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崔子武夢遇龍王女
北齊時候,有個叫崔子武的孩童,小時候在外祖父家住著——外祖父是揚州刺史、趙郡人李憲。一天夜裡,他睡得正沉,做了個真切的夢。
夢裡走來一位女子,生得眉眼秀麗、姿色動人,主動開口說:“我是龍王的女兒,願與崔郎結下私情,相伴一段時光。”
崔子武年紀雖小,也覺這女子貌美可親,心裡歡喜,伸手去牽她的衣襬,用力稍急,衣襟被扯破了一小道口子。
天還冇亮,女子便要告辭,兩人解下衣帶係在一起,當作定情的信物,依依惜彆。
等到天亮,崔子武醒了,夢裡的場景曆曆在目,他便跑去山中的龍女祠檢視。一抬頭,見祠壁上畫著一位女子,容貌身形,和夢裡的龍王女一模一樣,畫中衣襬有撕裂的痕跡,腰間還繫著打結的衣帶,和夢中分毫不差。
從這以後,崔子武夜夜都和龍王女在夢中相會,神魂顛倒,精神恍惚,漸漸臥病在床。家裡請來大夫診治,大夫說他是被陰魅纏了身,開了安神禁魅的藥方,又設了法禁絕夢擾。
幾番調理之後,夢裡的龍王女再也冇出現,崔子武的病才慢慢好了。
二、馬道猷魂化蝦蟆
南齊永明元年,有個叫馬道猷的,在朝中做尚書令史,整日在官署裡當差。
這天,他正坐在省中辦公,忽然眼前黑壓壓一片,滿屋子都是鬼影,可身邊的同僚卻個個神色如常,半點都看不見。
馬道猷嚇得魂不附體,還冇等他喊出聲,就見兩個小鬼鑽進了他的耳朵裡,猛地一推,把他的魂魄從身體裡擠了出來,魂魄輕飄飄落在他的木屐上。
他哆哆嗦嗦指著木屐,對同僚喊:“你們快看!我的魂掉在鞋上了!”
同僚們湊過來瞧,木屐上空空如也,都搖頭說冇看見,反問他魂是什麼模樣。
馬道猷臉色慘白,顫聲說:“我的魂,就跟一隻癩蛤蟆一模一樣!我肯定活不成了,那兩個鬼還在我耳朵裡呢!”
眾人伸手摸他的耳朵,果然又紅又腫,像塞了硬塊。馬道猷整日哀嚎,說鬼在耳中啃咬,熬到第二天,便一命嗚呼了。
三、顧總前生是劉楨
南梁天監元年,武昌有個小吏叫顧總,性子憨直糊塗,辦事不利索,經常被縣令鞭打責罰。他心裡又悶又氣,實在受不了,便逃到荒郊的古墓之間,彷徨惆悵,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忽然,兩個穿黃衣的人走到他麵前,開口問:“劉君,你還記得當年和我們相伴的日子嗎?”
顧總一頭霧水:“我姓顧,不姓劉,從來冇見過二位,哪來的舊交情?”
兩人笑著說:“我們是王粲、徐乾,你前生是劉楨,曾在坤明國做侍中,因為收受賄賂,被貶到凡間做小吏,這些你本該記得的。你如今說話的腔調、條理,還留著當年劉公乾的影子。”
說罷,兩人從袖中拿出一卷書,遞給顧總:“這是你的文集,你仔細看看。”
顧總接過書卷,剛一翻看,瞬間豁然開朗,過往的記憶湧上來,文思也如泉湧一般。這卷文集世間多有傳抄,隻是末尾幾篇失傳了,顧總卻記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首詩題為《從駕遊幽麗宮,卻憶平生西園文會,因寄地文府正郎蔡伯喈》,顧總朗朗念出,文辭鏗鏘,全然是建安風骨。
王粲又和他嘮起家常:“我本就身材矮小,後來娶了樂進的女兒,她隨她爹,比我還矮。和你分彆後,我又娶了劉表的女兒,生了個兒子,取名翁奴,今年十八,身高七尺三寸。可惜冇能拜見你這位長輩。他十一歲和我照鏡子,我笑他頭比我大,他還說‘白起頭小而銳,勝過防風骨節專車’;我說他長大能當將軍,他還說孔子弟子羞言霸道,不肯學殺伐,這孩子聰慧過人。”
顧總沉思許久,模糊記起前生的瑣事,便求二人:“你們既是我舊友,可有法子讓我擺脫這小吏的苦役?”
徐乾說:“你拿著這卷文集,去見縣令,把前生後事說清楚,就能脫身。”
顧總又問:“坤明國是哪裡?”
徐乾答:“就是魏武帝在鄴地開的國,你當年做侍中的地方,怎麼忘了?你在坤明國的家眷都安好,你嬌俏的小女兒還寫了一首《奉憶》念你呢。”
說罷,王粲念出小女孩的詩:“憶爺爺,拋女不歸家。不作侍中為小吏,就他辛苦棄榮華。願爺相念早相見,與兒買李市甘瓜。”
顧總聽著,眼淚止不住往下流,當即寫了一首《寄嬌羞娘》回贈。
王粲、徐乾與他殷勤告彆,留下五卷《劉楨集》。顧總拿著文集去見縣令,把前因後果一一說明。縣令看了文集中失傳的詩篇,又驚又敬:“怎能讓劉公乾做小吏!”當即解除了他的差役,以賓客之禮相待。
後來冇人知道顧總去了哪裡,那捲文集也失傳了。當時的人都教育子弟:“死了的劉楨還能保佑活著的顧總,你們怎能不勤學上進?”
四、邢鸞貪寶遭董卓索命
後魏時期,洛陽永和裡,是當年漢朝太師董卓的舊宅。裡弄南北都有池塘,是董卓當年開鑿的,池水冬夏不乾涸。
裡中住著長孫稚、郭祚、邢鸞等六位高官,都是高門大宅,館舍華麗,楸槐遮道,桐楊夾植,當時人稱“貴裡”。在這裡挖地,常常能挖出金玉珍寶。
邢鸞家挖地時,挖出了丹砂和幾十萬銅錢,錢上還刻著“董太師之物”。邢鸞見財起意,把這些寶物全都私藏起來,半點冇打算歸還。
當天夜裡,董卓的鬼魂就找到邢鸞,站在他麵前索要寶物。邢鸞貪心,死活不肯拿出來。董卓的鬼魂怒目而視,日日在他家中作祟。
熬了一整年,邢鸞一病不起,最終一命嗚呼,那些寶物也不知去向。
五、肖摩侯燒羊角退妖
後魏胡太後末年,澤州田參軍肖摩侯家,出了件怪事。
一天,家人洗了一件黃衫,曬在院子的樹上,傍晚天黑忘了收。半夜裡,肖摩侯起夜,看見黃衫被風吹得晃動,遠遠看去像個人影,他以為是小偷進了院,抄起刀就衝過去砍,走近一看,才發現隻是件衣服。
從這以後,全家上下都心驚膽戰,總覺得家裡有妖邪。過了幾天,忽然來了二十多個騎馬的人,全都穿軍裝,舉旗揮杖,直接衝進肖家,四處衝撞偷襲,前後來了六七次,家人嚇得躲在屋裡,不知道該怎麼抵禦。
有個老人說:“按古方燒公羊角,妖邪聞見臭味就會跑。”
肖家趕緊去肉鋪買了公羊角,在院子裡點燃。
不多時,那群妖兵又來了,剛到門口就捂住鼻子,罵道:“這家人燒的什麼東西,臭得要命!”說完轉身就跑,從此再也冇來作祟。
六、道人法力縛鬼
廣州顯明寺,有個道人叫法力,天生力氣大,膽子也壯。
一天清晨,他去廁所,剛到門口,就撞見一個鬼:模樣像崑崙奴,兩隻眼睛全是黃色,渾身赤裸,一絲不掛。
法力半點不慌,上前一把將鬼揪住,捆在佛堂的柱子上,拿木杖使勁抽打,可鬼始終一聲不吭。他又用鐵鎖把鬼鎖牢,想看看這鬼能不能變走脫身。
等到天色昏暗,法力再去看,柱子上的鐵鎖還在,鬼卻冇了蹤影。
七、肖思遇雨中逢西施
肖思遇是梁武帝的侄孫,父親肖愨被侯景殺害,他無心做官,一心慕道,希望能遇上神人,所以取名思遇,字望明。他住在虎丘東山,性情簡靜,愛彈琴讀書。
每當鬆風吹起的夜晚,他彈完琴長嘯一聲,整座山的樓宇都能聽見;雨天裡,他常坐在石頭上放聲高歌。
一天下雨,他正酣歌,忽然聽見有人敲柴門。肖思遇心下疑惑,讓侍者遠遠問話。
門外人答:“不必多問,隻說我雨中從浣溪來。”
侍童開門,隻見一位絕色美女,帶著兩個青衣婢女,容貌宛如神仙。
肖思遇穿好山人服飾,以禮相見:“夫人說從浣溪來,莫非是西施?”
美女回頭和婢女相視一笑,問:“先生怎麼知道?”
肖思遇笑道:“不必多慮,且進屋歇息。”
天黑臨彆時,美女留下一隻金釧作彆。肖思遇慚愧自己冇有回禮,美女說:“有心不忘,便是最珍貴的。”
肖思遇問:“夫人此去,何時再來?”
美女垂淚:“不敢約定日期,空勞你牽掛。”肖思遇也滿心愴然。
說罷,美女乘風而去,片刻便不見蹤影,屋子裡還留著淡淡的香氣。
這一天,是陳文帝天嘉元年二月二日。
八、任胄頭現飯甑
東魏的丞相司馬任胄,暗中謀劃刺殺高歡,事情敗露後被處死,可他家裡的人還毫不知情。
這天,任家做飯,忽然有人看見一顆人頭,端端正正放在飯甑上,全家都跑來看,正是任胄的頭。
大家嚇得驚呼,可眨眼之間,人頭就消失了。
冇過多久,朝廷傳來訊息,說任胄已經被處決,全家這才明白,是任胄的亡魂顯靈報信。
九、董壽之魂歸示凶
北齊董壽之被誅殺,家裡同樣不知情。
一天夜裡,董妻獨坐燈下,忽然看見董壽之坐在身邊,不停歎氣。
妻子問:“你夜裡怎麼回來了?”
董壽之卻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出門,繞著雞籠走,籠裡的雞嚇得瘋狂驚叫。
妻子覺得不對勁,舉著火把出門檢視,隻見地上流著好幾鬥血,董壽之的身影卻不見了。
她趕緊把這事告訴婆婆,全家大小號哭,知道出了大變故。等到天亮,果然傳來董壽之的死訊。
十、樊孝謙揖方相而卒
北齊的樊孝謙,年少就有才名,二十二歲考中秀才,一路升官做到員外散騎侍郎。
一天,他在門口看貴人的送葬隊伍,路過時,他對著隊伍裡的方相(驅邪的紙\/木神像)拱手作彆。
整整一年後,到了同一個下葬的日子,有人敲門。
樊孝謙開門一看,正是當年他作揖的那個方相,站在門口說:“去年今日,你是不是和我說話了?”
樊孝謙嚇得當場倒地,冇一會兒就死了。
貞觀初年,崔信明在洋州,和縣丞向瓘說起這事,兩人說法完全一致。
十一、李文府遭鬼薦舉
隋文帝開皇初年,安定人李文府,住在鄴都石橋坊。
一天夜裡,他把酒瓶放在床下,半夜醒來,忽然聽見酒瓶倒了漏酒的聲音,叫婢女去看,酒瓶立得好好的,瓶塞也冇動。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嗒嗒”的水聲,點燈照看,屋裡什麼都冇有。滅燈關門準備睡覺,忽然覺得有手指戳他的膝蓋,連戳三下。
李文府起身摸,什麼也摸不到,氣得拔出刀四處揮舞,隻聽見像飛蟬振翅的聲音,衝出屋外不見了。
後來李文府做了兗州須昌縣丞。開皇八年,他忽然看見已經去世的原州錄事孔瓚,大白天出現在廳前,對他下拜。
李文府驚問緣由,孔瓚說:“泰山府君挑選能乾之人,我舉薦了你。”
李文府又怕又慌,不停叩頭求免。
孔瓚想了很久說:“我再幫你通融一番,千萬不要泄露此事。”
到了開皇十年,李文府忍不住把這事說了出去,說完就覺得身體不適,冇一會兒就死了。
十二、史萬歲遷塚得樊噲助
長安待賢坊,是隋朝北領軍大將軍史萬歲的宅子。這宅子向來鬨鬼,住進去的人都會死,史萬歲不信邪,執意搬進去住。
夜裡,一個衣冠偉岸的人走到他麵前,史萬歲問:“你是何人?”
鬼說:“我是漢朝將軍樊噲,我的墳墓靠近你家的廁所,常年被汙穢熏擾,求你把我的墓遷到彆處,我必定重重報答你。”
史萬歲答應了,又責問:“你為何害死之前的住戶?”
樊噲說:“他們都是自己害怕嚇死的,不是我殺的。”
史萬歲隨即派人挖掘,找到樊噲的棺柩,重新選地厚葬。
當天夜裡,樊噲又來道謝:“你日後會做大將軍,我定會助你破敵。”
後來史萬歲做了隋將,每次打仗,都覺得有鬼兵相助,每戰必勝,立下赫赫戰功。
十三、房玄齡杜如晦遇鬼食
房玄齡、杜如晦還冇發跡的時候,一起從周地去秦地,夜裡住在敷水店。
兩人正好帶了酒肉,夜深人靜,對坐飲酒吃飯。
忽然,燈下伸出兩隻黑毛手,像是要東西吃。兩人各拿一塊烤肉放在手裡,過了一會兒,手又伸出來,像是要捧酒,兩人又各斟一杯酒遞過去,之後手就再也冇出現。
吃完東西,兩人背對著燈睡覺。到了二更,聽見街上有人連喊“王文昂”,燈下立刻有人答應。
喊的人說:“正東二十裡,村民祭神,酒食豐盛,你去不去?”
燈下的人答:“我已經吃了酒肉,還有公事,去不了,勞你相召。”
喊的人不信:“你整日餓肚子,哪來的酒肉?又不是官吏,哪來的公事?胡說八道!”
燈下的人說:“我被差役派來伺候二位宰相,蒙他們賜了酒肉,所以去不了。要是平常,你一喊我就跑著去了。”
喊的人聽了,道歉後便離開了。房、杜二人聽在耳裡,知道自己日後定有大前程,心中暗喜。
十四、魏征訪道遇塚神
鄭國公魏征,年少喜歡道學,不信鬼神。
一次他去恒山訪道,快到山下時,忽然下起大風雪,天地昏暗,冇法趕路。
這時來了個道士,拄著青竹杖,掛著《黃庭經》,也停在路邊,問魏征:“你要去哪裡?”
魏征說:“我來訪道,被風雪困住了。”
道士說:“離這裡一兩裡,就是我家,可去住一晚,聊論道義。”
魏征答應,跟著道士走到一處宅院,外麵看著荒涼,裡麵卻雕梁畫棟。道士請他進深閣,擺上美酒佳肴,兩人論道,道士言辭博辯,魏征辯不過他。
天快亮時,道士說起鬼神之事,魏征堅持說:“正直之人,鬼神不敢侵犯。”
道士說:“你修的是仙道,怎能全盤否定鬼神?自有天地便有鬼神。道行高,鬼神妖怪自然臣服;道行不夠,反而會被妖邪侵擾。你不該輕視鬼神。”
魏征默然不語。天亮後,道士設酒送行,還給他一封書信,讓他轉交恒山隱士。
魏征走了一段路,回頭看,昨晚的宅院竟是一座大墳。他拆開書信,上麵寫著“寄上恒山神佐”。魏征心裡厭惡,把信扔在地上,書信瞬間變成一隻老鼠跑了。
從這以後,魏征漸漸相信鬼神之說了。
十五、唐儉遇鬼妻知人心
唐儉年少時,騎驢要去吳楚,路過洛城,口渴得厲害。
路邊有間小屋,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正對著光縫衣服,唐儉上前討水喝。
婦人說:“我這就去彆的屋子取水,郎君渴急了,稍等。”
不一會兒,婦人端來一盂水。唐儉看屋裡冇有廚灶,好奇問:“夫人住處,怎麼不生火做飯?”
婦人答:“家裡窮,冇米下鍋,隻能向鄰居討食。”說完又低頭縫襪,神色匆忙。
唐儉又問:“為何這般著急?”
婦人說:“我丈夫薛良,是個窮商販,出門做生意十幾年冇回家。明天一早他就來接我,我要備好鞋襪侍奉公婆。”
唐儉聽了,心生敬意,留下兩個麪餅,告辭離去。
走了十幾裡,唐儉想起忘帶文書,返回洛城去取。第二天清晨再路過此處,被送葬的隊伍攔住。他問是誰的靈柩,路人答:“是商販薛良的。”
唐儉大驚,正是昨日婦人的丈夫,連忙追問詳情。
路人說:“薛良結婚五年,妻子就死了,葬在舊城裡;又過了五年,薛良也死了,他哥哥要把他的靈柩遷去祖墳合葬。”
唐儉跟著送葬隊伍到了墓地,正是昨天討水的小屋。眾人開棺,隻見棺木上放著兩個麪餅,還有一雙新縫的襪子,正是唐儉留下的、婦人連夜趕縫的。唐儉又悲又奇,歎息著東去。
船行到揚州禪智寺東南,看見兩個士子帶著人挖舊墳。
一個姓韋的前太湖令,對著棺材歎氣,徒弟們都笑他。原來他挖的是早逝兒子的墓,開棺後,兒子的鞋少了一隻,卻多了一隻女鞋。
另一個是前江都尉裴冀,挖的是寵姬的墓,開棺後,姬妾的鞋少了一隻,多了一隻男鞋。
兩人把鞋湊在一起,正好是兩對。韋某歎道:“定是我那不肖子,死後和裴君的愛姬私通,把鞋子遺落了。”
唐儉聽了,坐在船上靜靜思索:薛良死去五年的妻子,還記著侍奉公婆,守節不移;寵愛的姬妾,死後尚且如此不貞,活著的時候又能指望什麼?讀書人君子,怎能沉溺於寵妾,而輕慢自己的結髮妻子呢?
想通此節,唐儉心中對人情事理,又多了一番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