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岸還想開口,話音剛起便被甄嬛冷聲截斷。她猛地抬眸,眼底寒芒乍現,方纔那絲假意的鬆動盪然無存:“主持不必多言,此事本宮意已決。”她緩步上前,裙襬掃過滿地碎瓷,發出細碎聲響,“若主持執意阻攔,便是與靜白同流合汙,休怪本宮不顧佛門情麵,連這甘露寺一同徹查!”語氣雖緩,卻帶著雷霆之勢,指尖已然搭上腰間暗藏的玉佩——那是皇上昔日所賜,便是如今,也足以震懾寺中眾人。
靜岸臉色驟然煞白,握著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怎會不知甄嬛雖失勢,卻仍有宮中殘餘勢力,真要鬨大,皇後那邊也未必能護得住甘露寺。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作鎮定,躬身道:“老尼不敢,隻是還請娘娘手下留情,莫要太過張揚。”說罷便領著弟子退去,轉身時,給了靜白一個隱晦的眼神,滿是警示與算計。廊下冷風捲起她的僧袍下襬,冇人瞧見她袖中藏著的竹管。
那是皇後暗中送來的聯絡信物,內藏細如髮絲的紙條,更無人察覺她離去的腳步雖穩,袖中指尖卻已因急切而微微發顫。
靜白瞧著靜岸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頭最後一絲希冀徹底崩塌,絕望如潮水般將她淹冇。可她素來跋扈慣了,即便落得這般境地,依舊梗著脖子,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怨毒,死死瞪著甄嬛,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甄嬛立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指尖微微顫抖,並非因為悲痛,而是源於算計得逞的快意。崔槿汐一死,她本就心有疑慮,隻當是甘露寺中人欺淩過甚,或是靜白私怨作祟,卻從未往皇後身上牽扯。在她看來,靜岸不過是個恪守佛門規矩、想息事寧人的老尼,怎會知曉這僧袍之下藏著的滔天算計。她並非真要為槿汐報仇,不過是藉此事立威——既能打壓靜白這等跋扈之輩,又能借“重情重義”的名聲收攏人心,更能讓寺中眾人不敢再輕易欺辱,當真是一舉多得。前幾日對槿汐的冷嘲熱諷猶在耳畔,那句“你隻顧著自己想回宮,何曾顧及過本宮的處境”還清晰可聞,如今卻能麵不改色地扮演痛心疾首的主子,這份變臉的本事,連她自己都暗自得意。
不多時,侍從匆匆回報,聲音帶著難掩的急切:“娘娘,甘露寺外四處尋遍,並未找到崔姑姑的屍首。今兒個風大山路崎嶇,許是被野狗拖拽至深林,或是被路人掩埋,實在無處可尋。”
甄嬛心中早有預料,麵上卻故意露出極度震驚與悲痛之態,眼前陣陣發黑,身子晃了晃,被身旁侍從及時扶住。她閉上眼,緩緩抬手,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罷了找不到便罷了。”再睜開眼時,已是滿麵寒霜,目光如刀般射向靜白,“靜白,本宮念在佛門慈悲,暫不與你計較性命。但你刁難槿汐擅自處置屍首之罪,難逃其咎!來人,將她拖下去杖責三十,禁足柴房,冇有本宮命令,不得踏出半步!日後再敢放肆,本宮定不饒你!”
靜白還想辯解,卻被侍從死死堵住嘴,拖拽著往外走。她掙紮著,眼底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嘴裡發出含糊的咒罵,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這筆仇遲早要報!
甄嬛坐回椅上,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卻並非因為悲傷,而是方纔的表演耗了心神。她撫摸著桌上槿汐昨日用過的梳子,眼眶泛紅,那紅卻不是傷心,而是算計與警惕。忽然,她指尖一頓,想起昨夜槿汐替她梳洗時,曾隱晦提及“靜白近來行事越發張揚,似有恃無恐”,當時她隻當是靜白本性如此,如今想來,槿汐的死絕非偶然。可她思來想去,隻當是靜白與槿汐積怨已深,或是覬覦槿汐身上殘存的財物,卻從未將靜岸與這件事聯絡起來,更不會想到這甘露寺的主持,早已是皇後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她不動聲色地將梳子放回原處,心中已有了新的盤算。冇了槿汐這個得力臂膀,她必須儘快在寺中尋個可靠之人,同時藉著此次事件的餘威,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不敢輕舉妄動。至於槿汐的死因,隻要能藉此立威,查明與否倒在其次。
與此同時,靜岸回到自己的禪房,即刻屏退所有弟子,反鎖房門。她從袖中取出那支竹管,小心翼翼抽出裡麵的紙條,藉著油燈微光細看,上麵是皇後親筆所書的蠅頭小楷:“崔氏已除,甄嬛孤立無援,可依原計劃用硃砂摻於湯藥,慢耗其胎氣,切記隱秘,莫留把柄。事成之後,萬畝香火田與護國法師之位,必不食言。”
靜岸看完,將紙條湊到燈上點燃,看著灰燼隨風飄散,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與貪婪。她抬手撫摸著腕上的瑪瑙手串。
那是皇後上次派人送來的信物,冰涼的觸感讓她愈發堅定了心思。她轉動念珠,口中低聲誦經,看似虔誠,實則每一個字都在盤算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甄嬛。甄嬛的警惕與算計,在她看來不過是困獸猶鬥,卻不知自己早已深陷皇後佈下的天羅地網。
而甄嬛絲毫不知,自己的憤怒與追查,既是順水推舟的表演,也成了華貴妃計劃中最完美的掩護,讓崔槿汐的假死脫身愈發天衣無縫。她更不知道,那位看似慈悲為懷的靜岸法師,正帶著皇後的密令,一步步向她逼近
禪房內檀香嫋嫋,油燈微光搖曳,靜岸剛將皇後密信的灰燼撚碎於掌心,便抬眸沉聲道:“進來。”
門簾輕掀,一個身形單薄的小尼姑躬身而入,僧袍洗得發白,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青澀。她自幼被父母棄於甘露寺山門,是靜岸一手帶大,對這位主持向來敬若神明,對時常提點她的靜白也多有順從,從未有過半分忤逆。
“主持。”小尼姑輕聲喚道,目光怯怯地掃過案上的油燈,聲音帶著難掩的不安。
靜岸撚著念珠的手指未停,語氣平淡無波:“靜白那邊如何了?”
小尼姑聞言,眼圈微微泛紅,下意識絞緊了僧袍下襬,聲音細若蚊蚋:“靜白師傅…捱了好多板子,後腰血糊糊的,染透了兩層僧袍…柴房又濕又冷,她現在連翻身都難,隻躺著哼哼。主持,咱們…咱們不如去求莞妃娘娘,饒了靜白師傅吧?”她自幼在甘露寺長大,靜白雖時常嗬斥她,卻也偶爾會把省下的糕點分她些,此刻見人遭罪,難免動了惻隱之心。
靜岸撚著念珠的手猛地一頓,油燈微光映得她眼底寒光乍現,方纔對著密信的狠厲尚未完全斂去。她抬眼看向那小尼姑,年輕的麵龐上滿是稚氣與不忍,語氣便沉了幾分:“饒了她?”
“是…是呀主持,”小尼姑被她看得渾身一僵,頭垂得更低,“靜白師傅雖性子烈了些,可也是為了寺中清淨…如今她傷得那樣重,再這般熬下去,怕是…怕是撐不住的。”
靜岸冷笑一聲,廣袖掃過案幾,將一盞涼茶拂得微微晃動:“糊塗東西。”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聲音壓得極低,“靜白行事魯莽,闖下這等大禍,本就是咎由自取。莞妃娘娘正在氣頭上,此時去求,不過是自討苦吃,連帶著整個甘露寺都要被她遷怒。”
她轉身時,臉上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隻是眼底的算計愈發深沉:“她既敢對靜白髮難,便是冇把咱們甘露寺放在眼裡。你以為求情便能了事?莞妃要的是立威,靜白便是那用來立威的棋子。”她抬手拍了拍小尼姑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柴房看看她,給她送些金瘡藥和吃食,再傳我的話,讓她安分養傷,莫要再哭鬨惹事。”
小尼姑愣愣點頭,光潔的頭頂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正要轉身,卻被靜岸叫住。
“等等,”靜岸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紙包,裡麵是些暗黃色的粉末,她塞到小尼姑手中,壓低聲音,“把這個混在給靜白的湯藥裡,能幫她鎮痛,隻是藥性溫和,服下後會有些虛弱,看著像大病初癒的模樣。記住,此事不可聲張,若是被旁人知曉,仔細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