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行十年夢醒 004

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半月後抵達古都洛陽。

明明還是冬天，但卻已換上春衫。偶有細雨，絲絲纏綿象情人的眼淚，似有還無。如此景緻已是我從所未見，貪戀的無論馬車上還是住宿時，總不肯將眼光從濛濛春綠中收回。

北方山上，一樣是綠，一樣有雨，但氣勢、感覺與風的吹拂，又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與司徒空越一起向南，竟是對的，僅是路上的景緻已是不虛此行。

"再往南又會如何？"停在路邊的茶舍裡的我被景色所迷，追問著司徒空越。雖然他遊說我與他同行時有提到江南的湖光山色，隻是未入我耳內。

許是他已離家太久，臉上有些迷濛有些深情："山會更綠，北方的山可稱為青山有時又為白雪所蓋，而江南的山遠看是青，近看卻是翠綠。水多，水也是綠水，遍載荷花。風一吹，山、水、荷花一搖一蕩彷彿人心也跟著站不穩。一年四季的春色，從不下雪，隻有雨。春的細雨淋濕頭髮、淋濕青苔不沾衣；夏天暴雨時來時去；秋天梅雨纏綿、深情、不離不棄；冬天沁涼的雨卻從來不會涼到心坎......"他越說越動情，恨不得紮上雙翅直飛家中。

"從不下雪？"我大刹風景的打斷他。

"四季如春，即使冬天也百花盛放。"司徒空越一臉的驕傲，彷彿花是他種樹是他栽。

"那豈不很無聊？冬天冇有雪如何種梅如何賞雪？"不是我妒忌也不是我不怕冷，冬天我怕冷怕得厲害，但也愛雪愛得癡迷。

"啊？"他又一臉白癡。

"我還是喜歡冬天象冬天，夏天象夏天的地方。"

"你腳下的地方就是這樣。冬天很冷，夏天火熱，春天有花粉，秋天樹就開始落葉。"

我連連點頭，"那我們住一年，看遍了春夏秋冬再走好不好？"

他氣得咬牙，卻不肯說一個人走。半晌才道："你說好要與我一起去江南的。"竟微微有些賭氣的意味。

我低低笑起來："你好孩子氣。"這真的是我剛認識時那個江湖經驗老到，城府深沉的司徒空越麼？

他臉色突變，惡狠狠地瞪我，扭轉臉去再也不理我。

真是，說生氣就生氣明明就是孩子氣，居然還不許人說。

洛陽在古書上出現的次數十分之多，寺廟、石窟、建築、名士、牡丹方方麵麵地被提及。很早以前就心嚮往之終於到達地頭，即使司徒在生氣，我也決定出了客棧去逛一逛。

"趙公子要出門？"在樓下大堂遇到采購物品的霜、雪和霧。司徒的六個婢女皆以自然氣候為名。

"是的。"我笑笑。

"為什麼雲兒和風兒冇有跟著公子？"雲和風是六婢中武功最高的被司徒派來保護兼服侍我，她們幾乎是步步緊跟害我很不習慣。

在山上隻有我們師徒三個大男人，身邊忽然多了三個美貌的少女真是渾身不自在，不象司徒空越那個胭脂堆裡混出來的少爺。

提起司徒害我又想起他一路上不理我無論我說什麼都裝作聽不到，泥人也要有個土脾氣，我也生氣了。

"她二人被我派去司徒空越那裡。"

三個少女互望一眼，霜和雪站出來："由我二人陪公子出門吧。"

"監視我？"我挑挑眉問。我是故意挑釁，因為生她們公子的氣，有些遷怒。

三人臉色大變齊齊跪下："奴婢們不敢。隻是洛陽是青閣堂總堂所在之地，奴婢們擔心公子安全決無他意。"

司徒治下極嚴，命令婢女們象聽他的話一樣聽令於我，她們見我似是生氣，不敢再欄。

春日裡的古都，輕易打動人心。雨後清新的泥土芬芳，乾淨的青石板道路，路旁的樹木抽出嫩嫩的綠芽。

這種時節不會有甲天下的牡丹，倒有幾棵杏樹吐出含苞的花蕾。

信步走來心情慢慢好起來，原諒司徒空越那個小氣鬼吧，也許說一個闖蕩江湖的俠客孩子氣確實不對。

"你膽子不小啊。"一個男子站在我麵前。

我抬起頭，藏藍色長衫，柔亮的黑色長髮，光潔的額頭，俊眉星目，英挺的鼻子，緊抿著嘴角。仍然象四年前一樣英俊一樣挺拔，我永遠不會具有這樣的氣質吧。

"師兄。"我輕喚。

如果師兄是棵高山的勁鬆，迎風傲立。我最多是樹下草從中的一棵草，永遠仰視永遠無法企及萬分之一。

"周顧史死了？"師兄冷笑。

師兄討厭我也不喜歡師傅，我總是在師兄專心習武時央他陪我出去玩，因為山穀的出入口設有屏障，是我難以逾越的，我總要師兄揹著我進進出出。

"是。"

師傅寵著我，如果師兄不領我出去玩不肯做勞力，我會向師傅告狀，師傅總是向著我的，師兄也更加討厭我。

"他死前讓你清理門戶？"

師兄聰穎勤奮，在我貪玩時師兄更願意學習，無論刀槍劍戟、經史子集、諸子百家還是醫藥毒物。

"是。"

曾經我以為師兄會一直留在山上學習，因為師傅的藏書及知識是學也學不完的。師兄一定捨不得錯過任何一種。

"是你解了司徒空越的毒？"

但是師兄下山了在早早的二十四歲，剛剛入門六年，還冇有學到師傅知識的十分之一。

"是。"

即便如此師兄仍是司徒空越口中，四年不敗幾乎無敵的青閣堂堂主。

"怎麼解的？"

應該說是師兄的勤奮聰穎還是師傅的博大精深？或者兩者皆是原因？

"冷魂丸作藥引，配以甘草、半夏、斷腸草、桔梗............"

不過，師兄的成就早在我下山之前也已經被師傅預見，但是師傅為何要將師兄逐出師門呢？隻是因為師門規定不奉師門下山者，從此不再授以技藝？

"清熱散濕，以毒攻毒？"

如果僅是如此，師傅臨死之前為何一定逼我發重誓再也不可念及同門之誼，必需廢除師兄從師門所學的一切？

"是。"

即使有何緣由必需如此，以師傅的武功親自下手應是十分容易的，由我來作則難如登天，師傅有何深意呢？

師兄猛然抬眼狠狠瞪我："你倒是厲害了不少。"

我苦笑，四年，我所精研的隻有醫毒一道，且有師傅從所未有的熱切敦促，若還不進步，真是不要活了。

"若我現在殺了你，你以為可好？"師兄稍抬右手，並指為掌。

以我的手無縛雞之力，他輕輕一掌，我就迴天乏術了。對付彆人很有效的毒藥或迷藥對師兄卻是無效。

"不好。"聲音來自我身後，不用回頭我也聽得出是司徒空越。心中竟微微一喜。

師兄挑一挑眉，嘴角似笑非笑："憑你？"

司徒空越已走到我身邊，搖頭道："我是你手下敗將，自然不是憑我，"但隨即一笑，"我憑的是你。"眼神清凜。

"憑我？我就在這裡你倒是如何憑我？"

"我憑你決不會殺了他。"

"哈哈哈哈......"師兄大笑，"我跟蹤你們，你一直都知道？"

"從進入河北境內才發現。一路之上到處是機會，你要殺人也不必等到現在。"

"洛陽是青閣堂根本之所在，我喜歡在這裡殺人，有何不可麼？"

司徒苦笑："當然可，可得很。我最多儘力阻止，有他在旁邊提防你下毒，以我的武功或有勝算也未必。"

"我的師弟何時成了你的幫手？"

"剛纔要殺他的似乎是你而不是我。"

"作作戲你也信？你跟他也隻是初識，司徒少主是這麼輕易信人的麼？"

司徒越笑越苦，連連搖頭："冇辦法，我武功不如你，使毒一點不會，信他還有機會，不信他必死無疑，你說我信不信？"

當時我替他解毒時他也是這樣想的吧：不醫是死，醫了大不了還是一死。

"師弟，"師兄轉過視線叫我。

"是。"我乖乖的應。

"你現在叫什麼？趙文麼？"

師門規矩，下山之後的名字自己起，必需與山上的名字分開。在山上師傅總是叫我寶兒，冇有姓。但師傅曾說過我父親姓趙，所以下山後我便姓趙了。

"是。"

師兄看著遠處半隱在霧氣中的房舍樓台，一時無語。臉上淡淡憂鬱。

司徒緊盯著師兄，想是被師兄下毒下怕了，一刻也不鬆懈。

我也看著師兄，四年的江湖曆練平添了幾許憂鬱。

有什麼不開心的呢？如司徒所說，師兄的江湖闖蕩應是一帆風順的，武功高本已難得，用毒用醫、機關算術甚至琴棋書畫、諸子百家也都難不倒他，出道四年不靠蔭辟位居江湖大堂堂主地位，呼風喚雨，是不是已算是成就非凡？為什麼仍不開心呢？連唯一可以勝過他的師傅都不在了，難道非要江湖第一纔會滿足麼？或者還有什麼是他尚未得到的？

不會是因為高處寂寞，冇有朋友，連可匹敵的敵人也冇有所以無聊到憂鬱？如果真是這樣，會遭天譴的。

"你一定要執行師命麼？"

"我師傅麵前發過重誓。"

"你會後悔的。"

"我一直都在後悔。"我苦笑，"但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發誓，會執行。"

師兄的臉色一變，我隻覺得眼睛一花，師兄淡藍色影子象是被風吹過來，但偏偏速度極快，向我攻來。

"啪"清脆的擊掌聲，師兄與司徒已交換了一掌。兩人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師兄對我冷笑了一下："憑他就能幫你打贏我了麼？加上整個司徒家，也是做夢。你最好考慮清楚。"說完便拂袖而去。

我知道，對師兄的才能又有誰比我更清楚呢？可是我已經發過誓了，無法回頭。師傅要廢師兄武功的原因我不知道，他們也不說，我能如何？發過了的誓，隻有去做了

"噗！"司徒大大吐了一口血。我餵了他一粒八聖回還丹，那是師傅配的藥方，對治內傷很有效。

司徒空越看來很生氣，可是為什麼？

他拉著我的手，力氣極大，拖著我回客棧。

"我說你孩子氣是我不對。"冇反應。

拖拖～～～～

"我跟師兄的恩怨牽連你，是我的不對，我道歉。"

拖拖～～～～

"我師兄打傷你，是我的不對，我替他道歉。"

拖拖～～～～

"回去我一定開最好的藥給你治傷，請你原諒我。"

拖拖～～～～

"......"

拖拖～～～～

"喂，無論你為什麼生氣，我都道歉。"

拖拖～～～～

"不要再拖了，我手臂很痛，走得好累，而且你受傷了慢慢走路好不好？"

拖拖～～～～

"我看在你替我接了一掌才這樣忍氣吞聲，你不要太過分，泥人也有土性，再拖我要生氣了！"我改為大叫。

停下，轉身，瞪我，一氣嗬成。早知如此，我早就大叫了。

呃？但是他臉色發青很可怕，我愣住，原來理直氣壯的惡人是如此駭人，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生什麼氣。他又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