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袁炳亡魂訴幽途
南朝宋時有個叫袁炳的人,字叔煥,是陳郡人。宋泰始末年,他做過臨湘縣令,去世好幾年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他的友人司馬遜,一天拂曉時分,睡得迷迷糊糊,像是做夢,又格外清醒。忽然看見袁炳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滄桑,先是和他訴說離彆多年的思念,又一一詢問他這些年的近況,語氣神態和平日活著時一模一樣。
聊了一會兒,袁炳歎了口氣,神色凝重地說:“咱們這輩子,常常在一起立論談心,總說‘生是奔波勞碌,死是安穩休息’。可我死了之後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啊。”
他接著說道:“我活著的時候,就擔心世人都忙著追逐錢財,互相贈送拉攏,一輩子被錢所累。冇想到,到了陰間,這種追逐錢財、互相饋贈的事,和人間一模一樣,半點冇少。”
司馬遜聽得心驚,連忙問:“那陰曹地府裡,罪與福的報應,到底是真的存在,還是傳言?”
袁炳答道:“按我生前的見解,和佛經教義上說的,並不完全相同,大概是聖人用來引導世人向善的說法吧。但我現在親身所見,善惡有報的大道理,和經書上說的大致不差。不過有一點要切記,殺生是最大的禁忌,千萬不能觸犯。”
司馬遜連忙說:“你特意現身告訴我這些,這份情誼實在難得,我這就把你的話告訴尚書大人。”
袁炳點點頭:“太好了,也請你代為拜見尚書大人,轉達我的心意。”當時司空王僧虔擔任吏部尚書,袁炳和司馬遜生前都是他的座上賓,所以特意提到了他。
兩人又說了幾百句貼心話,袁炳便要告辭。司馬遜挽留道:“咱們分彆這麼久,難得相見,相聚一次太難了,不如再多留一會兒?”
袁炳搖搖頭:“我隻是暫時來看看你,不能久留,而且陰間的事,也不方便和你細說太多。”說罷,拱手作揖,轉身離去。
起初袁炳來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司馬遜也冇看清他是怎麼來的,直到天亮,才清清楚楚看見了他的模樣。袁炳走後,司馬遜下床相送,剛穿上鞋子,就看見袁炳的腳邊發出一尺左右的光亮,剛好能照到他的雙腳,周圍其他地方依舊是漆黑一片。
二、費慶伯泄密遭鬼懲
南朝宋孝建年間,有個叫費慶伯的人,在州裡擔任治中一職。一天,他請假回家,剛到家冇多久,就看見三個騎馬的侍從,都戴著紅色的頭巾,一同走進院裡,對他說:“有官員召你過去。”
費慶伯一臉疑惑,連忙說道:“我剛請假回家,怎麼會有官員突然召我?而且你們平時都戴黑色頭巾,今天怎麼全都換成紅色的了?”
侍從們答道:“我們不是人間的官員侍從,是陰間來的。”
費慶伯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遇到了鬼差,嚇得連忙跪地叩頭,祈求它們放過自己。三個鬼差商量了一會兒,一同說道:“我們可以幫你周旋,免去這次征召。四天之後,我們還會來你家,你準備一些酒食招待我們,切記,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彆人,一旦泄露,後果自負。”
費慶伯連忙磕頭答應,鬼差們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到了第四天,三個鬼差果然準時到來,對費慶伯說:“我們已經幫你辦妥了,你不用被征召到陰間去了。”費慶伯又驚又喜,連忙跪地拜謝,親自下廚,擺上豐盛的酒食招待它們。他清清楚楚地看見,這些鬼差喝酒吃肉,和活人冇有絲毫區彆。
臨走前,鬼差們再次叮囑:“我們可憐你,纔出手幫你,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千萬彆泄露出去。”
可費慶伯的妻子生性多疑善妒,見他神色反常,又擺上酒食招待看不見的“客人”,就一個勁地追問。費慶伯拗不過妻子,又害怕妻子一直糾纏,不得已,就把遇到鬼差、鬼差幫他周旋、叮囑他保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妻子。
話音剛落,就看見之前那三個鬼差怒氣沖沖地出現在麵前,渾身被打得鮮血淋漓,對著費慶伯厲聲嗬斥:“你為什麼要背叛我們?為什麼要泄露秘密?你害苦我們了!”
說完,鬼差們的身影瞬間消失。費慶伯嚇得渾身發抖,當場就染上了急病,冇等到天亮,就一命嗚呼了。
三、劉朗之見怪被黜
南朝梁時,安成王鎮守一方,把羅舍的舊宅,借給了錄事劉朗之居住。劉朗之剛搬進去冇多久,就遇到了怪事。
一天,他在屋裡休息,忽然看見一個男子,衣著整齊,頭戴禮帽,身姿高大偉岸,正整理著衣襟,端正地站在屋裡。劉朗之嚇得連忙起身,驚訝地追問他是誰,來自哪裡。可還冇等男子開口,身影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劉朗之心裡又驚又慌,總覺得這事不吉利,卻又找不到緣由。冇過多久,劉朗之就因為觸犯律法,被罷官免職,趕出了官府。
當時的人都說,羅舍的舊宅裡有神靈,那個突然出現又消失的男子,就是宅裡的神靈顯形,是在警示劉朗之,他很快就會遭遇災禍。果然,冇過多久,劉朗之就被黜免,應驗了神靈的警示。
四、長孫紹祖夜會墳中女
有個叫長孫紹祖的人,一次趕路,途經陳蔡之間的荒郊野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四處尋找住處,忽然看見路邊有一戶人家,屋裡傳來悠揚的箜篌聲,他便上前敲門,請求借宿一晚。
主人冇有應聲,長孫紹祖好奇,就悄悄從窗戶縫裡往裡偷看,隻見屋裡點著明亮的蠟燭,一個少女正獨自坐在燈下彈箜篌,容貌秀麗,神態嫻靜溫婉,氣質不凡。
長孫紹祖見少女孤身一人,又生得這般好看,就忍不住隔著窗戶,輕聲調侃了幾句。少女聽到聲音,並冇有生氣,依舊低著頭撫弄琴絃,冇有停下,還笑著唱道:“往日相思多苦楚,今夜相逢太難得。願拿被褥留客住,隻求能撫君衣衫。”
長孫紹祖聽了,心裡十分歡喜,連忙推門進去,上前撫慰少女。少女也欣然接納,笑著問道:“你是哪裡來的公子,怎麼會突然來到這裡,打擾我的清靜?”
兩人相談甚歡,很快就情意相投,依偎在一起。少女又對長孫紹祖說:“我昨天做了一個好夢,冇想到今天就應驗了,竟然真的遇到了你。”
長孫紹祖環顧四周,隻見屋裡的屏風、被褥、枕頭,全都華麗整潔,旁邊還有婢女伺候。少女吩咐婢女擺上酒食,桌上的菜肴看起來十分珍貴鮮美,可長孫紹祖嚐了一口,卻覺得毫無味道,就像嚼蠟一樣。桌上還有一壺白醪酒,少女歉意地說:“突然遇到公子,來不及準備更好的酒食,委屈公子將就一下。”
長孫紹祖喝了幾杯酒,少女又開口唱歌,歌聲淒婉動人:“星河縱橫已傾斜,風霜淒冷刺骨寒。備好酒食君不食,誰知我心欲絕念。”唱完,就上前抱住長孫紹祖,吩咐婢女吹滅蠟燭,一同就寢,還讓一個小婢女去伺候長孫紹祖的仆人。
天快亮的時候,少女淚流滿麵,和長孫紹祖告彆,送給她一個金縷鑲嵌的小盒子,哽嚥著說:“我們這次相見,就是最後一麵,再也冇有重逢的機會了,希望你以後看到這個盒子,能想起我。”
長孫紹祖依依不捨地告彆少女,騎上馬,剛走出一百多步,忍不住回頭望去,隻見剛纔那戶人家,竟然變成了一座小小的墳墓,孤零零地立在荒郊野外。他心裡又悲又愴,黯然離去。再看少女送他的那個金縷小盒子,上麵積滿了灰塵,一看就不是活人所用的東西。
五、劉導李士炯遇西施夷光
劉導,字仁成,是沛國人,也是南朝梁真簡先生劉瓛的三從侄,他的父親劉謇,擔任過梁左衛率一職。劉導自幼好學,誌向堅定,一心鑽研儒家經籍,十分仰慕東晉時關康曾隱居京口的氣節,常常和誌同道合的友人李士炯一起,效仿古人,飲酒暢談。
一天,秦江剛下過雨,天氣放晴,江麵波光粼粼,遠處的金陵城隱約可見。劉導和李士炯一同在江邊設宴,望著眼前的景色,兩人一同感歎金陵城的興衰變遷,心中滿是傷感。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旁邊的鬆樹林裡,傳來幾聲女子的笑聲,清脆悅耳,十分動聽。緊接著,一個穿青衣的小婢女,快步走到劉導麵前,恭敬地說道:“我們館娃宮的主人,路過此地,聽聞二位公子誌向高潔,性情閒雅,想要過來稍作停留,願二位公子垂憐一見。”
小婢女話音剛落,就有兩個女子緩緩走來,容貌絕世,氣質不凡,宛如天上的神仙,穿著紅、紫兩色的絹紗衣裙,身上散發著濃鬱的馨香,襲人而來,看起來都隻有二十多歲的年紀。
劉導和李士炯看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起身行禮,恭敬地說道:“我們都是人間的凡夫俗子,資質淺薄,不知神仙姐姐為何會降臨人間,屈尊見我們?”
兩個女子相視而笑,輕聲說道:“公子不必太過謙遜,快請坐,我們今日前來,隻是想和二位公子敘敘情誼,傾訴一下心中的幽思。”
劉導拱手請她們入座,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這裡隻有粗茶淡酒,太過簡陋,實在不敢獻給神仙姐姐品嚐。”
兩個女子笑著說道:“既然我們有緣相聚,又何必講究這些,能和二位公子一同飲酒暢談,就已經十分歡喜了。”
穿紅絹衣裙的女子,自我介紹道:“我是西施,剛從廣陵渡江而來,一路奔波,十分疲憊,真想好好喝一杯酒,解解乏。”
穿紫絹衣裙的女子接著說道:“我是夷光,我和三位姐妹,常年隱居,許久冇有這般清閒了,這次出來,也是機緣巧合,遇到了二位公子。”
劉導看著西施,又指了指身邊的李士炯,笑著對夷光說:“西施姐姐容貌絕世,氣質高雅,本該和我相配;夷光姐姐也貌美如花,李公子風度翩翩,正好和你是一對。”
夷光聽了,哈哈大笑,仔細打量著李士炯,西施也笑著說道:“李公子風度翩翩,氣質不凡,確實配得上夷光妹妹。”
夷光假裝生氣地說道:“姐姐怎麼能這麼說,這位公子的容貌,哪裡能打動我呀?”
一句話說得眾人哈哈大笑,氣氛十分融洽,隨後,四人一同起身,走進屋裡就寢,共度了一段溫馨美好的時光。
天快亮的時候,西施和夷光起身告辭,此時天還冇有完全亮。西施握著劉導的手,傷感地說:“我本是江邊浣紗的女子,後來被選入吳國,成為吳王的姬妾,這些事,公子想必也聽說過。後來越國打敗吳國,我就落入了彆人之手,吳王去世後,我才得以回到故國。如今吳王已經年老體衰,再也不需要我們了。”
夷光也歎了口氣,說道:“我是越王的女兒,當年被越王獻給吳王,我和西施姐姐一見如故,相處十分融洽,平日裡坐則同席,出則同車,感情深厚。這次出來,也是機緣巧合,能遇到二位公子,可惜,我們人神殊途,不能長久相伴。”
劉導和李士炯聽了,心中滿是傷感和惋惜,此時,京口的曉鐘聲傳來,四人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哽嚥著說:“後會無期,望君珍重。”
離彆之際,西施把一隻寶鈿送給劉導,作為紀念;夷光拆下裙上的一雙珠串,送給李士炯。說完,兩人一同登上一輛寶車,駕車的六匹馬奮蹄疾馳,如同風雨一般,瞬間消失在天邊,歌聲和笑聲還縈繞在耳邊,轉眼就冇了蹤影。
這一年,是梁武帝天監十一年七月。
六、劉氏見獅麵怪而亡
南朝梁武帝末年,有一個姓劉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家住鄉下,平日裡靠耕種為生,為人老實本分。
一天,他閒來無事,在自家堂屋的屋頂上晾曬糧食,忽然看見屋頂上,站著一個奇怪的東西,臉長得像獅子,臉頰兩側垂著白色的毛髮,有一尺多長,手腳和人一模一樣,慢悠悠地抬起一隻腳,似乎在觀察什麼。
劉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從屋頂上爬下來,連糧食都顧不上收。可等他站穩腳跟,再抬頭往屋頂上看,那個奇怪的東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劉氏心裡一直忐忑不安,總覺得這事不吉利,茶不思飯不想,冇過多久,就突然得了一場急病,臥床不起,冇過幾天,就一命嗚呼了。當時的人都說,那個獅麵怪物,是凶煞的化身,見到它的人,必定會遭遇災禍,難以活命。
七、崔羅什墓中遇劉女
長白山西邊,有一座夫人墓,年代久遠,十分神秘。北魏孝昭帝時期,朝廷四處尋訪天下賢才,清河人崔羅什,年輕時就名聲在外,才華出眾,被州裡征召為官,奉命前往州府,途經這座夫人墓。
忽然,他眼前的景色一變,原本荒涼的墳墓,竟然變成了一座華麗的宅院,硃紅的大門,白色的牆壁,樓閣相連,氣勢恢宏,和剛纔的荒涼景象判若兩人。
冇過多久,一個穿青衣的婢女從宅院裡走出來,看到崔羅什,恭敬地說道:“我家女郎,想要見一見崔公子,請公子隨我進來。”
崔羅什心中疑惑,卻又好奇,不知不覺就下了馬,跟著青衣婢女走進宅院。穿過兩道大門,又有一個青衣婢女走上前來,通報之後,領著他往屋裡走。
崔羅什連忙說道:“我隻是路過此地,匆匆趕路,冇想到能蒙女郎垂青,邀請我進屋。我和女郎素不相識,從未有過交情,實在不便深入內宅,還請婢女姐姐代為推辭。”
青衣婢女笑著說道:“公子不必客氣,我家女郎,是平陵劉府君的妻子,也是侍中吳質的女兒,劉府君已經先行離世,女郎獨自一人居住,今日見公子路過,心生歡喜,想要和公子敘敘情誼,公子不必拘謹。”
崔羅什聽了,隻好跟著婢女走進屋裡。他走到床邊坐下,隻見一個女子坐在屋子東邊,容貌秀麗,氣質溫婉,正微笑著看著他,和他寒暄問候,詢問他的行程和近況。屋裡有兩個婢女手持蠟燭,照亮了整個屋子,女子吩咐一個婢女,把一個玉夾膝放在崔羅什麵前,十分熱情。
崔羅什自幼才華出眾,擅長詩文吟詠,雖然心裡懷疑這個女子不是普通人,可和她交談十分投機,心中也十分歡喜。
女子笑著說道:“剛纔看見崔公子在路邊歇息,庭院裡的樹木,都像是在吟誦歌唱,可見公子氣質高雅,才華出眾,所以才冒昧邀請公子進來,和公子一敘。”
崔羅什笑著問道:“我聽說,魏帝曾經給尊公寫過書信,稱尊公為元城令,不知道這件事是真的嗎?”
女子點點頭,說道:“我父親擔任元城縣令的時候,正是我出生的那一年,這件事確實是真的。”
崔羅什又和她談論起漢魏時期的曆史往事,女子說得頭頭是道,和史書上記載的一模一樣,言語之間,儘顯才華,所說的內容太多,無法一一記載。
崔羅什又問道:“敢問女郎,你的丈夫劉氏,名叫什麼?”
女子歎了口氣,說道:“我的丈夫,是劉孔才的第二個兒子,名叫劉瑤,字仲璋,前些年因為觸犯了陰間的律法,被陰差抓捕,再也冇有回來過。”
崔羅什聽了,心中十分同情,起身告辭。女子說道:“從今以後,再過十年,我們還會再次相見。”
崔羅什摘下自己頭上的玳瑁簪,送給女子作為紀念,女子也取下自己手指上的玉環,送給崔羅什,作為回贈。
崔羅什上馬離去,剛走出幾十步,忍不住回頭望去,隻見剛纔那座華麗的宅院,又變回了那座荒涼的夫人墓,剛纔的一切,彷彿一場夢境。
崔羅什趕到曆下,心中十分不安,覺得這件事十分不祥,就親自設下齋宴,誦經祈福,還把女子送他的玉環,佈施給了僧人,希望能消災解難。
到了天統末年,崔羅什因為公務纏身,奉命在桓家塚修築河堤。一天,他在帳篷裡,把自己當年遇到女子的事,告訴了濟南人奚叔布,說著說著,就流下了眼淚,歎息道:“今年,正好是十年之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來見我?”
冇過多久,崔羅什在園子裡吃杏子,忽然看見一個人快步走來,說道:“我是來給崔公子報信的,女郎讓我告訴你,她來了。”說完,轉身就消失了。
崔羅什拿著杏子,剛吃了一半,就突然倒地,氣絕身亡。崔羅什十二歲就擔任郡功曹,才華出眾,深受州裡人的推崇和敬重,他去世後,所有人都十分傷心惋惜。
八、沈警神遇張女郎姊妹
沈警,字玄機,是吳興武康人,他容貌俊秀,風度翩翩,擅長吟詠詩文,在南朝梁時,擔任東宮常侍一職,名聲顯赫,聞名於世。每當王公大臣設宴聚會,都會派人騎馬去邀請他,還常常說:“隻要玄機在宴席上,所有的賓客都會被他的風采所傾倒。”由此可見,當時的人對他十分推崇。
後來,荊楚地區被敵軍攻陷,沈警落入北周手中,擔任上柱國一職,奉命出使秦隴地區。途經張女郎廟的時候,他看到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會帶上酒食,到廟裡祈禱,祈求平安順遂。
沈警生性高潔,不和眾人同流合汙,隻是舀了一碗清水,恭敬地祈禱道:“舀一碗清涼的泉水,采摘山間的芬芳花草,雖然距離神靈不遠,卻隻能按照世俗的方式,獻上我的敬意。我一片赤誠之心,希望神靈能夠感知。”
到了傍晚,沈警住在驛站裡,獨自靠著欄杆,望著天上的明月,心中滿是旅愁,就吟誦了一首《鳳將雛含嬌曲》,歌詞說道:“想要長嘯,卻冇有人陪伴我一同長嘯;心中飽含嬌羞,卻不知道向誰傾訴。在花月之下徘徊,白白度過這可憐的夜晚。”
吟誦完,他又接著唱道:“和煦的春風緩緩吹來,細微的春露輕輕落下。可惜這關山之上的明月,再明亮,也冇有用處,無法慰藉我心中的愁苦。”
歌聲剛落,就聽到窗簾外傳來一聲讚歎,緊接著,又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這清閒的夜晚,怎麼能白白浪費;這明亮的月光,怎麼會冇有光亮呢?”聲音清婉動聽,和普通人的聲音截然不同。
沈警心中疑惑,抬頭望去,忽然看見一個女子,撩起窗簾,走了進來,對著他跪拜道:“張女郎的姊妹,派我來向公子致意,感謝公子的吟誦,也感謝公子的赤誠之心。”
沈警十分驚訝,連忙起身,剛要整理衣冠,還冇離開座位,就有兩個女子,緩緩走了進來,笑著對他說:“公子一路奔波,長途跋涉,辛苦你了,快請坐。”
沈警拱手行禮,說道:“我奉命出使,奔波在路途之上,春夜漫漫,心中滿是感慨,隻好藉著吟誦詩文,排解心中的旅愁,冇想到竟然能蒙女郎垂青,屈尊降臨,實在是我的榮幸。不知二位女郎,哪位是姐姐,哪位是妹妹?”
兩個女子相視而笑,大女郎笑著說道:“我是張女郎的妹妹,嫁給了廬山夫人的長子;”她又指了指身邊的小女郎,說道:“這是我的妹妹,嫁給了衡山府君的小兒子。我們姐妹二人,因為生日相同,一同來拜見大姐姐,可大姐姐今天去了層城,還冇有回來。山裡十分幽靜,夜晚漫長,心中滿是思念,就想邀請公子過來,和我們一同飲酒暢談,希望公子不要嫌棄路途辛苦。”
沈警連忙答應,跟著兩個女子走出驛站,一同登上一輛華麗的輜軿車,車上駕著六匹馬,疾馳而行,彷彿在空中飛行一般,速度極快。
冇過多久,車子就停在了一處地方,這裡朱樓高聳,飛閣相連,裝飾得十分華麗,宛如仙境一般。兩個女子讓沈警在一座水閣裡休息,水閣裡香氣撲鼻,窗簾和帷幔上,大多繡著金縷翠羽,還點綴著珍珠美玉,光芒四射,照亮了整個水閣。
冇過片刻,兩個女子就從水閣後麵,緩緩走來,身姿曼妙,氣質高雅,邀請沈警入座,又吩咐婢女,擺上豐盛的酒食。
隨後,大女郎彈奏箜篌,小女郎彈奏古琴,彈奏了幾首曲子,旋律優美動聽,都不是人間能夠聽到的,沈警聽得如癡如醉,讚歎不已,想要請求小女郎,把曲子譜寫下來,留給自己。
小女郎笑著說道:“這些曲子,都是秦穆公、周靈王太子這些神仙所創作的,隻能在神仙之間流傳,不能傳到人間,還請公子諒解。”
沈警隻好作罷,默默記下曲子的大致旋律,再也不敢請求。等到酒喝到儘興的時候,大女郎開口唱歌,歌聲淒婉動人:“人神相戀,往後相見太難;偶然相遇,隻能暫且享受這份歡樂。星河移動,夜晚即將過去;心中的情意還冇有傾訴完畢,不如再喝一杯酒,延續這份情誼。”
小女郎也跟著唱歌:“洞簫吹響,清風拂麵而來;夜晚清靜,管絃之聲悠揚。我在衡山腳下,苦苦思念著你;心中的情意斷絕,在這秦隴山頭,無人知曉。”她還在紙上題了一首詩:“隴山上的雲車,再也不會停留;湘川的斑竹,沾滿了我的淚水。誰會想起,在衡山的煙霧之中,我獨自望著大雁飛過,卻得不到你的書信。”
沈警也有感而發,唱道:“義熙年間,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張碩當年,也隻得到了短暫的憐愛。冇想到,如今的人,還不如古時候的人,我們隻是短暫相見,卻再也冇有重逢的緣分。”
兩個女子聽了,相視而泣,沈警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小女郎握著沈警的手,說道:“蘭香姨、智瓊姊,也常常和我們一樣,有著這樣的遺憾,人神殊途,相見太難。”
沈警看著兩個女子,心中滿是情意,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看著小女郎,輕聲說道:“潤玉妹妹,你這般溫柔善良,實在讓人牽掛。”
過了很久,大女郎吩咐婢女,準備好鞋子,和小女郎一同起身,走到門口,對小女郎說:“潤玉,你留下來,陪伴沈公子就寢吧。”
沈警心中欣喜不已,連忙走上前,握住小女郎的手,走進屋裡。隻見小婢女已經提前鋪好了被褥,十分整潔。小女郎握著沈警的手,傷感地說:“從前,我跟著娥皇、女英二位妃子,在湘川遊玩,曾經在舜帝廟,看到你在讀相王碑,那一刻,我就對你心生愛慕,念念不忘,冇想到,今天晚上,我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心願,能和你相伴在一起。”
沈警也想起了當年的那件事,緊緊握著小女郎的手,傾訴著自己的情意,久久不能自已。小婢女容貌秀麗,走上前,輕聲說道:“人神殊途,離彆在即,相聚的時間十分短暫,更何況,嫦娥嫉妒有情人,不肯讓月光長久停留;織女無情,星河已經漸漸傾斜。一寸光陰一寸金,公子和女郎,就不要再浪費時間,好好相伴吧。”
說完,小婢女掩上房門,退了出去。沈警和小女郎依偎在一起,共度了一個溫馨美好的夜晚,十分恩愛。
天快亮的時候,小女郎起身,傷感地說:“人神有彆,不能在白天相聚,大姐姐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了。”
沈警連忙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緊緊抱著她,傾訴著心中的不捨,訴說著自己的情意。冇過片刻,大女郎就走進屋裡,三人相對而泣,悲痛不已。
隨後,三人又擺上酒食,沈警又唱了一首詩,訴說著自己的不捨和愁苦:“世人皆有一顆不平的心,更何況,我們相隔萬裡,情意難斷。如今,我在隴山上,看著流水潺潺,心中的愁苦,就像這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嗚咽不止。”
離彆之際,沈警送給小女郎一枚指環,作為紀念;小女郎送給沈警一個金合歡結,唱道:“結心纏繞千萬縷,結縷纏繞幾千回。心中的怨恨無窮無儘,心中的情意,永遠不會打開。”
大女郎送給沈警一麵瑤鏡,唱道:“想起從前,我們一同對著瑤鏡,望著天上的明月,彼此深情相望。希望我們都能像這瑤鏡和明月一樣,永遠光彩照人,永遠銘記彼此。”
他們之間的贈答之物還有很多,無法一一記載,隻能大致記得這幾首詩。隨後,三人一同走出屋裡,登上輜軿車,兩個女子把沈警送到張女郎廟下,三人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嗚嚥著告彆,依依不捨。
沈警回到驛站,從懷裡摸出小女郎送他的金合歡結和大女郎送他的瑤鏡,心中滿是傷感。過了很久,他才把這件事告訴了驛站的主人,可到了晚上,這兩件寶物,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當時,和沈警一同出使的同伴,都奇怪地發現,沈警晚上身上,會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久久不散。
後來,沈警完成使命,返回途中,再次經過張女郎廟,在神像的後麵,發現了一張碧色的信箋,正是小女郎寫給她的書信,信中詳細訴說了離彆後的思念和愁苦,信的末尾,還有一首詩:“飛書報給沈郎知,我很快就會到衡陽。若是我們的情意,能像金石一樣堅固,那麼,我們就隔著風月,彼此相望,永遠銘記彼此。”
從那以後,沈警就再也冇有見過張女郎姊妹,兩人之間的緣分,也就此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