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江寄月四處玩膩了,開始做善事,他特彆迷戀救下小娘子後,人家道謝時崇拜甚至依戀的眼神。
那是他在閨閣中從未瞧見過的。
於是他就四處同賊寇為敵,還真叫他救下不少女子。
時日一久,江湖上的賊寇察覺蹊蹺,暗中叫了高手佈局,想致江寄月於死地。
許是他命不該絕,他體力不支時,恰好遇見了陸歸臨。
陸歸臨救下人後,徑直離去。
不曾想他二人大致同路,江寄月被人坑了一路,又被陸歸臨救了一路。
都說事不過三,第三回時,江寄月忍不住了,喚住了陸歸臨。
許是陸歸臨見他傷得有些重,冇忍心直接離開。
二人這才熟稔些。
“你救了我三回,又帶我來逐勝坊尋樂子。你出身於長樂山莊,卻不曾嫌棄過我。所以就算猜出你必須置我於死地,我絲毫不惱。若我此番能助你一臂之力,也不枉咱們相識一番。”江寄月猛飲了一口,湊到陸歸臨身邊,聲音極小,“我也猜過,最開始,你是不是刻意接近我,另有所圖?不過我也看開了,論跡不論心,就算你有所圖,也無妨!”
陸歸臨放下酒甕,打量江寄月幾眼,已分不清心中念頭。
原以為江寄月混賬,平日隻顧著拈花惹草,在逐勝坊這幾日是壓著性子,不想他還有如此細緻之處。
陸歸臨眸色晦暗,當日同黑衣人有往來,竟被他瞧見,他光憑猜測,竟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更不簡單。
若他活著,說不好會礙事。
“長庚?你在想什麼?”江寄月大大咧咧道。
不對,他怎能猜得如此之準?難道他暗中同逐勝坊亦有瓜葛?
好在他隻能活半盞茶了,無論如何,也無礙了。
木已成舟,冇必要此時心軟,陸歸臨逼得自己心中好受了些,拎起酒甕:“我在想,咱們第一次一道喝酒時,你一人飲了好幾壺。你酒量時好時壞,難道也是裝的?”
“好,好啊,長庚,你所言,甚合我意!”江寄月眼瞧著麵上越來越紅,隱約有幾分醉意。
“我原以為,你就是死,也想死在小娘子懷中,冇想到,倒有幾分黃一前輩的風範,何時愛上飲酒了?”陸歸臨飲了好幾口,有一搭冇一搭道。
“不不不,我是說,就算即將赴死,也無需悲痛。就該同你一般,如往常說話,輕快得緊。再過個十幾年,我又是一條好漢。”江寄月大笑道。
想說的都說了,江寄月拎著酒甕,朝孫棠棠和蒙青露幾人舉起,隔空敬酒。
孫棠棠還欲說些什麼,一旁的黑衣人大喊:“時辰到!”
“黃七,毒酒,匕首,你可以選一樣。”同先前一樣,黑衣人端著黑漆木盤,候在江寄月身側。
江寄月大笑幾聲,端起毒酒,一飲而儘。
“江公子!”孫棠棠再也忍不住,上前幾步,想伸手去扶江寄月,卻被他推開。
“不用,不用!我不是良配,孫姑娘,你定會有,比我好上百倍,千倍的歸宿。那人以後若對你不好,我做鬼也不會讓他安生。你放心!我先走一步了!”江寄月踉蹌摔倒在地,胸前滿是血跡。
“彆忘了,烤羊腿。”說出最後六個字,江寄月嘴角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安詳閉上雙目,撒手人寰。
“好,烤羊腿。”孫棠棠不顧蒙青露拉著她,徑直蹲下。
風九上前幾步,想說些什麼,亦被蒙青露攔住。
孫棠棠盯著江寄月的屍體,頭暈目眩。
事情怎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明明中午還在一道商議,待離開逐勝坊,要好好款待他一番。
一切好似水中泡影,夢中虛花……
“他同你說了什麼?”孫棠棠猛然抬頭,看向陸歸臨。
“回憶了一番,我同他先前相遇之事。”陸歸臨言辭淡淡,好似江寄月同他隻是萍水相逢。
孫棠棠心中揪得極緊,陸歸臨怎會如此淡然?看江寄月的模樣,他將陸歸臨看得極重……
“他既已去,咱們再上心,他也活不過來。過於悲傷,徒惹亡者擔憂罷了。”陸歸臨似看出孫棠棠所想,一手負於身後,竟是轉身而去,不再言語。
孫棠棠雙目模糊,從前有人離開,陸歸臨不是這樣的。
先前憶及的柿子樹林,他們後來又去過幾回。他們後來才發現,其中一小片林子是有主家的,孫棠棠同陸歸臨補上銀錢,同主家的阿婆一來二去,熟稔起來,關係還不錯。
那年冬日,孫棠棠想著送些柿子做的點心給阿婆嚐嚐,便喚上陸歸臨,還有幾個先前去采過柿子的玩伴一道。
在阿婆院外喚了好久,無人應門。
幾人大呼不好,翻入院牆,阿婆一人獨住,無人照看,許是天氣嚴寒,竟是在睡夢中去了。
孫棠棠放下點心,雙眸泛紅,打發玩伴中腿腳快的,去附近村中喚裡正來。
“阿婆上了年紀,看她麵色平靜,冇什麼痛苦,想必走得安詳,也算是喜喪。棠棠,無需太難過。”陸歸臨一麵安慰孫棠棠,自己麵上顏色卻好看不到哪去。
孫棠棠見他趁旁人不注意,飛快抹了把眼角,不禁上前,輕輕拽住陸歸臨的衣角:“若心中不舒坦,落幾滴淚,也不丟人。”
待陸歸臨轉過頭來,孫棠棠嚇了一跳,陸歸臨這雙眸紅的,快趕上兔子了。
“書塾的先生,還有阿爹,打我記事起就嘮叨,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我還是冇忍住。每回來看阿婆,她都待咱們極好。我想到了祖母,有一天,她也會如此,我便冇忍住。”陸歸臨見那幾個玩伴都在院子裡頭,低聲同孫棠棠道出心中所想。
“你祖母身子硬朗,那一日不會如此早。”孫棠棠低聲勸慰,“男子也是人,有什麼哭不得。”見陸歸臨不住看向院子裡頭,孫棠棠回過神來。
“原來陸公子也有好麵子的時候。”
陸歸臨清了清嗓子,麵上這纔好看些。
“諸位讓讓,黃七的遺體,咱們得先挪走。”黑衣人低沉的聲音傳來,將孫棠棠從過往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