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紅樓當CEO 第183章 蓼風榭冷 枕翠庵幽

探春即將成為南安太妃義女、遠嫁南海的訊息，如同一塊投入冰湖的巨石，雖被王夫人強行壓下了表麵的漣漪，但那沉重的寒意，卻無聲地浸透了賈府的每一寸磚石，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

在這片壓抑的寂靜裡，有人如寶玉般憤懣無力，有人如黛玉般感同身受、潸然淚下，也有人，如惜春，則更堅定了抽身離去、遠離這紅塵紛擾的念頭。

連日陰霾，這日竟難得地放了晴，冬日慘淡的陽光透過高窗，落在惜春所住的蓼風軒書案上。

案上攤著一幅未完成的《大觀園圖》，筆墨精工，樓臺亭閣勾勒得一絲不苟，隻是那色彩，卻比往日更顯清冷，大片留白處，透著一種孤寂的寒意。

惜春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玉色綾襖，外罩青緞掐牙背心，身形愈發顯得單薄。

手握畫筆，卻久久未曾落下，隻是怔怔地望著畫中那一片片精緻的屋舍庭院，眼神空洞，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其下湧動的汙濁與必然的傾覆。

丫鬟彩屏小心翼翼地端了茶進來，見她這般模樣，忍不住輕聲勸道：“姑娘畫了這半日，也歇歇眼睛吧。如今園子裡梅花開了幾支，雖不及往年繁盛，倒也清雅，不如去看看？”

惜春恍若未聞，半晌，才放下筆，聲音冷淡得冇有一絲溫度：“花開又如何？花落又如何？終究是鏡花水月，徒惹塵埃。”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去枕翠庵走走，你不必跟著。”

彩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隻默默地看著自家姑娘那纖細卻挺直、帶著決絕意味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自上次入畫被攆的驚嚇後，彩屏愈發沉默寡言，也更看不懂這位年紀雖小、心思卻深如古井的主子了。

枕翠庵依舊掩映在幾株蒼鬆翠柏之下，雖是冬日，鬆柏猶青，反倒比園中其他處更多了幾分生機。

庵內香菸嫋嫋，帶著檀木特有的清冷氣息。

妙玉正在禪房內打坐，見惜春來了，並未起身，隻微微頷首示意。

惜春也不在意，自行在妙玉對麵的蒲團上坐下。

妙玉那張清麗絕俗、卻總籠罩著一層寒霜的臉龐，以及那雙似乎能悉世、卻又對世毫不掛懷的眼眸，心中那份尋求解的念頭便更強烈了些。

“三姐姐的事，你聽說了嗎？”惜春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不像詢問，倒像是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妙玉緩緩睜開眼，眸中無喜無悲：“紅塵俗務，過眼雲煙。”

惜春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好一個過耳雲煙。隻是這雲煙，如今要捲走一個活生生的人了。三姐姐那般才乾，那般誌氣，最終也不過是家族手裡一件可以送出去的禮。”頓了頓，目掃過禪房簡單的陳設，檀香、經卷、古琴，以及妙玉珍的那些名貴茶，“可見這世間，再好的才，再高的誌，也抵不過命運撥弄，利益權衡。既如此，爭什麼？求什麼？不如早些尋個清淨地，了斷乾淨。”

妙玉拿起手邊一隻窯五彩小蓋鍾，用雪白的布輕輕拭著，作優雅而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有生命的靈。

並未直接迴應惜春的慨，而是淡淡道：“佛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三姑娘此去，是劫是緣，尚未可知。你隻見其離苦，又怎知非其解？”

“解？”惜春眼中閃過一迷茫，隨即又被冷覆蓋，“遠嫁蠻荒，此生難歸，算什麼解？”

“在紅塵，心染塵勞，方是真正的枷鎖。”妙玉放下蓋鍾，目清冷地看向惜春，“若能心無所住，在何方，又有何分別？譬如我這枕翠庵，看似清淨，若心不淨，亦是牢籠。大觀園看似繁華，若能看破，何不可為道場？”話語機鋒，帶著禪意，既是自侃，亦是點化。

惜春蹙眉思索，她年紀尚小，雖天性孤介，於佛法道理上卻遠不及妙玉精深。

她隻覺這世間汙濁不堪，隻想找個絕對乾淨的地方躲起來。

“我做不到你這般。。。超然。我隻覺得他們吵鬨，覺得那些算計、傾軋，令人作嘔。眼見著大廈將傾，猢猻將散，何必再留在這泥潭裡，徒惹一身腥臊？”

妙玉聞言，難得地微微嘆了口氣：“你年紀小，執念卻深。厭即是戀，避即是趨。你如此急切地想要割捨，豈非正說明你尚未真正放下？”

惜春被她問得一怔，一時無言以對。

她隻是本能地感到窒息，想要逃離，卻未必真正理解了“放下”的含義。

妙玉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琴案前，焚起一爐檀香，素手輕撥，彈奏起來。

琴音淙淙，初時清越，如冰泉流淌，洗滌塵慮；繼而空靈，似有還無，彷彿將人的思緒引向渺遠的天際。

惜春靜靜地聽著，心中的煩躁與戾氣，在這琴音中似乎被一點點撫平，但那尋求最終歸宿的念頭，卻愈發清晰堅定。

妙玉的路，她走不了。

妙玉是身在檻外，心亦在檻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清醒與孤傲。

而她惜春，隻想徹底斬斷與這紅塵的一切聯絡，找一個連記憶都可以摒棄的所在。

琴聲嫋嫋散去，禪房內重歸寂靜。

惜春站起，對著妙玉微微一禮：“多謝師姐點撥。”的語氣依舊冷淡，但眼神中多了一明晰。

妙玉點了點頭，目送離去。

惜春走出枕翠庵，冬日的照在上，卻覺不到毫暖意。

回頭了一眼那被鬆柏環繞的庵堂，又看了看遠依稀可見的、代表著家族榮耀與傾軋的層疊屋宇，心中已有了決斷。

這府裡的悲歡離合，興衰榮辱，於而言，已漸一場即將醒來的噩夢。

所要做的，便是在這夢境徹底破碎之前，尋到那條真正通往清淨的路徑。

而這條路徑，在心中，已與那青燈古佛、緇芒鞋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