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師府,清暉園。
月色如練,灑在庭院中的青石板和幾叢疏竹上,萬籟俱寂,唯有書房窗欞透出的暖黃燈光,證明著主人尚未安歇。
謝玄獨坐於書案之後,麵前攤開的是禮部呈上的關於太後壽典的詳細儀程,以及鴻臚寺報送的各國使團名單。硃筆在一旁,他卻久久未曾落下。
他的目光看似停留在“突厥使團”那幾個刺眼的字上,心神卻早已飄遠。
白日裡,紫宸殿中,蕭玉鏡那疏離而公事公辦的態度,如同細密的針,無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不再像過去那般,用那雙盛滿星子、彷彿能融化一切堅冰的鳳眸,熱烈地、固執地隻追逐他一人。
她變了。
變得更加耀眼,更加鋒利,也更加……不再需要他。
這個認知,讓謝玄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悶與……恐慌。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宮宴那晚的畫麵——
她立於大殿中央,麵對千夫所指,從容不迫,談笑間便將秦王妃精心編織的羅網撕得粉碎。那份智計,那份膽魄,那份顛倒眾生的風華,灼灼如烈日,讓人無法直視。
而當沈孤月如同最忠誠的護衛,在她遇險的瞬間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當她理所當然地接受著朱闕台那些男子的追隨與守護時……
一股陌生的、灼熱的、幾乎要將他理智焚儘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冰封的心湖下劇烈翻湧!
那是嫉妒。
清晰而尖銳,無法否認。
他曾以為,自己修煉的《太上忘情訣》足以隔絕一切妄念,足以讓他冷靜地扮演好帝師的角色,守護好這搖搖欲墜的江山,以及……她。
他以為,將她推開,讓她死心,是對她最好的保護。遠離他這個被家族使命和朝堂漩渦束縛的人,她或許能活得更加自在安全。
可如今,他親手推開的人,在離開他之後,非但冇有墜落,反而綻放出了更加璀璨的光芒。她擁有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陣營,甚至……自己的“幕賓”。
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年輕男子,沈孤月的忠誠守護,衛琳琅的智計相輔,柳拂衣的溫柔治癒,墨淵的神秘莫測……他們每一個人,似乎都能給予她他所不能給予的東西。
而他,隻能站在所謂的“道德”與“責任”的製高點上,冷眼旁觀,甚至一次次地,用最傷人的言語,將她推得更遠。
“殿下,請自重。”
“公主不過是一時迷障,謝某心中,從無她半分位置。”
昔日那些冰冷絕情的話語,如今化作最鋒利的迴旋鏢,一刀刀切割著他自己的心。他終於嚐到了自作自受的苦果。
“咳……”
一陣氣血翻湧,喉頭腥甜。謝玄猛地以拳抵唇,壓抑地咳嗽起來,指縫間竟滲出了一絲鮮紅。
他攤開手掌,看著那抹刺目的紅,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太上忘情訣》,講究的是心如止水,太上忘情。可如今,情根深種,妄念叢生,心魔已起,功法反噬已是必然。
他為了謝家“不涉黨爭、隻忠君國”的祖訓,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君臣名分”,親手葬送了自己唯一動過的心,唯一愛過的人。
值得嗎?
他第一次對自己堅守了二十多年的信念,產生了動搖。
“公子。”
老管家謝忠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看著自家公子蒼白臉色和掌心的血跡,眼中滿是擔憂,
“您又……何苦如此逼迫自己。”
謝玄默默擦去血跡,恢複了平日的清冷:
“無事。忠叔,這麼晚了,有何事?”
謝忠歎了口氣,遞上一份密函:
“暗衛剛送來的,關於陸世子回京路線的詳細情報,以及……沿途可能出現的幾處埋伏點。另外,我們的人發現,崔家似乎也在暗中調動人手,方向……似是西邊。”
謝玄接過密函,快速瀏覽,眼神變得銳利:
“崔家……他們也坐不住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
“讓我們的人暗中護衛,非必要不出手,但要確保陸世子性命無虞,尤其是他隨身攜帶之物,絕不能有失。另外,盯緊崔家的人,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是。”
謝忠應下,卻並未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公子,老奴多句嘴。長公主殿下她……如今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您與她,或許……未必冇有轉圜的餘地。老奴看得出,您心裡……”
“忠叔。”
謝玄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沙啞,
“有些事,錯過了便是錯過了。我與她之間,隔著的不僅是身份,還有……我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無法告訴她,他修煉的功法註定不能動情,否則必遭反噬,壽元有損。
他無法告訴她,謝家祖訓如山,絕不允許繼承人捲入皇室情感漩渦,尤其是與一位權勢日益隆盛的長公主。
他更無法告訴她,他當年那些傷人的話,有多少是出於真心,又有多少是出於那可笑又無奈的“保護”。
他隻能將所有的悔恨、愛意、嫉妒與痛苦,深深埋藏在這副清冷禁慾的皮囊之下,獨自承受這烈火灼心之痛。
謝忠看著自家公子那隱忍而孤寂的背影,最終隻是深深歎了口氣,默默退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謝玄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他滾燙的額頭。他望向皇宮的方向,更準確地說,是望向那座如今在京中名聲赫赫的朱闕台。
月光下,他清俊的容顏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濃重情感與痛楚。
“玉鏡……”
一聲極輕極輕的、裹挾著無儘思念與悔恨的低喚,逸出唇瓣,瞬間便消散在夜風裡,無人聽聞。
他知道,他早已失去了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但,即便隻能遠遠看著,即便要承受這功法反噬的噬心之痛,他也要傾儘所有,護她周全。
這或許,是他唯一還能為她做的事。
也是他,為自己當年那愚蠢的“理智”與“絕情”,所付出的代價。
清暉園的月色,依舊冰冷。而帝師心中的那團火,卻已燎原,再也無法熄滅。這註定是一條漫長而卑微的贖罪之路,而他,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