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指尖輕撫過茶盞上細膩的青花紋路,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瓷麵,眼底漫開一絲冷峭的笑意,語氣裡淬著幾分輕蔑。“太子之位?”她輕輕搖頭,笑聲裡滿是不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凝著一層薄霜,“弘時那孩子,資質平庸,優柔寡斷,遇事隻會退縮,再加上齊貴妃那般庸碌短視的生母,他這輩子,都成不了氣候。若非他是長子,占了個‘長’字的便宜,本宮倒也不必費這許多心思來‘安排’他。”
剪秋聞言神色一凜,脊背繃得更直,忙俯身垂首,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生怕漏出半分風聲。“娘孃的意思是……您屬意的是六阿哥?六阿哥聰慧伶俐,又是娘孃親手教養,將來定能成大器。隻是……三阿哥畢竟是長子,朝臣之中,總有些守舊的老臣,還念著‘立長不立賢’的舊例。”
“老臣?”皇後冷笑一聲,指尖重重叩了叩茶盞,青瓷相擊,發出清脆的響,“那些老東西,不過是仗著資曆深,擺擺架子罷了。本宮隻需略施手段,便能讓他們閉了嘴。”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底滿是誌在必得,“六阿哥雖年幼,卻在本宮的教養下,隻會變得天資聰穎,過目不忘。更難得的是敬妃去得早,他無牽無掛,往後眼裡心裡,隻會認本宮這一個額娘。本宮親自撫養他成人,教他讀書理政,教他識人辨心,待他將來登基,這太後之位,自然非本宮莫屬。至於齊貴妃……”她輕嗤一聲,語氣裡滿是鄙夷,“將來能得個太妃的尊號,在熱河行宮裡安度晚年,吃穿不愁,已是本宮格外開恩仁慈了。”
殿內燭火微微搖曳,將皇後的側影拉得修長,投在青磚地上,宛若一頭蟄伏的猛獸,看似沉靜,卻藏著噬人的獠牙。剪秋徹底恍然,連忙開口,語氣裡添了幾分敬畏。“所以娘娘纔要將年世芍指給三阿哥,就是為了用她攪亂三阿哥的後院,絕了他爭儲的心思?年家勢大,年世芍又是被華貴妃寵壞了的性子,驕縱蠻橫,三阿哥娶了她,府裡定無寧日。”
“不止如此。”皇後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湯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卻遮不住眼底的寒光,“年世蘭想借妹妹攀附皇子,鞏固年家權勢,本宮便順水推舟,成全她。讓年世芍這個禍水去纏著弘時,日日沉溺於兒女情長,爭風吃醋,正好磨掉他那點微薄的野心。他一個連後院都理不清的人,還談什麼爭儲?”
她頓了頓,眸光一轉,帶著幾分玩味,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至於那個采蘋……年世蘭特意將她帶在身邊,教她讀書,習香料,想必也另有用處。是想讓她做個眼線,還是想尋個機會,將她送到皇上身邊?”皇後輕笑一聲,“本宮倒要看看,把兩個絕色佳人放在一處,一個驕縱蠻橫,一個溫婉柔順,讓她們在三阿哥府中爭風吃醋,互相算計,會演出一場怎樣的好戲。”
“娘娘深謀遠慮,奴婢佩服。”剪秋會意一笑,躬身開口,話鋒卻微微一轉,帶著幾分擔憂,“隻是……齊貴妃娘娘那邊若是察覺了您的心思,怕是會生事。她雖性子懦弱,可事關三阿哥的前程,未必不會豁出去,去求皇上。”
“她?”皇後輕蔑地挑眉,語氣裡滿是不屑,彷彿提起齊貴妃,都是汙了自己的口舌,“整日隻知道躲在長春宮裡繡花品茶,眼界淺,膽子更小,連本宮的麵都不敢輕易來見,能成什麼氣候?”她端起茶盞,將剩餘的茶湯一飲而儘,語氣帶著幾分冷硬,“本宮早已布好了局。齊貴妃那邊,本宮會讓人盯著,她若安分守己,便罷了。她若敢有半分異動,本宮有的是法子,讓她在長春宮裡,永無出頭之日。”
皇後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冷得像冰。“待木已成舟,三阿哥府中亂成一團,他聲名狼藉,朝臣不齒,便是想爭,也冇那個本事了。到那時,六阿哥便是眾望所歸,誰也攔不住。”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透過窗欞,漸漸消散,殿內的光線愈發昏暗。皇後端坐於鳳位之上,身影在搖曳的燭火中顯得愈發威嚴,又帶著幾分令人心悸的寒涼。剪秋垂首立在一旁,隻覺得殿內那清冽的橘香裡,早已浸透了這深宮之中不見硝煙的博弈與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半個時辰後,暮色四合,翊坤宮的琉璃瓦在漸沉的夜色中鍍了一層幽冷的藍,簷角的銅鈴被晚風拂過,叮噹作響,卻襯得殿內愈發沉寂。剪秋扶著門框踏進殿內,鞋尖剛越過門檻,便聽見年世蘭慵懶的嗓音混著花枝折斷的脆響,清越中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狠戾。貴妃正斜倚在軟榻上,用赤金護甲撥弄著案上一捧新貢的姚黃牡丹,指尖漫不經心地掠過花瓣,語聲淡淡,卻字字藏鋒。“開得太盛的,總急著出頭,反倒不長久。”
“給貴妃娘娘請安。”剪秋深深俯首,裙裾紋絲不動地鋪展在青金石地磚上,背脊挺得筆直,眉眼間恭順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心底卻早已冷笑連連。不過是仗著年家的勢,狐假虎威罷了,真當自己能得意到幾時?“皇後孃娘正要往養心殿伴駕,特意命奴婢來請采蘋姑娘走一趟。”
年世蘭的金剪刀懸在半空,燭火在鋒刃上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流光乍泄。她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剪秋鬢邊那支象征二品女官的赤金點翠扁方,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卻更像綿裡藏針。“頌芝,冇看見剪秋姑姑站著?”她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的倨傲藏都藏不住。
頌芝連忙上前,正要躬身請剪秋落座,卻被年世蘭一個眼神製止。待頌芝訕訕退下,年世蘭指尖在青玉案上叩出三聲輕響,清脆的聲響在殿內迴盪,語聲帶了幾分意味深長。“你可是皇後跟前掌印的女官,連內務府總管見你都要躬身問安,自然比頌芝這些蠢物體麵,哪能讓你站著說話。”
剪秋的呼吸滯了滯,這句抬舉像錦緞裹著的匕首,明著是抬舉,實則是暗諷她仗著皇後的勢作威作福。她麵上依舊掛著溫順的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斜著身子緩緩落座,裙襬掃過地麵,帶出一陣細微的窸窣聲。“貴妃娘娘說笑了,奴婢不過是皇後跟前的一介奴婢,怎敢當得起‘體麵’二字。”
話音剛落,便聽見內殿傳來紫檀匣盒開合的聲響,清越雅緻。采蘋早已將各色香料分裝妥當,捧著錦匣緩步走了出來,一身淺碧色宮裝,襯得她身姿纖細,眉眼間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柔婉。
年世蘭瞥了采蘋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忽然將手中的金剪刀一擲,剪斷的牡丹應聲落入釉裡紅水盂,濺起的水珠正落在剪秋膝前寸許的地麵,帶著幾分赤裸裸的挑釁。她慢條斯理地拭了拭指尖,語聲涼薄如冰。“回去稟告皇後姐姐,采蘋是本宮身邊的人,性子怯弱,若是在皇上麵前笨手笨腳衝撞了聖駕,本宮明日必親自往景仁宮負荊請罪。”
剪秋心頭冷笑,負荊請罪?不過是說給人聽的場麵話罷了,真到了那時,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是非。她麵上依舊恭敬,微微頷首。“貴妃娘娘放心,奴婢定會照看好采蘋姑娘。”
采蘋抱著錦匣隨著剪秋往外走,經過穿堂時,聽見年世蘭正在教年世芍認那株新移栽的刺玫,語聲低緩卻字字鋒利,“你們都瞧仔細了,這刺玫看著嬌豔,根莖卻帶著尖刺,若要除根,非得連土裡的鬚子都燒乾淨纔算穩妥,半點都不能留。”
采蘋腳步微頓,指尖微微發顫,錦匣的邊緣硌得手心生疼。剪秋瞥見她的異樣,眸色沉了沉,卻並未多言。
夜風掀起剪秋的雲紋披風,帶著幾分涼意。她回頭望向翊坤宮,簷下宮燈在琉璃罩裡搖晃,將年世蘭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正緩緩修剪著另一枝並蒂牡丹,那姿態,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狠絕。剪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轉瞬即逝。
兩人沿著宮道緩步前行,月色朦朧,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行至無人處,剪秋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身,目光落在采蘋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全然冇了方纔在翊坤宮的溫順。
采蘋被她看得心頭一緊,連忙垂下頭,攥緊了手中的錦匣。
“方纔在殿裡,貴妃娘孃的話,你聽明白了?”剪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徹骨的寒意,與方纔在翊坤宮的溫順恭敬判若兩人。她看著采蘋瑟縮的模樣,肩頭微微發顫,連捧著錦匣的手都在抖,心底愈發鄙夷。這般膽小如鼠的性子,也配做華貴妃的棋子?怕是到頭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采蘋身子一顫,指尖攥得錦匣邊緣發白,指節泛出青白,低聲應道:“奴婢……奴婢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便好。”剪秋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敲打。她上前一步,刻意壓低的聲線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幾乎要貼到采蘋耳邊,“你是皇後孃娘點名要的人,往後,你的命,你的身子,你的前程,便都捏在皇後孃娘手裡。華貴妃待你再好,那也是鏡花水月,不及皇後孃娘給你的一分一毫。”她目光掃過采蘋微微發抖的肩頭,眼底的輕蔑更甚,“你在翊坤宮這幾日,華貴妃教你的那些東西,你心裡該有數。是做個任人擺佈的棋子,還是跟著皇後孃娘謀個安穩前程,你自己掂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采蘋鬢邊那支素銀簪子上,那是年世蘭賞的,此刻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剪秋的語氣愈發冷硬,字字句句都像重錘敲在采蘋心上:“方纔穿堂裡的話,你若敢漏出半句,或是存了半點異心,莫怪奴婢心狠。這深宮之中,從冇有什麼兩全之法,站錯了隊,走錯了路,便隻有死路一條。你當華貴妃是真心護著你?她不過是把你當成一枚能換好處的棋子罷了。三阿哥府裡的位置,年世芍占著,你不過是她手裡的一顆釘子,用來攪亂三阿哥後院,成全她年家的野心。”
采蘋臉色煞白,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忙不迭地躬身行禮,頭幾乎要垂到胸口,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奴婢不敢,奴婢定當一心一意侍奉皇後孃娘,絕無二心。華貴妃的話,奴婢……奴婢不敢記在心上。”
剪秋看著她這副涕淚交加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嫌惡,卻冇再苛責。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指尖撫過那支赤金點翠扁方,重新換上那副溫順恭敬的模樣,彷彿方纔的冷厲從未出現過。她理了理披風,將夜風灌進來的涼意擋在外麵,淡淡開口:“起來吧。哭有什麼用?這宮裡的眼淚最不值錢,流多了,隻會讓人看輕了你。”
采蘋哽嚥著應聲,慢慢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淚,眼底滿是惶恐。
剪秋瞥了她一眼,腳步率先往前邁,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幾分告誡:“走吧,皇後孃娘還在前麵等著呢,莫要讓娘娘久等。記住你今日說的話,往後好好做事,皇後孃娘自然不會虧待你。”
兩人繼續前行,行至距離養心殿不遠處的小亭一角時,便看見皇後宜修正靜立在亭中。暮色如墨,暈染了天際,亭角的宮燈尚未點燃,唯有晚風穿廊而過,拂起她石青色團鳳常服的裙襬。衣料上以金線暗繡的纏枝牡丹紋,在昏暗中如流霞般若隱若現,襯得她身姿愈發端凝挺拔,宛若一尊浸在薄暮裡的玉塑,不見半分煙火氣。
髮髻上隻簪了一支赤金累絲嵌東珠的鳳釵,細碎的東珠垂落,光華斂在暮色裡,不張揚,卻自帶著睥睨六宮的威儀。鬢邊一縷烏髮被風拂亂,她抬手,羊脂玉磨成的護甲瑩白溫潤,輕輕抿住那縷髮絲,腕間同色的玉鐲隨著動作輕晃,漾出一圈極淡的光暈,周身沉靜的威壓,竟讓周遭的蟲鳴都淡了幾分,令人不敢直視。
繪春與剪秋一左一右立在亭外,屏聲靜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擾了亭中之人。宜修目光如梳,將采蘋從頭到腳細細篦過一遍,從她淺碧色宮裝料子上繡著的青花,到鞋麵密匝匝的暗紋,再到她鬢邊那支素淨的銀簪,都看得一清二楚。末了,她才緩緩頷首,語聲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一字一句落在暮色裡:“是個齊整孩子。”
說罷,她抬手示意繪春上前。繪春忙捧著那隻螺鈿匣子趨步至皇後身側,匣子上嵌著的碎鑽在暮色裡閃著細碎的光。宜修伸手從匣子裡拈起一枚碧璽草蟲頭絨花,那草蟲的觸鬚是用細如髮絲的金線纏就的,顫巍巍的,頂端還綴著米粒大小的東珠,在昏暗中流轉著幽光。她指尖摩挲著絨花的花瓣,眼底掠過一絲算計,這花看著尋常,卻是內務府新貢的樣式,獨一份的別緻,既襯得采蘋清新脫俗,又能讓皇上一眼留意到,更能藉著這花,給年世蘭遞去一個無聲的信號。
“好花兒需得襯佳人。”皇後親手將絨花簪進采蘋的鬢髮,冰涼的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的耳垂。采蘋感到那枚碧璽正像隻真正的草蟲般在發間窸窣爬動。“戴著它,皇上麵前會更與眾不同些。”皇後的聲音裹著蜜糖般的暖意,“皇上最喜清新別緻的。”
年世蘭在翊坤宮修剪牡丹的畫麵驟然閃過采蘋心頭。她垂下脖頸謝恩,聽見自己過於急促的心跳。這枚頭花既是恩賞,更是烙鐵。若真戴著麵聖,華貴妃頃刻便會知曉;可若此刻摘下,便是忤逆中宮。
“奴婢……”采蘋的指尖在袖中蜷縮,觸到袖袋裡備著的一小包蘇合香粉。她忽然深深拜倒,藉著動作讓那絨花鬆脫幾分,語聲帶著難掩的惶恐,“奴婢卑賤之軀,恐辜負娘娘厚愛。”
皇後的笑容在暮色裡淡去三分,剪秋適時上前扶起采蘋,順勢將絨花重新簪穩,語聲恭謹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娘娘賞的體麵,姑娘好生戴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