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皇後撚著念珠的手驀地一頓,圓潤的菩提子在指間硌出微涼的觸感,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又被深潭般的平靜覆了去。她緩緩抬眸,目光掠過年世蘭身後垂首而立的采蘋,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原來如此,是本宮誤會了。”頓了頓,她狀似無意地朝采蘋的方向瞥了一眼,眉梢微挑,“對了,你身後這個姑娘,瞧著倒是麵生得很,眉眼卻生得清秀,倒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模樣。”
年世蘭心頭一凜,麵上卻依舊恭順:“回娘孃的話,這是新進府伺候的侍女,名喚采蘋。”
齊貴妃素來藏不住話,聞言立刻笑著介麵:“娘娘有所不知,這采蘋可不是尋常侍女,是果親王福晉甄玉隱特意挑來的好人,送來伺候貴妃娘孃的。”
“哦?”皇後尾音拖得極長,指尖摩挲念珠的力道重了幾分,眼底倏然掠過一絲晦暗的狐疑。甄玉隱……果親王的福晉,甄嬛的親妹妹。她平白無故送個這般容貌的女子到年世蘭身邊,是何用意?莫不是想藉著年世蘭的東風,將這美人送到皇帝跟前?好個一箭雙鵰的算計,既討好了年世蘭,又能為甄家添個助力。皇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這念頭在她心底轉瞬即逝,麵上已是一派溫和,“倒是個伶俐的模樣。”
縱然話頭被堵得嚴絲合縫,她卻分毫不讓,依舊執著先前的安排:“即便如此,出身一事終究是要緊的。側福晉之位,已是本宮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你們若應允,此事便交由內務府操辦;若不應,那便隻能再從長計議了。”
齊貴妃急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著正要開口,卻被年世蘭一記冷冽的眼神死死按住。年世蘭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翻湧的怒意被她儘數壓下,聲音平得像一潭無波的秋水:“娘娘考慮周全,臣妾遵旨。便依娘孃的意思,先讓世芍以側福晉的身份入府。”
皇後見她這般爽快應下,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樣纔好。你也轉告世芍,入府後務必安分守己,好好輔佐弘時。將來若真能誕下子嗣,嫡福晉的位置,本宮自然會為她做主。”
年世蘭與齊貴妃連忙屈膝行禮,聲音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多謝娘娘恩典!”
待四人走出景仁宮,殿角飄來的橘香漸漸淡去,齊貴妃才按捺不住心頭的憤懣,湊近年世蘭壓低了聲音:“娘娘,皇後這分明是故意刁難!側福晉哪裡比得上嫡福晉,她就是存心要讓年家女兒淪為妾室,落人話柄!”
年世蘭麵色冷沉如冰,目光落在身旁垂首斂眉的世芍身上,語氣凝重:“急什麼。你可還記得去年三阿哥染疫,太醫院束手無策,是誰讓李自徽和溫實初連夜送去了年家舊部從關外尋來的救命方子?”
齊貴妃一愣,滿腔的火氣頓時泄了大半,遲疑道:“是……是娘娘您。可皇後當時隻說您是沽名釣譽,是為了籠絡人心……”
年世蘭唇角牽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隻透著幾分涼薄:“本宮今日仍願以側福晉之位全她皇後顏麵,便是還她當年撫育三阿哥不易的這份情。”她忽而哂笑一聲,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景仁宮飛翹的簷角,那琉璃瓦在日光下閃著冰冷的光,“況且,本宮當年入潛邸的時候,便是側福晉之位。皇後莫非忘了?當年她,也是從側福晉一步一步扶正為嫡福晉的。”她轉向世芍,目光銳利如淬火的鋼,直直刺進人心,“這深宮裡,以德報怨,有時比以牙還牙更讓人如鯁在喉。你記住,到了三阿哥府中,務必謹言慎行,儘快站穩腳跟。嫡福晉的位置,我年世蘭的妹妹,遲早要拿回來。”
世芍攥緊了衣袖,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姐姐這番看似退讓的話,實則將恩情與道理都攥得死死的,甚至連皇後本人的經曆都成了最有力的佐證。她定了定神,低聲應道:“是,姐姐,妹妹記住了。”
采蘋跟在身後,看著三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暗自歎息——皇後這看似公允的安排,實則步步緊逼,句句都掐著年家的七寸;而華貴妃這番以德報怨的隱忍退讓,既占儘了情理的高位,又將鋒芒藏於寬袖之中,不露半分。這深宮裡的博弈,從來就冇有真正的贏家,隻有看誰更能忍得住那一時之氣,熬得過那漫漫無期的長夜。
剪秋見年世蘭一行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儘頭,忙端著一盞溫茶快步上前,白瓷茶盞氤氳著淡淡的熱氣,她的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難掩的急切:“娘娘,您先前不是屬意尚書席爾達家的董鄂格格,想讓她做三阿哥的側福晉麼?那姑娘是正經的世家貴女,端莊賢淑,家世清白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如今讓年世芍占了側福晉的位置,豈不是白費了您先前的心思?”
皇後接過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白瓷壁上輕輕摩挲,釉麵細膩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熨帖了幾分心底的寒意。她唇角卻浮起一抹深不見底的笑,語氣慢悠悠的,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麵:“急什麼。年家這個二姑娘,本宮瞧著,倒比董鄂氏更‘合適’。”
她垂眸看著茶湯中浮沉的碧色葉片,葉片在水中打著旋兒,最終還是沉沉墜了底。皇後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冷冽的算計,一字一句都清晰利落:“董鄂氏是大家閨秀,規矩大,臉麵重,若真進了三阿哥府,弘時既要敬她三分,又要顧著席爾達家的顏麵,反倒成了掣肘。可年世芍呢?”皇後輕輕吹開茶麪的浮沫,眼底閃過一絲譏誚,那笑意涼得刺骨,“一個靠著姐姐權勢才脫了浣衣局奴籍、勉強抬了身份的側福晉,她除了牢牢巴著弘時的恩寵,還能倚仗什麼?”
剪秋心頭一震,瞬間恍然大悟,連忙俯身道:“娘孃的意思是,讓她隻能依附三阿哥,反倒成了三阿哥的牽絆?”
“不止。”皇後放下茶盞,白瓷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凝滯的空氣。“年世蘭一心想讓妹妹做嫡福晉,本宮偏要讓她從側室做起。”她指尖輕輕點著案幾,指腹下的木紋凹凸不平,一字一句道,“讓她日日看著嫡福晉的位置就在眼前,卻永遠隔著一道跨不過的門檻。這求而不得、懸在半空的滋味,纔是最磨人的,足夠磨掉年家那點不切實際的野心。”
她望向殿外漸漸西沉的日頭,金色的餘暉斜斜灑進殿內,落在她素色的宮裝上,卻照不進她眼底的幽深。那眼底深處,是翻湧的暗流,是無人能懂的籌謀:“至於董鄂氏……嫡福晉的位置,本宮自然要留給真正配得上的人,也留給真正能為六阿哥鋪路的人。”
皇後端起茶盞輕呷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她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精光,像鷹隼盯上了獵物:“方纔那個采蘋,你也瞧見了。甄玉隱特意挑來的美人,送到年世蘭身邊,安的是什麼心,還用得著本宮多說?”她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自得,幾分冷傲,“若真讓這丫頭留在年世蘭身邊,指不定哪天就被送進宮來,成了第二個‘甄嬛’。本宮偏不如她們的意。”
“娘孃的意思是……”剪秋心頭一動,隱隱猜到了幾分。
“將這采蘋一併賜給弘時做侍妾。”皇後放下茶盞,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年世蘭不是要護著她妹妹麼?本宮便送她一個‘幫手’,讓這兩個丫頭在三阿哥府裡鬥個你死我活。既斷了甄玉隱獻美邀寵的心思,又能讓年世芍自顧不暇,冇功夫幫著年世蘭興風作浪,豈不是一舉兩得?”
剪秋聞言眼前一亮,連忙讚道:“娘娘妙計!讓那年世芍在府中既要盯著嫡福晉的位置,又要應付得寵的采蘋,自顧不暇,自然冇心思再幫著華貴妃謀劃!隻是……華貴妃那邊,恐怕不會輕易應允吧?”
皇後悠然整理著袖口精緻的海棠繡紋,金線繡就的花瓣在餘暉下泛著冷光,像淬了金的利刃。她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篤定,那笑意裡卻藏著滿滿的惡意:“本宮這是體恤她妹妹初入府中孤單,特意給她找個‘伴兒’,她感激還來不及,怎會不應?”她抬眼望向殿外漸沉的暮色,夕陽的餘暉將宮牆染成一片血色,“去準備兩份賞賜,一份給年世芍,封她為側福晉的賀禮;一份給那個叫采蘋的侍女,就賞她些首飾衣料。記住,給采蘋的,要比年世芍的再貴重三分。”
她要的就是這份體麵,這份明晃晃的羞辱——一個侍妾的賞賜,竟比側福晉還要豐厚,看年世蘭咽得下這口氣麼?
“是,奴婢這就去辦!”剪秋應聲,轉身正要退下,忽的想起一件要緊事,又連忙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可娘娘,您先前不是有意讓三阿哥……承襲大統麼?按理說,三阿哥的福晉、側福晉,都該以端莊賢惠、能輔佐政事為好,可年世芍與采蘋二人,都是這般狐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