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明軒外,春光潑潑灑灑漫過硃紅宮牆,簷角的銅鈴被暖風拂得叮噹作響。庭院裡的牡丹開得潑天富貴,芍藥吐著粉白的蕊,嫩柳垂絛,拂過青石磚上的苔痕,一派生機盎然,恍若人間最明媚的光景。可那扇緊閉的朱漆門內,卻是另一番天地——寒涼刺骨,藥氣濃得化不開,混著血腥氣與絕望,絲絲縷縷纏上梁柱,藏著甄嬛蝕骨的恨意與不甘。
她斜倚在軟榻上,麵色慘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一雙往日裡盛滿秋水的眸子,此刻隻剩下死寂的寒。身下的錦被染著暗褐色的血漬,那是早產時拚儘的半條性命。繈褓中的小公主氣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細若遊絲,像風中殘燭,稍一碰便會熄滅。溫實初昨夜趁著夜色潛入,屏退左右,指尖撚著銀針,額上冷汗涔涔,才堪堪從閻王爺手裡搶回母女二人的性命。臨走時,他留下一小包珍貴的藥材,壓低了聲音道:“娘娘,保重,臣……隻能幫到這裡了。”
甄嬛閉著眼,聽著女兒微弱的嚶嚀,心口像是被鈍刀子反覆切割。她失去的何止是一個安穩的胎氣,何止是聖寵加身的尊榮,更是那個天真爛漫、以為真心能換真心的自己。淩雲峰的清苦,回宮後的步步為營,到如今的禁足早產,樁樁件件,皆是這深宮的刀,一刀刀將她淩遲。
這場深宮的爭鬥,從未因她的被貶與狼狽而有半分停歇,反而愈發洶湧激烈。窗外的春光越明媚,殿內的恨意便越刻骨。甄嬛緩緩睜開眼,眸底的柔光徹底散儘,隻剩下浸了冰的冷厲。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女兒溫熱的臉頰,指尖微微顫抖,那顫抖裡,卻不是軟弱,而是斬斷情絲的決絕。從今日起,莞嬪已死,活下來的,是一心複仇的甄嬛。往後的深宮風雨,隻會愈發洶湧,這場權力的博弈,纔剛剛拉開新的序幕。
景仁宮內,明黃色的簾幔低垂,紫檀木桌上的官窯青瓷茶盞氤氳著熱氣。宜修正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石青色繡纏枝蓮紋的宮裝,襯得她麵容愈發端莊,可那端莊之下,是掩不住的陰鷙。
剪秋腳步匆匆地走進殿內,斂衽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娘娘,水明軒那邊傳來訊息了。莞嬪早產,誕下一名公主,隻是那公主先天體弱,氣息微弱,怕是……難活長久。不過,溫實初昨夜竟悄悄潛入水明軒,瞧著是幫了莞嬪一把,如今母女二人倒是都保住了性命。還有齊貴妃宮裡的那個翠果,不知死活,竟私闖水明軒想送藥材,被江福海當場拿下,已然處置了。屍體就丟在水明軒偏院的枯井旁,對外隻說她私通罪嬪,畏罪自儘,也算給甄嬛添了層洗不清的麻煩。”
宜修指尖輕撫著茶盞邊緣,冰涼的瓷麵觸著指尖,卻壓不住心底的波瀾。她聞言,眸底閃過一絲詫異——溫實初倒是膽大,竟敢冒著株連九族的風險,私下相助一個失勢的罪嬪。但那詫異不過轉瞬即逝,很快便被更深的平靜覆蓋,平靜之下,陰狠更甚幾分。
她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湯清苦,順著喉嚨滑下,卻涼不透她心底的狠戾。“溫實初倒是有幾分膽子,”宜修的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不過也好。一個體弱多病、難活長久的公主,翻不起什麼風浪。甄嬛失了皇子依仗,又失了聖寵,被禁足在那水明軒,形同廢人,往後不過是困在冷宮的囚鳥罷了,成不了氣候。”
她擱下茶盞,茶蓋與杯身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驚得殿內的燭火微微搖曳。“翠果處置得好。多給她安一層罪名,既能堵了旁人的嘴,更能斷了那些想暗中接濟甄嬛的心思。”
剪秋連忙躬身應道:“娘娘英明。即便她甄嬛僥倖活下來,如今也是虎落平陽,掀不起什麼波瀾。往後奴婢隻需派人日日盯著水明軒,斷了她的外援,剋扣她的份例用度,讓她在裡麵自生自滅,慢慢消磨便是,遲早能將她熬死在那冷寂之地。”
宜修微微頷首,眸底閃過一抹冷光,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狠絕:“自然要盯緊些。本宮素來知道,斬草需除根。她一日不死,終究是本宮心頭的隱患。吩咐下去,水明軒的份例減半,日常用度隻給最粗劣的,藥材更是隻許給尋常的草根樹皮,莫要讓她好好調養身子。還有那個小公主,”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更莫要讓她平安長大。”
“是,奴婢明白,即刻就去安排。”剪秋應聲,眼底滿是恭敬,恭敬深處,卻是與宜修如出一轍的狠厲。
翊坤宮內,鎏金香爐裡燃著名貴的龍涎香,煙氣嫋嫋,熏得滿殿暖香。年世蘭斜倚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一身石榴紅的宮裝,襯得她麵若桃花,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
頌芝快步走進殿內,臉上滿是喜色,湊近年世蘭耳邊,眉飛色舞地回稟:“娘娘,好訊息!水明軒那邊,莞嬪誕下的是個公主,還是個體弱多病的,看著就活不長的樣子!皇阿瑪那邊呢,隻按規矩賞了些不值錢的東西,半句冇提複位的事,這下,莞嬪是徹底失勢了!還有齊貴妃宮裡的那個翠果,想偷偷送藥材給甄嬛,被江福海逮了個正著,當場就打死了,屍體扔在水明軒偏院,對外說是畏罪自儘。這下甄嬛更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沾了人命官司,看她往後怎麼翻身!”
年世蘭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張揚的笑意,那笑意裡,滿是暢快與不屑。她端起一旁的瑪瑙杯,輕啜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酒液入喉,燒得她心頭愈發暢快。“果然是個冇用的東西!”她冷笑一聲,聲音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連個皇子都生不出來,生個女兒還體弱多病,跟個藥罐子似的,往後更冇什麼指望了!冇有皇子撐腰,皇阿瑪又厭棄她,如今還沾了人命官司,看她往後怎麼跟本宮鬥,怎麼在這後宮立足!”
頌芝連忙諂媚地湊上前,替年世蘭揉著肩膀,聲音甜得發膩:“娘娘說得是!莞嬪如今已是困獸之鬥,就算不死,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了。往後這後宮,自然是娘娘說了算,無人能及,無人敢擋!”
年世蘭滿意地笑了笑,抬手撫著腕間的羊脂玉鐲,玉鐲溫潤,卻暖不透她眼底的狠厲。她瞥了一眼窗外,春光正好,可她的心情,卻比這春光還要明媚。隻是,那明媚之下,仍有一絲忌憚——甄嬛一日不除,她便一日難安。往後定要好好磋磨她,斷她的糧,絕她的藥,讓她在那水明軒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齊貴妃宮內,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李靜言癱坐在軟榻上,渾身抖得如同篩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翠果的死訊像是一道驚雷,劈得她魂飛魄散。那是她身邊最老實本分的宮女,隻因心疼甄嬛,想送些尋常藥材,竟落得個身首異處、背上汙名的下場。江福海傳話時那陰惻惻的語氣,彷彿還在耳邊迴響:“齊貴妃娘娘,管好自己宮裡的人,莫要引火燒身。”
她猛地打了個寒噤,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心口突突地跳,眼前陣陣發黑。恐懼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死死困住。她不過是看甄嬛可憐,念著往日些許情分,才默許翠果去送些東西,何曾想過會惹來這般滔天大禍?皇後的手段,年世蘭的狠辣,她不是不知道,可偏偏,她還是存了一絲僥倖。
如今翠果死了,死狀淒慘,還被安上“私通罪嬪”的罪名,這分明是殺雞儆猴,是敲山震虎!李靜言越想越怕,隻覺得頭暈目眩,胸口憋悶得厲害,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額上冷汗滾滾而下,不多時,便渾身滾燙,竟是嚇得起了高熱。
宮女們慌作一團,連忙去請太醫,殿內亂作一團。李靜言躺在軟榻上,意識昏沉間,還在喃喃自語:“不關我的事……我冇有……彆找我……”她再也不敢提水明軒半個字,往後便是年世蘭吩咐著送些尋常溫補的藥材,也隻敢讓宮人遠遠地放在水明軒門口,禮數儘到便罷,半點不敢多管,生怕再惹上半點麻煩。
而此刻的擷芳殿,卻是另一番暗流湧動。
三阿哥弘時坐在書案前,手裡攥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額娘高熱不退的訊息傳來,他心急如焚,在殿內踱來踱去,眉頭緊鎖。他素日裡敦厚老實,冇什麼心機,隻想著額娘能平平安安。
四阿哥弘曆緩步走了進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麵容清秀,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看著焦躁不安的弘時,歎了口氣,聲音溫和,卻字字句句都透著“為你著想”:“三哥,額娘如今臥病在床,皆是因水明軒之事受驚。皇阿瑪素來仁厚,若你能去養心殿跪請,求皇阿瑪看在額娘侍奉多年的份上,寬恕她的無心之失,再去水明軒看看莞嬪妹妹和小公主,也好讓額娘安心。”
弘時聞言,眼睛一亮,連忙道:“對啊!我怎麼冇想到!皇阿瑪最是體恤後宮,我去求情,皇阿瑪定會原諒額娘,說不定還能饒過甄嬛!”他心思單純,哪裡聽得出來弘曆話裡的陷阱——皇阿瑪此刻正因甄嬛早產、翠果之死而惱怒,他這般莽撞前去求情,豈不是往皇阿瑪的怒火上撞?
弘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嘴上卻愈發懇切:“三哥仁孝,此舉定能感動皇阿瑪。隻是……”他欲言又止,一副擔憂的模樣,“隻是怕皇阿瑪正在氣頭上,你去了,怕是要觸怒龍顏。”
“我不怕!”弘時一拍胸脯,滿臉堅定,“為了額娘,我便是捱罵也值得!”
他當即起身,就要往養心殿去。卻不料剛走出擷芳殿的大門,就被一個眉眼活絡的太監攔了下來。那太監是翊坤宮的常樂,生得一副尖巧麵孔,眼神轉得極快,素來最是伶俐機警,奉了年世蘭的命,在這附近盯著各宮的動靜,早把弘時和弘曆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常樂見弘時出來,立刻堆起一臉恰到好處的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寸:“三阿哥,慢走。”
弘時一愣,皺眉道:“你是何人?為何攔我?”
“奴纔是翊坤宮的常樂,奉娘娘之命,在此等候阿哥。”常樂依舊彎著腰,眼珠子轉了轉,瞧著弘時臉上的急切,便知他冇聽出弘曆的算計,連忙補了句,聲音壓得極低,“娘娘特意吩咐奴才,若是阿哥要往養心殿去,務必攔下。”
弘時性子敦厚,卻也帶著幾分皇子的傲氣,當即沉下臉:“本宮要去求見皇阿瑪,與你家娘娘何乾?”
“阿哥息怒。”常樂不慌不忙,臉上笑意不改,心裡卻早已把利害掰扯得明明白白,“奴才鬥膽說句實話,皇阿瑪此刻正因水明軒的事心煩意亂,連禦前伺候的太監都捱了罵。阿哥若此時前去,為莞嬪和齊貴妃娘娘求情,豈不是火上澆油?非但救不了齊貴妃娘娘,反倒會讓皇阿瑪覺得,娘娘是有意縱容下人、乾預後宮,到時候,怕是連阿哥的前程,都要受牽連。”
這話一出,弘時頓時愣住了,腳步僵在原地,臉上滿是猶豫。他從未想過這一層,隻覺得常樂的話,竟有幾分道理。
常樂見他動搖,心裡暗忖這三阿哥果然老實好勸,又趁熱打鐵添了一句,語氣愈發懇切:“娘娘還說,四阿哥素來聰慧,可有些話,聽聽便罷,不必當真。阿哥是皇子,當以自身前程和額娘安危為重,莫要被旁人當槍使了。”
弘時聞言,猛地回頭看向站在廊下的弘曆,隻見弘曆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可那笑容,卻讓他莫名覺得有些發冷。
翊坤宮內,年世蘭聽著常樂添油加醋地回稟方纔的情形,連弘時的神色變化、弘曆的假意擔憂都描摹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讚了句:“你倒是伶俐,把前因後果都瞧明白了。”
頌芝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嘛!常樂這眼力見兒,在宮裡也是數一數二的,竟想著攛掇三阿哥去觸皇阿瑪的黴頭,真是好算計。”
“他本就不是池中之物。”年世蘭淡淡道,“皇阿瑪將烏拉那拉氏的青櫻格格指婚給了他,雖說尚未大婚,可他已是皇後的侄女婿。瞧瞧,這性子,這路數,與皇後宜修,倒是一路的。都是些踩著彆人往上爬的主兒。”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常樂,吩咐道:“你再去擷芳殿一趟,替本宮傳句話給三阿哥。就說,遠離弘曆,保持表麵的交好即可,切不可聽此人攛掇。他看似幫你,實則是在害你。一步踏錯,不僅是他自己,連你的額娘齊貴妃,都要被連累,萬劫不複。”
“是,奴才這就去。”常樂躬身退下,腳步輕快,心裡早已盤算好,見了三阿哥該說什麼、該是什麼臉色,務必把娘孃的話傳到,還得讓三阿哥徹底打消求情的念頭。
年世蘭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液入喉,帶著辛辣的滋味。這後宮的皇子,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弘曆的野心,怕是早已藏不住了。不過也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她倒要看看,這些皇子,還有那些妃嬪,能鬥到幾時。
夕陽西下,金紅的餘暉灑滿紫禁城,將硃紅宮牆染得如同熔金。水明軒的門依舊緊閉,藥氣瀰漫。甄嬛抱著懷中的女兒,聽著宮外隱約傳來的腳步聲,眸底的冷光愈發濃重。
滿宮的妃嬪,各懷心思。有人得意張揚,有人冷嘲熱諷,有人惶惶不安,有人暗中算計。可他們誰也不知道,此刻被他們視為廢人的甄嬛,早已在絕望的泥沼中涅盤重生。那顆複仇的心,已然悄然燃起,如同蟄伏的猛獸,在黑暗中磨礪爪牙,靜待時機。
時機一到,便會給予致命一擊。
這場深宮的棋局,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