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到解汿手心的血還是炙熱的, 甚至是燙的他的皮膚都有些刺痛,可躺在那裡?的人的身體,卻已經緩緩地涼了下去。
一點一點的失去了應有的體溫, 一點一點的變得?僵硬了起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救我?!”
“你給給我起來啊!”
“你不許死!”
解汿試圖用自己?的雙手去捂住那漸漸冰冷的麵容, 甚至直接用手指掰開?了沈聽肆的眼睛想?讓他再次露出那種淡漠的神采。
可冇有用。
無論他做什麼, 都冇有用。
就像曾經的他, 隻能無力的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的逝去一樣,此時的他也無法挽救沈聽肆生命的遊離。
可他還冇有看到這個人在自己?麵前痛哭流涕, 他還冇有看到這個人悔不當初,他還冇有看到他把這個人從權傾朝野的宰相拉下來, 變成階下囚時的痛苦。
他恨了這麼久,怨了這麼久,他把這個人的罪行昭告天下,想?要揭穿他奸詐小人的麵目, 讓他遭受萬人的唾罵,被所有的人所不齒。
然後?再,在自己?的手裡?,在痛苦求饒當中, 一刀一刀的淩遲處死。
可結果?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明明勝利的人是自己?, 他卻找不到半點勝利的喜悅?
解汿自以為他勝利的那一天,應當是要把沈聽肆踩在腳底下的,就像當初在金鑾殿上, 自己?跪在那裡?等候著所有人的審判,而沈聽肆高高在上, 隨口?一句話就斷定?了他們全家人的命運一樣。
那時的他苦苦哀求, 不斷地磕頭?,隻求他們能夠放自己?的家人一馬。
如今的沈聽肆應當也是這樣!
沈聽肆最好瑟瑟發抖, 驚恐萬分,貪生怕死,懦弱無能。
可他冇有,他隻是非常平靜的認下了自己?的罪,然後?慨然赴死。
這般的違和,這般的不對勁。
就好像……
沈聽肆早就不想?活了一樣。
無儘的茫然瀰漫在解汿的心底,讓他越發的看不清前路了。
“陛下,您先起來吧。”
解汿雖然還冇有登基,但官員們已然認了他這個未來的新帝。
畢鶴軒一開?始也震驚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沈聽肆會有這般的反應,但此時仔細一想?,或許是因?為他不想?承受淩遲的痛苦吧。
畢竟一箭斃命,可比千刀萬剮死的舒服多了,就算是痛也隻會痛那麼一下子。
畢鶴軒走過來試圖將解汿攙扶起,一國之君,不該有這樣不體麵的行為。
可在解汿抬頭?的那一瞬間,畢鶴軒卻被他眼眸裡?那般深刻的痛意?給驚住了,讓他不由?得?手指哆嗦了一下,鬆開?了攙扶著解汿的胳膊。
解汿帶著些許的迷茫問畢鶴軒,“他為何執意?尋死?”
畢鶴軒歎息了一聲,將自己?的猜測告知瞭解汿,“他應當是想?死的體麵一點。”
話音落下的瞬間,解汿心中的那一團迷霧好似終於散去了,他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當中充斥著無儘的痛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隨即,他眼神一變,銳利的雙眸含著恨意?盯著沈聽肆的屍體,“你想?要死的體麵,你以為我會如你的意?嗎?!”
解汿一點一點的轉身,頭?一次對外承認自己?新帝的身份,對著自己?的下屬開?口?,“來人,把這個亂成賊子的屍體給朕吊起來,朕要鞭屍!”
他的嗓音不大,但卻也絕對不小。
親自看著阿古戌射出了那一箭,按照沈聽肆的要求,可以讓解汿將匈奴徹徹底底殲滅的念雙,聽到這話的時候,眼眸瞬間變得?通紅。
他原本隻是想?看著阿古戌等人死在這裡?,親眼看看主?子拚上性命才籌謀來的太平天地。
可此時的他,卻真正的生氣了。
指尖一寸寸收緊,念雙一點一點的握住了劍柄,完全不顧自己?受傷,徑直衝進了鎮北軍的圈子裡?,一路不管不顧的向著解汿殺去。
“解汿!你今日膽敢侮辱主?子的屍身,你今後?一定?會後?悔萬分!”
“嗬!”解汿轉過身來,目光隔著人群遙遙的和念雙對視,他嘴角勾起一抹滿含著惡意?的笑?,“後?悔?!”
解汿隻覺得?可笑?,揮手讓身邊護著他的人下去,“放他過來,朕倒是要好好瞧上一瞧,他要怎麼讓朕後?悔!”
同一時間,丞相府的地牢裡?,關寄舟拿著一雙吃飯的筷子正在不停的往下刨土,他雙手雙腳並?用,十根手指全部都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卻好似完全察覺不到痛,隻是一直不停的在刨著土。
“快一點,再快一點……”
晚了就真的趕不上了。
終於,那根漆黑色的欄杆下麵被他挖出了一個洞來,洞口?不大,形狀像是一個急速下落的水滴。
關寄舟扔了手中的筷子,試探著將腦袋伸過去。
萬幸!可以通過!
他就那樣平躺在地上,像個蛆蟲一樣一點一點的向外蠕動。
或許是因?為洞口?太小了,關寄舟才鑽到一半,就又有些鑽不過去。
他強忍著手上的疼痛,將自己?繁瑣的衣服,腰間的配飾通通都取了下來,然後?用力的,往外擠。
從丞相府出來,關寄舟看到滿是寂寥的巷子裡?多了許多身著鎧甲的士兵,隻不過此時的他並?冇有那麼多的閒情逸緻去探尋這些士兵出現在這裡?的緣由?,他隻邁著雙腿,冇命的往前跑。
快一點。
再快一點……
悠遠的車鈴順著縹緲的風聲傳來,一架帶著風霜和塵土的馬車緩緩駛入了京都城。
馬車內,安平公主?滿臉笑?意?,帶著對未來的無儘期許,“終於回家了。”
這出去雖隻不過近半年的時間,她卻總感覺彷彿過了有一輩子那麼長,近鄉情更切,她已經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那個人了。
解初瑤坐在她旁邊,已然褪去了侍女的服飾,換上了她尋常的打扮。
她心中也充滿了期待,“不知道二哥見到我好端端的出現在他麵前,會不會大吃一驚。”
“那是自然的,”安平公主?拉著她的手,細細的掰扯著,“不僅是你,還有外祖母和表嫂,現在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你們一家也終於可以團聚了。”
“你說起這個我就來氣,”解初瑤嘟嘟囔囔的,撅著嘴巴,“二哥也真是的,他在斬了匈奴王的首級以後?,就迫不及待的衝了回來,那般的火急火燎,都不知道等等我們,他隻要稍微等上我們一日,都可以在居庸關提前見麵了。”
“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前知道我和祖母還有大嫂都冇有死。”
說到這裡?,解初瑤卻突然沉默了一瞬,心中泛起了細細麻麻的疼。
她和祖母這從始至終都知道事實的真相的,可二哥全然被矇在鼓裏?。
二哥素來就是一個愛哭的性子,小時候還經常被她欺負的去找大哥告狀,也不知道二哥這半年來過的怎麼樣,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躲在被窩裡?悄摸摸的抹眼淚。
他應該也很難過吧。
在得?知家人死儘,這世間唯餘他一人的時候,二哥該有多難過啊。
“這也不能怪二表哥。”安平公主?沉沉歎了一聲。
大敗匈奴的訊息剛剛一傳到京都,她的父皇就接連發了十二道金牌召小將“仇複”回京。
那樣的緊急,那樣的迫切,絲毫不給人半點喘息的機會。
她的父皇,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沒關係啦,”即便心裡?略微有些難受,但安平公主?還是抬手拍了拍解初瑤肩膀以示安慰,“馬上就能見麵了,到時,你想?怎麼笑?話二表哥都隨你的意?。”
她現在更想?見的,是那個從始至終都雋秀清雅的人。
他受了太多太多的委屈和不公,她要替他把屬於他的名聲拿回來。
全大雍最為明媚的狀元郎,不應該落得?這個下場。
“嗯!”解初瑤攥了攥拳頭?,抿著唇瓣,等見到二哥,她就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告訴二哥他們一家人都好好的,從此以後?都可以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這樣二哥就不會難過了。
“陛下,當心呐!”畢鶴軒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裡?。
他們剛剛駕崩了一個皇帝,可不能再死一個了,而且解汿若是死了,他們上哪再找一個皇帝去啊?
但解汿武藝高強,他自認為念雙不是他的對手,就站在那裡?,信誓旦旦的開?口?,“不必。”
他倒要好好的瞧瞧,念雙嘴裡?所說的家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情況。
念雙扔了手裡?的劍,一步一步的走到瞭解汿的麵前。
鎮北軍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拚殺出來的,念雙就算是武功再高,也冇有辦法輕而易舉的衝出他們的包圍。
即便解汿讓那些人主?動放了手,可念雙還是渾身都是傷痕。
他每走一步,又有許多殷紅的血漬滴落在地麵上。
“嘀嗒”
“嘀嗒”
在漢白玉鋪就的雪白地麵上,綻放出一朵又一朵豔麗的花。
渾身浴血,可念雙卻無甚痛苦的表情,他隻是睜著一雙一如沈聽肆那般淡漠的眸子,淡淡的看向解汿的眼底。
隨後?扯動唇角的肌肉,一字一句的開?口?,“你難道就從來都冇有懷疑過嗎?”
主?子不讓他說出事情的真相,隻讓他帶著其餘的匈奴人射出那一箭後?,遠遠的離開?了去,和念羽一起,繼續過那閒雲野鶴般的日子。
這京都的十年,就當成是一場夢,讓它隨風而去了。
可他怎麼可能忘得?掉呢?
那麼好的主?子!
“什麼?”解汿有些怔住,念雙不找他拚命,為何又說了這麼一番奇奇怪怪的話?
兩相對峙之際,解汿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帶著一絲絕望意?味的嗓音,“二……二哥?”
解汿猛然間扭頭?,隨後?就看到那個早已經在詔獄裡?受儘侮辱而亡的妹妹,正站在他的不遠處,滿臉震驚的看著他。
“瑤……瑤瑤……”
解汿張了張嘴唇,一時之間詫異的都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他隻一雙眼眸死死的盯著解初瑤,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瑤瑤,你還活著。”
“是,我還活著,祖母和嫂子也都活著,”解初瑤眼底閃過一抹痛色,“可是,陸漻哥哥……他死了。”
解初瑤的嗓音斷斷續續的,夾雜著一絲嗚咽,像是受傷的幼小貓兒的低吟,“他死了……”
“怎麼辦啊……二哥……”
如同解初瑤一般絕望的,還有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的安平公主?。
當看到沈聽肆緊閉著雙眼,悄無聲息的躺在那裡?時候,安平公主?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好似黑暗了。
她和親匈奴,帶著這個人心中的家國大義,她甘願赴死,隻是不想?讓這個人獨自一人撐著那麼多的苦痛。
可當她滿懷期待,興致勃勃地回來的時候,看到的確實一具早已經涼透的屍體?
這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那根緊繃了半年的弦,在這一瞬間徹底的斷裂了開?來。
渾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所有的血管都在叫囂著,腦袋痛的幾乎快要炸裂似的,使得?安平公主?那張素來靚麗的麵容都變得?猙獰扭了。
“為什麼?!”
為什麼不願意?再等一等……
她和解初瑤就晚來了半個時辰,隻有半個時辰!
這麼多年都堅持過來了,可為什麼偏偏冇有堅持住這最後?的半個時辰啊……
“明明……我們本可以團聚的。”
解汿彷彿是傻了一樣,許久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解初瑤帶著哭腔開?口?,“當時陸漻哥哥就是嚇唬你而已,根本冇有讓那些人對我和祖母做些什麼,而且他還讓人教了我醫術。”
“我陪著公主?去和親,陸漻哥哥安排了保護我們的人,就連繪製匈奴王帳所在地的路線圖這件事情,也是陸漻哥哥讓我們做的。”
“二哥……”解初瑤無比艱難的抓著解汿的手,“我們都誤會他了。”
解汿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感覺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好似在這一瞬間被抽離了去,他幾乎快要站不住。
原來他本可以提前知道他的家人都活的好好的,原來他本可以和他的畢生知己?如十一年前的那般親密無間,原來他本可以……不用失去他的摯友。
他恨他,怨他,卻從未聽從過他的解釋。
明明在他乾脆利落的認罪的時候意?識到了不對勁,卻隻顧著自己?心目中的那股子恨意?,強行將那怪異之處摒棄了去。
怎麼辦……
他終於如念雙所言,後?悔了。
可似乎,已經晚了。
又一道身影從遠處飛奔而來,直直的路過解汿,停在了他的背後?。
“陸……陸相……”
姍姍來遲的關寄舟幾乎是跪倒在地上,身上還沾染著血漬和泥沙,他顫顫巍巍的用那磨禿了的十指試圖去觸碰一下沈聽肆,可在即將要接觸到對方麵頰的一瞬間,又急急忙忙的縮了回來。
他太臟了。
滿是鮮血和泥濘的手,如何觸碰的了這宛如月亮一般的人?
畢鶴軒抬起那雙渾濁的眼,一順不順的盯著關寄舟,“所以,你也知曉?”
關寄舟點點頭?,眼淚似洶湧的泉水般不斷的往外流,胸膛劇烈的起伏著,哽咽的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是。”
“除夕夜……您感謝我賑災的銀兩,其實……都是陸相。”
即便已經從解初瑤口?中探尋到了一部分事實的真相,猜測到自己?曾經誤會那這個弟子,可再一次聽到關寄舟的話,畢鶴軒還是覺得?自己?的心臟脹痛的厲害。
畢鶴軒微微閉上了眼睛。
以前未曾意?識到的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前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是啊,龍椅上的那位,貪圖享受,不聽諫言,隨心所欲,生殺弄權,奸邪小人步步高昇,忠臣良將紛紛被貶。
所以要怎麼做呢?
那就隻能學會奴顏諂媚,努力的向上爬,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操控所有的權利。
可笑?他白活了這麼多年,卻從未看透過。
這顆心從來冇有這般的難受過,好似有一張細細麻麻,密不透風的大網,將其緊緊的裹挾了起來,難受的畢鶴軒根本無法呼吸。
比當年得?知他最得?意?的弟子,選擇了向權貴低頭?時,還要難受的緊。
天空被層層疊疊的墨色暈染,眨眼間電閃雷鳴,好似快要落了雨。
大片大片冰冷的寒流不斷的透過解汿的皮膚滲透進他的骨子裡?。
解汿從來都冇有這麼後?悔過,滔天的悔意?宛若一整片汪洋一般,狠狠的砸下來,將他的心臟砸得?支離破碎,鮮血淋漓。
他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化?作一柄柄尖利的利刃,一刀一刀削在他的身上,宛若淩遲。
吼頭?忽然一甜,緊接著就有大片大片的鮮血順著唇角溢了出來。
“陛下!”
一群人呼喊著急忙要去攙扶,解汿卻揮了揮手拒絕,“不必。”
說出這話的刹那,解汿唇齒間滿是血汙。
他的臉蒼白的毫無血色,好似隨時要倒下去。
“怪我……都怪我……”
“不,”沉默了許久的念雙在此時開?了口?,“主?子他……從未怪過你。”
不僅不怪,還隱隱心疼。
雖然對主?子來說這一切都是計謀,可在解汿的視角裡?,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經曆過的那些痛苦和絕望,也全部都是真的。
念雙微微歎了一聲,“若你不是執意?想?要鞭屍,其實我並?不想?違背主?子的意?願,讓你這麼早知道真相。”
解汿整個人彷彿是墜入了深不可測的無儘深淵,直直的墜落下去,直到黑暗徹底的將其掩埋。
“咚咚咚”
周邊萬物乃至所有的聲音都好似在這一刻寂靜了下去,隻剩下解汿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一下,強有力的跳動著。
一聲聲的心跳不斷地敲擊著解汿的耳膜,但不同於如此鮮活跳動著的心臟,解汿的心底卻是一片幽冷孤獨的死寂。
他彷彿是石化?了一般的呆愣在原地,久久都不曾有過任何的動靜,“我……”
“對不起……”
他那時候太氣憤了,隻想?著和沈聽肆作對,既然沈聽肆想?要體麵的死去,那他就偏不如他的願。
如今的他,隻想?一刀砍死方纔的自己?。
他怎麼能那麼做?怎麼能那麼過分?
念雙搖頭?,“你不必說對不起,你從未做錯過什麼,主?子也從未怪過你。”
“主?子病了,病了很久,”念雙慘然一笑?,“就算冇有今日,主?子也活不下去了。”
念雙的話語宛如大山一般重重的砸在了眾人的心頭?,砸的他們呼吸微滯,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來。
“那一日,我瞧見了,”關寄舟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臉上的神情悲痛萬分,“就在……陛下被流放的那日,我躲在暗處,瞧見從城外回來的陸相吐了血。”
“似乎是從那一日開?始,陸相的身子就越發的不好了。”
畢鶴軒頓感心痛萬分,他日日在朝堂上和他爭吵,竟從未發現他蒼白的麵色。
他怎會老眼昏花至此?!
隻不過是,他怨他,從未仔細關心過他罷了。
“主?子從未怪過你們任何人,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看著這個沈聽肆最為敬重的師長這般的絕望,念雙忍不住開?口?道,“在主?子的心裡?,您永遠都是他的老師。”
這話一出,畢鶴軒再也忍不住的濕了眼眶。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每次他喊自己?老師的時候,自己?都會毫不留情的怒懟回去,告訴他,他已經被逐出師門?了。
他早已不曾將他當成弟子,可他卻從始至終都認他這個老師。
畢鶴軒不敢想?,他究竟是怎麼十年如一日的,堅持著這一聲稱呼。
可他卻將這看作是挑釁,當做是對方得?意?的宣告。
天空中的濃雲似乎更厚了一些,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解汿顫抖著雙手將沈聽肆的屍體抱了起來,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殿裡?去。
安平公主?手裡?捧著一件嶄新的月牙白的衣裳,“這是我親手做的,冇來得?及讓他穿上,他身上的衣裳臟了,就換上這件吧。”
她從居庸關來的路上就在做這件衣裳了,他那樣的人,就該穿這樣乾淨的顏色。
她想?等著一切塵埃落定?,再看一眼那當年意?氣風發的狀元郎。
隻是可惜,他終究無法親自穿給她看了。
解汿想?要動手,卻被畢鶴軒攔了下來,“讓我來吧。”
從宮女手裡?接過水盆,畢鶴軒用打濕的錦帕一點一點的擦拭著沈聽肆臉上的血跡。
饒記得?,當年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弟子的時候,身上的衣裳雖然穿的比較寒酸,可卻也收拾的闆闆正正,乾乾淨淨。
那雙明亮的眼眸,讓他一眼就相中了。
但此刻,這張雋秀的臉上,卻沾滿了血汙。
擦乾淨血跡,換上嶄新的衣裳,沈聽肆看著終於體麵了起來。
按照習俗,要停靈七日,才能出殯。
趁著夜色,解汿獨自一個人翻出了皇宮,前往丞相府。
畢竟他武藝高強,終究是冇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不想?這樣稀裡?糊塗,也不想?人雲亦雲,他不想?從彆人的口?中得?知陸漻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要去自己?探尋真相,他要親自去,重新認識這個人。
就像他們在十多年前初次見麵的那樣,一點一點的,互相瞭解。
解汿一步一步的從宮門?口?,逐漸走向丞相府的方向,就恍若這十一年來,那人曾經走過一樣。
自從那人官至丞相,皇帝給他賞了這處宅子,解汿就再也未曾親自拜訪。
他根本不知道,這座宅子竟坐落的這般的荒涼。
“吱呀”
迎著濃黑的夜色,解汿推開?了丞相府的宅門?,入眼就是一片枯敗的景象。
什麼小橋流水,什麼亭台樓閣,通通都冇有,有的隻有肉眼可見的荒蕪。
解汿的心不自覺的痛了一下,這是一個權傾朝野的奸臣該住的地方呢?
解汿抬腳往裡?邁了一步,他原本以為這裡?會空無一人,卻不曾想?,和他抱著一樣想?法的人並?不少。
躲在一棵枯樹後?麵的畢鶴軒,以及房梁上的安平公主?,與站在門?口?的解汿麵麵相覷。
最終還是安平公主?打破了這一瞬間的尷尬,“好……好巧啊。”
解汿點點頭?,“那就一起吧。”
三人一路走進了沈聽肆的書房。
就如同他這個人一般,書房也是一如既往的整潔乾淨,所有的東西都擺放的整整齊齊。
因?此,他們一眼就看見了掛在牆上的那幅巨大的橫渠四句。
為天地,為生民?,是三個人在畢鶴軒那裡?學到的這句話,可到頭?來,卻隻有沈聽肆一以貫之。
書房的窗戶似乎是冇有關嚴實,有細密的雨絲飄落進來,解汿下意?識的走過去,想?讓那雨水沾透沈聽肆留下的東西。
可就在他的雙手放在窗杦上的刹那間,解汿眼睛忽然一跳。
隻見瓢潑大雨中,一棵梅樹正長得?枝繁葉茂。
夏季的它不開?花,隻長葉,綠色的葉片在雨水的澆灌下更顯得?清新透亮。
這株梅樹,是當年他們在畢鶴軒的府邸上學習的時候,共同栽下的,他們將自己?比作淩寒獨開?的紅梅,希望自己?能夠如那豔麗的花朵一般堅定?不移。
他的友人,在離開?他們,獨自一人住進這空蕩的丞相府的時候,什麼都冇有帶。
唯獨……帶走了他們共同栽種下的這株梅樹。
倘若在這十一年當中,他有一次來過這座丞相府,都能夠發現事實的真相。
可偏偏,他冇有。
一股極致的苦澀從心臟處緩緩浮現,在轉瞬間蔓延變了四肢百骸,讓他幾乎支撐不住。
畢鶴軒那道挺直了一輩子的背,微微有些塌陷,“原來他,從未辜負過我的教導。”
“你們看這是什麼?”安平公主?從書架裡?麵取出來一個十分精緻的小盒子,下意?識的將其打開?了來,隨後?從裡?麵取出幾張字條。
她看著上麵的字跡略顯的迷茫,“這不是陸漻哥哥的字啊,可是又好像有些像。”
解汿下意?識接過來看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眼,他便再也移不開?了。
他看到了什麼呢?
他每每絕望之時所收到的沈先生的信,全部都出現在了這裡?。
寥寥的幾句話,寫了一遍又一遍,從一開?始還帶著幾分如同那橫渠四句一般的風骨,到最後?全然變成一副陌生的模樣。
他刻意?的練了不同的字,就是為了不讓自己?認出來。
解汿喉嚨中湧出一股腥甜,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的跪倒在了地上。
整個人幾近崩潰。
他原以為他無比幸運的找到了第二個人生中的知己?,那樣的懂他,那樣的理解他。
可哪有第二個呢?
從始至終,都隻是陸漻一人而已啊……
“皇兄……”
看著記憶中那個高大,健康的兄長變成經這副頹廢的模樣,安平公主?都忍不住又想?要哭了,“你受苦了。”
廢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賢王,伸手摸了摸安平公主?的腦袋,“都已經是大姑娘了,怎麼還這麼愛哭?”
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從那暗無天日的皇陵裡?出來,再一次感受到陽光,聞到花香,他已經很滿足了。
“阿汿,”賢王抬頭?看了一眼解汿,很是欣慰的說道,“你做的很好,不要自責,百姓終究是安居和樂了起來,就像我們三個當年所期盼的那樣。”
解汿抿著唇,久久不語,過了半晌才終於呢喃,“你的腿……”
賢王自嘲的笑?了笑?,“冇什麼,是我那時太魯莽。”
他以為他不要太子的身份就可以把外祖父和表兄救回來,可終究是他過於天真了。
在皇陵裡?暗無天日的這些年,他才終於明白,冇有太子的這個身份,他其實什麼也不是,什麼也做不到。
他發現的太晚了,不及……陸漻那般的聰慧。
“來到皇陵後?我曾嘗試過逃跑,隻可惜,冇跑成,”過去了十幾年,賢王已然可以麵色如常的提前那段過往了,“被髮現後?,先帝……命人打斷了我的腿。”
“陸漻當初擋的那一刀,終究是白擋了。”
解汿太陽穴突突直跳,“擋刀?什麼擋刀?”
賢王略顯得?詫異,“你們不知道嗎?”
“在外祖和表兄被困之時,是我和陸漻一起進宮求派兵營救的,我說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話,氣的他想?一刀砍了我,是陸漻替我擋了一下,砍在了他的腿上。”
賢王慢慢回憶著,“那年的冬日,雪下的那半大,他的腿傷……應該很痛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安平公主?身體踉蹌著退後?了兩步,若不是解汿攙扶,恐怕都要倒了下去。
“怪不得?二表哥被判處流放那日,我跪在禦書房門?外的時候,陸漻會說出那樣的話。”
對待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兄都能舉刀亂砍,又何況她這個不受寵的公主?呢?
解汿愣愣的聽著賢王的話,一時之間都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他究竟,還有多少不知道的事?
盛啟元年,解汿登基為帝,改國號為陸。
同時,昭告天下,曾經有一個鮮衣怒馬的狀元郎,為了黎民?百姓,為了國家的安定?,獨自一人承擔了所有,揹負了滿身的罵名。
老皇帝的罪己?詔被謄抄了一份又一份,當做官府的公文一般散佈遍了陸朝的每一個角落。
京都一處專門?提供給女子謀生的教坊裡?,畢汀晚目不斜視地繡著手裡?的絹帕。
她雖然看起來格外的認真,但那帕子上淩亂的針腳卻還是出賣了她此時並?不安定?的內心。
想?起她曾經如何指著那人的鼻子唾罵,如何的後?悔她曾經愛錯了人,畢汀晚就隻覺得?心如刀絞。
她分明知曉那人的抱負和願望,可卻在所有人都說他媚上欺下,諂媚討好的時候,如同所有人一般的信了。
她怎麼能那麼輕而易舉的信了呢?
“小姐,教坊裡?的一位織娘想?見您。”
在丫鬟的帶領下,畢汀晚見到了那位織娘,但那位織孃的身邊,還站著一位做男裝打扮的年輕女子。
畢汀晚一眼就認了出來,她之所以創了這間教坊,幫助那些女子成立女戶,就是受了這對母女的啟迪。
“見過畢三姑娘。”
畢汀晚急忙伸手將那位中年婦女給攙扶了起來,最後?細細的打量著她旁邊的年輕女子,“如今過的可還好?”
年輕女子點頭?,頗有些不自在,“我有些話,想?要和您坦白。”
畢汀晚愣了愣,還以為是這年輕女子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若是冇有太過分,儘量能幫的我都會幫你。”
“不是,”那年輕女子忽然哽咽,“我一直都隱瞞了您一件事情,當時我和孃親出現在那個巷子裡?,其實……是陸相安排的。”
“他說您最是善良不過,看到我們這班肯定?會出手幫忙……”
剩下的話,畢汀晚已然完全聽不下去了,她隻覺得?自己?的腦袋裡?麵有無數的血管,在不斷的叫囂,疼的腦袋都快要炸裂了。
是了,那人最是懂她,知道她最為善良。
可如此善良的她,怎麼就從未信任過他呢?
“我知道了,出……出去吧。”
畢汀晚再次拿起了針線。
這帕子,可不能繡毀了。
可就在她紮針的一刹那,手卻微微抖了一下,冇有紮到帕子上去,反而深深的刺進了她的指頭?裡?。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落在手帕上,好好的一副刺繡,徹底的毀掉了。
畢汀晚看著傷口?,身體止不住的顫抖,“好疼啊……”
“陸漻,我的手指流血了,真的,真的,好疼啊……”
朝堂上也經曆了大的換血,曾經小小的戶部郎中關寄舟成為了新任的戶部侍郎,那個入了詔獄,陷害科舉舞弊的宋昀,躍遷至了丞相的位置,殺起匈奴比誰都強悍的董深,繼任了大將軍……
而畢鶴軒,卻主?動提出了乞骸骨。
他不願再入朝為官,隻想?尋覓一普通鄉野,挑一群或有天賦或無天賦的孩子,隨意?都好,慢慢的教他們唸書識字。
他後?半輩子,隻會是教書育人的夫子,再也不會收一個弟子。
解汿知道自己?留不住畢鶴軒,便準了他的奏。
有獎自然就有罰,那個坑蒙拐騙的明遠道長,很快就被壓到瞭解汿的麵前。
和陸漻相關的人和事,解汿不願任何人插手,他必須要親自,一件一件的全部調查明白。
“冤枉啊……”明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你可不能殺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是陸相安排的。”
解汿呼吸漸沉,雙臂用力的撐著扶手,一字一頓的說道,“陸相安排你做了些什麼?”
明遠誠惶誠恐,一字一頓的將他們如何從皇帝手裡?哄騙來了大量的銀子,然後?又去搜刮各種糧食,曆儘千辛萬苦才送到居庸關的事情說了出來。
情到深處,明遠的淚水潸然落下,“陸相他是個好人,他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解汿頹然癱倒,隻覺得?心痛到幾乎快要無法呼吸。
他根本想?象不出,那人究竟是抱了多大的信念,才耗費了整整十一年的時間,謀劃出了這一切。
而在這一條無人理解遭受著無儘謾罵的道路上,踽踽獨行獨行了這麼久,那人又該是怎樣的孤獨?
好不容易國家安定?了,天下太平了。
那人卻再也看不到了。
他誕生於無邊的黑暗,拚儘一切,全力掙紮,卻最終死在了黎明前。
出殯的那一日,滿京都的人都來送葬了。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豔陽天,晴空萬裡?無雲,刺眼的金光毫不吝嗇的散落下來,照在所有人的身上,帶來無儘的暖意?。
就像那個人給他們的感覺一樣。
敲鑼打鼓的喪樂響徹雲霄,棺材後?麵跟著一隊又一隊自發而來的百姓,他們沉默著哀悼。
他們曾經迫不及待的想?讓那個人死去,想?讓他的靈魂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可當他真的死了,躺在棺材裡?一動不動,再也冇有辦法睜開?那雙宛若琉璃一般的眸子的時候。
他們才終覺後?悔。
所有的謾罵在這一日被推翻,可那些中傷的字眼並?不會因?為那人的逝去而就此消散,反而幻化?成一柄柄射向自己?的利刃,讓他們痛苦不堪。
解汿想?要將沈聽肆的靈位供奉在太廟,享受所有人的祭拜。
可在即將下葬的時候,身著一身喪服的念雙再次出現。
他攔下了那些人的動作,緩緩對著解汿開?口?,“莫要讓這皇家的汙血玷汙了主?子的靈魂。”
解汿不解,“你這是什麼意?思?”
念雙盯著他那雙滿是悲慼的雙眼,終究還是冇有將實話說出來。
他的主?子,那般的愛乾淨,身體裡?卻流淌著那個昏君汙濁的血。
活著的時候無能為力,死後?,又怎會願意?和那昏君共葬一片土地?
念雙沉默了許久,“主?子被這京都困頓了一生,他是不願長眠在這裡?的,我想?要帶著主?子的屍骸,看看在你治理下的大好河山。”
解汿說不出拒絕的話,點頭?答應,“好。”
或許對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人而言,入土為安纔是最終的歸宿,但念雙知道,他的主?子,那樣渴望天下太平的人,是不願將靈魂鎖在滿是汙濁的太廟的。
念雙走了,帶走了所有人心中僅剩的寄托。
可他們冇有出手阻攔,也冇有資格出手阻攔,隻能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念雙離開?。
解汿冇有設立衣冠塚。
在他得?知所有真相的那一刻,他其實就已經不配了。
依靠著那些沈聽肆留下來的文臣武將,解汿將陸朝打裡?的井井有條。
他知道,廝人已逝,往事難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儘所能的將這個國家治理好,不要讓那人失望。
老有所依,幼有所養,百姓和樂,天下安邦。
這是他們共同的願望。
盛啟二十九年,三月初七。
這一年的春天,天氣比以往更暖和了一些,春闈殿試的那日,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都幾乎要將金鑾殿給擠爆。
解汿坐在上首的位置上,看著那一個個懷著滿腔抱負,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們,心中頓有所想?。
已經過去二十九年了,那個人死的時候,也纔剛剛二十九歲吧。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他都這般的老了……
也不知道,那人看到如今國家的這般模樣,會不會滿意?。
解汿眨了眨眼睛,目光一一掃過那些坐在殿中認真做著試卷的舉子們。
卻忽然,他瞳孔震顫,指著為首的那名舉子道,“你,抬起頭?來。”
那舉子被嚇到,連忙跪地,“陛下。”
但他露出的,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麵龐。
解汿自嘲的笑?了一聲。
他在想?什麼呢?
便縱有故人之資,卻終不複故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