我要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是!
”副將領命而去。
這時,陸沉舟纔再次將目光投向一直靜立一旁的沈孤月,鄭重地再次抱拳:
“沈將軍,大恩不言謝。此番恩情,陸某銘記於心。”他頓了頓,問道,
“可是長公主殿下料到此地有險,特意派將軍前來?”
沈孤月微微頷首,言簡意賅:
“殿下確有安排。”
他並未多言朱闕台的具體部署,隻是道,
“此地不宜久留,陸世子還需儘快入京。”
陸沉舟深以為然。對方此次伏擊失敗,絕不會善罷甘休,拖延下去隻會夜長夢多。他看了一眼略顯疲憊的顧青眉和受傷的護衛,果斷下令:“輕傷者隨行,重傷者由一隊弟兄護送,就近尋醫館妥善安置。其餘人,立刻整頓,全速前進,務必在日落前抵達京郊大營!”
“得令!”
隊伍迅速行動起來。陸沉舟將顧青眉扶上自己的戰馬,與她共乘一騎,用披風將她仔細裹好。顧青眉臉頰微紅,卻並未拒絕,安心地靠在他懷裡。
沈孤月見狀,默默退開些許距離,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不遠不近地跟在隊伍側翼,既履行著護衛之責,又不打擾這對久彆重逢的戀人。
馬蹄聲聲,隊伍再次啟程,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幾分。
馬背上,陸沉舟低頭對懷中的顧青眉輕聲道:
“青眉,京城局勢,如今到底如何?我離京數年,隻知陛下年少,朝中多有掣肘,秦王勢大,門閥林立。長公主殿下她……”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位曾經印象中有些任性驕縱的長公主,如今似乎已截然不同。
顧青眉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將近年來京中的風雲變幻,尤其是蕭玉鏡開設朱闕台、周旋於朝堂、以及近日宮宴上反擊秦王妃等事,細細說與他聽。她言語間充滿了對好友的欽佩與維護。
陸沉舟靜靜聽著,心中波瀾起伏。他冇想到,短短數年,京城已是這般光景,更冇想到,那位長公主竟有如此手段和魄力。能得顧青眉如此真心推崇,能駕馭沈孤月這等人物,更能與秦王、崔氏這等龐然大物周旋而不落下風……這位長公主,絕非等閒。
“如此說來,長公主殿下,如今已是陛下不可或缺的臂助了。”
陸沉舟沉吟道。
“那是自然!”
顧青眉與有榮焉,
“玉鏡她可厲害了!就是……”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惋惜,
“就是那個謝玄,以前那樣對玉鏡,如今看玉鏡好了,也不知他後不後悔!”
謝玄……帝師。
陸沉舟目光微凝。這位名滿天下的帝師,他自然是知道的。隻是冇想到,他與長公主之間還有這般糾葛。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與此同時,京城之內,各方也已收到了陸沉舟遇襲以及被顧青眉、沈孤月接應的訊息。
朱闕台,攬月樓。
蕭玉鏡看著墨淵送來的最新情報,鳳眸微冷:
“果然動手了。查清楚是哪邊的人了嗎?”
“手法乾淨利落,像是培養的死士。俘虜嘴很硬,暫時還未撬開。但從其裝備和行動風格來看,與秦王麾下暗衛有七分相似。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嫁禍的可能。”
墨淵回道。
“秦王……他倒是迫不及待。”
蕭玉鏡冷哼一聲,
“陸沉舟還有多久能到?”
“已抵達京郊五十裡處,若無意外,今夜便可入駐京郊大營。按製,他需明日一早入宮麵聖述職。”
蕭玉鏡點了點頭:
“通知我們的人,京郊大營附近加強警戒。另外,讓衛琳琅準備好,明日陸沉舟麵聖之後,本宮要見他一麵。”
“是。”
帝師府。
謝玄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他站在書房的輿圖前,目光落在清水驛的位置。
“沈孤月出手了……”
他低聲自語。有沈孤月在,陸沉舟和顧青眉的安危應當無虞。隻是,對方如此急不可耐地動手,也證明瞭陸沉舟手中所握之物,確實令他們感到了極大的威脅。
“公子,我們是否要……”
謝忠詢問道。
謝玄抬手製止:
“不必。長公主那邊已有安排,我們隻需確保明日陸世子能順利入宮即可。宮內的安全,纔是重中之重。”
他頓了頓,補充道,
“太後壽辰在即,各國使團均已抵達,尤其是突厥使團,你要加派人手,盯死他們。”
“老奴明白。”
秦王府。
密室內的氣氛更加壓抑。
“廢物!全都是廢物!”
秦王蕭策臉色鐵青,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幾十個精銳死士,連一個顧青眉都殺不了,還折了大半!那陸沉舟更是毫髮無傷!”
蕭景爍低著頭,臉色同樣難看:
“父王息怒。是兒臣低估了顧青眉身邊的力量,冇想到長公主竟然派了沈孤月暗中護衛。那沈孤月武功極高,我們的人……不是對手。”
“沈孤月……又是朱闕台!”
秦王眼中殺機畢露,
“蕭玉鏡,你處處與本王作對,本王定要你付出代價!”
“父王,陸沉舟明日就要入宮了,我們接下來……”
秦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陰惻惻地道:
“入宮又如何?麵聖又如何?京城,可不是邊關!明日他入宮,你安排一下,給他……製造點‘驚喜’。還有,他手裡的東西,無論如何也要拿到!就算拿不到,也不能讓他順利交給皇帝!”
“是!”
夜幕漸漸降臨,京郊大營的燈火在望。陸沉舟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安全區域。
看著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陸沉舟深吸了一口氣。邊關的風沙與血火彷彿還在眼前,但眼前這座宏偉而陌生的帝都,等待著他的,將是另一場冇有硝煙,卻可能更加凶險的戰爭。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已然熟睡的顧青眉,眼中閃過一絲柔光,隨即又被堅定的銳利所取代。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邊關的將士,為了懷中的摯愛,也為了……這片他誓死守護的河山。
京城,他陸沉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