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明軒的藥氣混著初春的濕冷,黏在人骨縫裡發寒。茹兒端著蔘湯進來時,指尖凍得發紅,青瓷碗沿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甄嬛斜倚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灰的舊錦被,聽見腳步聲,眼睫動了動,卻冇睜眼。
蔘湯是溫實初留下的野山參熬的,藥性烈,味道更是霸道,一掀開碗蓋,那股沖鼻的苦腥就漫了滿殿。茹兒把碗遞到她手邊,囁嚅著不敢說話。甄嬛勉力抬了抬胳膊,接過碗湊到唇邊,隻呷了一小口,便嗆得眉心狠狠蹙起,喉間像是被砂紙磨過,又澀又痛。
“蜜餞呢?”她啞著嗓子問,語氣裡冇什麼情緒,隻有久病的疲憊。
茹兒臉一白,手忙腳亂地去翻床頭的小匣子,翻了半天,隻翻出個空了的糖紙包,頓時漲紅了臉,張口結舌:“奴、奴婢去內務府要過……他們說、說娘孃的份例裡,早就冇有蜜餞了……”
甄嬛盯著那空糖紙,眸色沉了沉。她記得剛回宮時,內務府送來的蜜餞,是江南進貢的金絲蜜棗,顆顆飽滿,甜得能化在嘴裡。如今,連這點甜頭,都成了奢望。她把碗往旁邊的小幾上一擱,瓷碗撞著木麵,發出一聲悶響,濺出幾滴深褐色的藥汁,落在褪色的錦褥上,像極了那日早產時濺上的血。
“倒胃口。”她淡淡道,閉上了眼。
茹兒站在一旁,兩手絞著衣角,汗都冒出來了,想勸,卻嘴笨得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守在搖籃邊的秦乳母看不過眼,悄悄朝茹兒使了個眼色。茹兒如蒙大赦,連忙抱起搖籃裡的小公主——孩子睡得極沉,小臉瘦得脫了形,蠟黃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呼吸輕得像縷遊絲,彷彿風一吹就散了。茹兒抱著她,腳步放得極輕,退到了外間。
秦乳母這才上前,端起那碗蔘湯,又遞到甄嬛麵前。她是內務府派來的乳母,本是皇後的人,卻因見了太多深宮醃臢事,心腸裡還剩了點軟。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無奈的懇切:“娘娘,奴婢知道這藥苦。可溫大人送來的藥材有限,這野山參,是他豁出性命從太醫院偷出來的。您月子裡虧了太多血,這湯,是救命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樹底下,就是翠果的屍體被扔過的地方,聽說連夜就被埋了,連個草蓆都冇裹。秦乳母的聲音更沉了,帶著點警告的意味:“茹兒是欣貴人送來的,這事,景仁宮和翊坤宮早就知道了。齊貴妃宮裡的翠果,不過是送了點尋常藥材,就落得個‘私通罪嬪,畏罪自儘’的下場,屍體扔在枯井旁喂野狗。娘娘,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茹兒想想——您這一碗藥不喝,她往後的日子,怕是比這藥還苦。”
“翠果……”
這兩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甄嬛的太陽穴。她猛地睜開眼,眸底的死寂驟然裂開,翻湧出的不是悲傷,是淬了毒的戾氣。她一把揮開秦乳母手中的碗,青瓷碗“哐當”一聲砸在金磚地上,碎成無數片,滾燙的藥汁濺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她卻像毫無知覺。
“滾!”她厲聲喝罵,聲音尖利得像是要裂開來,“一個賤婢的死活,也配在我麵前說三道四?!”
這一聲怒喝,震得殿角的銅鈴亂響,更驚得外間的小公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又細又弱,像小貓似的,卻一下下剮著人心。茹兒抱著孩子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慘白,連哄帶拍,可孩子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乳母被藥汁濺了一身,卻不敢躲。她看著甄嬛眼底那幾乎要噬人的狠戾,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抱過來,對著甄嬛,一字一句道:“娘娘!您看看這孩子!她纔剛落地,就跟著您遭這份罪!您大喊大叫,是要嚇死她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豁出去的決絕:“您以為奴婢想說這些話嗎?奴婢是看著這孩子可憐!朧月公主也是您親生的,如今養在翊坤宮,華貴妃娘娘待她何等金貴?上個月賞花宴,奴婢親眼瞧見,華貴妃抱著朧月,穿的是赤金蹙繡的鬥篷,手裡玩的是東珠做的撥浪鼓,那丫頭笑得咯咯響,白白胖胖的,哪裡還有半分您剛生下她時的瘦弱模樣?”
“朧月……”
甄嬛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她看著秦乳母懷中啼哭的小女兒,又想起朧月那張粉雕玉琢的臉,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疼得她渾身發抖。是啊,朧月在翊坤宮,錦衣玉食,無憂無慮,連皇阿瑪見了,都要多疼惜幾分。而她懷裡這個孩子,連一口安穩的奶水都喝不上,連一聲“公主”的稱呼,都帶著罪臣之女的烙印。
翠果的死,是宜修遞來的刀;朧月的境遇,是年世蘭甩來的耳光;而她自己,是困在這水明軒裡的囚鳥,連掙紮,都帶著鐐銬的聲響。
甄嬛閉上眼,滾燙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卻冇掉在臉上,全砸在了手背上的紅痕上,疼得她指尖發顫。再睜眼時,那點淚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片冰寒的死寂。
她緩緩抬手,從秦乳母懷裡接過哭累了的孩子。孩子的小臉貼在她的掌心,溫熱的,軟軟的,帶著一絲微弱的心跳。甄嬛的指尖輕輕撫過孩子皺巴巴的眉眼,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可眸底的寒意,卻比殿外的夜色更濃。
她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看著那灘滲進金磚縫隙裡的藥汁,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卻帶著一股血腥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乳母,”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
秦乳母一愣,連忙應聲。
“再去,”甄嬛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裡,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把那碗蔘湯,重新熬一碗來。”
她低頭,看著懷中沉沉睡去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苦又如何?
這深宮的路,本就是一步一苦,一步一血。
她要活下去。
她要帶著這個孩子,活下去。
她要讓那些害過她的人,嚐遍這世間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生不如死。
窗外的風,卷著夜色,撞在朱漆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