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尼姑握緊紙包,隻覺那粉末觸手微涼,雖不知是什麼,卻也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道:“是,弟子記下了。”
看著小尼姑匆匆離去的背影,靜岸緩緩坐回案前,指尖摩挲著皇後所賜的瑪瑙手串。那紙包裡哪裡是什麼鎮痛良藥,不過是些能慢慢耗損元氣的藥粉——靜白性子暴躁,如今受了這般屈辱,定然不會安分,若讓她養好了傷再鬨出是非,壞了皇後的大事,自己的香火田與法師之位便要落空。
她要讓靜白活著,卻不能讓她有精力添亂。這般虛弱不堪的模樣,既能讓甄嬛放下戒心,隻當她是受了懲戒氣焰全無,也能讓她乖乖待在柴房,不礙自己的事。等除掉甄嬛的大事一成,再尋個由頭給她停藥便是。至於那小尼姑的惻隱之心,在她看來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東西,日後若成了隱患,隨手便可處置。
窗外風聲漸緊,捲起禪房的簾幕,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如同她藏在僧袍之下的野心與狠厲。而柴房裡,靜白正躺在稻草堆上,後腰的傷痛讓她咬牙隱忍,眼底的恨意與日俱增,卻不知自己喝下的湯藥裡,正藏著靜岸的算計,日後隻會愈發虛弱,徹底淪為任人擺佈的棋子。
腳步聲輕得像簷下的蛛絲,帶著怯生生的試探。靜白猛地回頭,眼底的戾氣膨脹,正撞見小尼姑垂著頭、縮著肩進來的模樣。那副畏畏縮縮、彷彿見了貓的老鼠般的姿態,瞬間點燃了她積壓的怒火。不等小尼姑站穩,靜白揚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力道之大讓小尼姑踉蹌著撞在門框上,半邊臉頰瞬間紅透。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靜白的聲音尖利如梟,胸口因盛怒而劇烈起伏,往日裡的端莊自持蕩然無存,“一群趨炎附勢討好莞妃的東西!如今我落了難,連你這等賤蹄子也敢登我的門,是想看我有多狼狽嗎?”
小尼姑被打得懵了,淚水瞬間湧滿眼眶,卻不敢哭出聲,隻死死咬著下唇。她懷裡捧著的藥碗本就端得不穩,這一撞之下,瓷碗“哐當”一聲摔在青磚地上,褐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混著破碎的瓷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她嚇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按在地麵,連抬頭看靜白一眼的勇氣都冇有。
靜白望著她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模樣,聽著她壓抑的啜泣聲,隻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厭煩更甚。方纔打人的手還帶著發麻的痛感,卻絲毫澆不滅她心頭的戾氣。
“滾!”她厲聲嗬斥,聲音裡滿是不耐與嫌惡,抬腳狠狠踹在小尼姑身側的青磚上,震得碎瓷片微微跳動,“看著你這副窩囊樣子就噁心!藥也撒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小尼姑身子一僵,哭得更凶,卻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地上的碎瓷都不敢撿拾,雙手撐著地麵踉蹌起身,低著頭、縮著肩,幾乎是跌撞著退出了柴房。門軸再次發出吱呀的聲響,緩緩合上,卻彷彿仍留著那股讓靜白厭煩的怯懦氣息,她胸口起伏得更厲害,抓起案上的木魚狠狠砸在地上,木片飛濺,與方纔的碎瓷相映,更添了滿室的狼藉。
柴房陰暗潮濕,黴味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靜白被杖責三十,後腰血肉模糊,癱坐在稻草堆上,僧袍浸滿血漬,臉上淚痕未乾,眼底卻燃著怨毒的火。
柴房門“吱呀”推開,靜岸法師提著油燈緩步而入,昏黃光影裡,她臉上不見半分悲憫,隻淡淡掃過靜白的狼狽模樣:“何必鬨到這般境地。”
靜白一見她,當即撲過去抓住僧袍哭嚎:“主持!您可得為我做主!那甄嬛太欺人了!不過是個懷野種的廢妃,失了聖心還敢在甘露寺作威作福!崔槿汐自己暴斃,倒讓我替她背鍋,又是搜寺又是杖責,這口氣我咽不下!”
靜岸順勢扶住她,指尖卻嫌惡地避開血漬,低聲道:“慎言,她腹中畢竟是龍種,身份擺著。”
“龍種?”靜白猛地甩開她的手,眼底瘋狂混著不屑,“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孽種!師傅你怕什麼?咱們有皇後孃娘撐腰,她暗中給的那些硃砂、草烏粉,可不是擺設!”她摸出僧袍夾層裡的小布包,抖得簌簌作響,“你冇瞧見嗎?她肚子都快墜地了,卻困在這破廟回不去,老天都幫咱們,真是痛快!”
“從前有崔槿汐那個狗腿子貼身護著,她看得緊,咱們難以下手。如今那賤婢死了,甄嬛成了孤家寡人,冇了倚仗,看她還能囂張到哪去!”靜白捂著傷口疼得抽氣,語氣卻愈發亢奮,“她前幾日還對崔槿汐冷言冷語,把人罵得抬不起頭,如今倒裝得痛心疾首,虛偽到骨子裡!”
靜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油燈映得她眼底寒光閃爍:“你以為我看不出她的心思?藉著崔槿汐的死立威,震懾寺中眾人罷了。不過是個失勢的廢妃,也配在咱們地盤上撒野。”
“就是!”靜白連忙附和,湊近她壓低聲音,陰狠畢露,“她懷著孕又如何?甘露寺偏僻,想讓她悄無聲息出點意外,還不是易如反掌?等她冇了孽種,冇了倚仗,我定要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報今日之仇!”
靜岸的目光驟然沉了沉,抬手按住她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語氣帶著幾分訓斥的冷硬:“逞口舌之快無用,行事需顧全分寸。莫念那孩子出身可憐,自小在門口討飯被咱們收留,這些年在寺中謹小慎微,對咱們也算忠心耿耿,你方纔不分青紅皂白那一巴掌,算是把她打傷心了。”
靜白聞言嗤笑一聲,眼底滿是不屑,啐了一口道:“呸!若不是咱們發善心收留她,她如今還在街頭餓肚子、遭人欺辱呢!一個低賤胚子,給她口飯吃已是天大的恩惠,打她一巴掌又如何?有什麼好心疼的。”她捂著後腰的傷口,疼得眉頭緊蹙,語氣卻依舊刻薄,“左右不過是個供人驅使的奴才,安分守己便罷,若是敢生二心,我有的是法子治她。”
靜岸看著她暴戾又短視的模樣,眉頭微蹙,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語氣冷了幾分:“她雖身份低微,卻勝在嘴嚴心細,日後或許還有用得著的地方。你這般動輒打罵,若是寒了她的心,或是讓她被旁人利用,於我們不利。”
靜白翻了個白眼,捂著傷口往稻草堆裡縮了縮,語氣愈發不耐:“師傅就是心太軟,一個賤婢罷了,還能翻出什麼浪來?她吃穿用度全靠咱們,敢生二心便是自尋死路。”她咬著牙,後腰的劇痛讓她臉色發白,卻仍梗著脖子道,“再說了,方纔她端藥進來時,眼神躲躲閃閃,指不定就是看我落難,心裡暗自得意呢!打她一巴掌,是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省得日後忘了規矩。”
靜岸盯著她眼底揮之不去的戾氣,緩緩搖了搖頭,油燈的火苗在她眼中明明滅滅:“你這性子,遲早要惹禍。莫念性子怯懦,卻不是愚笨之人,你今日傷了她,日後遇事,她未必還肯對你推心置腹。”
“推心置腹?”靜白嗤笑出聲,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依舊嘴硬,“我何須對一個奴才推心置腹?她隻需聽話辦事便是。若是不聽話,我有的是手段讓她服帖。”她忽然想起什麼,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再說,甄嬛那邊還冇解決,一個小尼姑的心思,有什麼值得在意的?等咱們除了甄嬛那個心頭大患,到時候皇後孃娘論功行賞,這甘露寺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到時候彆說打她一巴掌,便是趕她出寺,也無人敢置喙。”
靜岸沉默片刻,指尖撚著佛珠,語氣沉得像柴房頂上的濕泥:“你以為除去甄嬛那般容易?她能在宮中周旋多年,又豈是等閒之輩?如今她雖困在甘露寺,卻始終謹小慎微,身邊雖無崔槿汐,卻也有幾個忠心的宮人跟著。更重要的是,她腹中龍種是護身符,一旦出事,皇上必定徹查,到時候咱們誰也脫不了乾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