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冷潤的光澤,簷下懸著的鎏金宮燈燃著明黃燭火,映得硃紅廊柱、雕花窗欞愈發顯露出昔日的榮華。殿內陳設依舊奢華,紫檀木案上擺著和田玉筆洗、琺琅彩瓶,牆角立著鎏金香薰爐,嫋嫋燃著昂貴的安息香,可這滿室的珠光寶氣,卻壓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淒惶。金銅蜀葵更漏就立在案旁,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銅盤上的聲響在空闊的殿宇裡格外清晰,竟將周遭的寂靜襯得愈發濃重,連燭火跳躍的微光,都像是帶著幾分瑟縮。
安陵容跪在冰涼的蒲團上,膝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隻餘下鈍重的痠痛絲絲縷縷往上竄。她對著案上那尊白玉觀音,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暗影,神色難堪得像是被人剝去了一層體麵的皮囊。這一跪,已是三個時辰,香灰落了三回,案上的清茶也涼透了兩盞——她如何不知,這是華貴妃特意為她備下的“恩典”。
身側,華貴妃年世蘭一身素色宮裝,卸去了往日的金翠珠玉,隻鬢邊簪一朵白菊,卻並未真的陪著她跪滿全程。方纔她不過坐於一旁梨花木椅上,靜看安陵容獨自懺悔,直到韻芝奉香進來,才緩緩起身,象征性地屈膝跪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眉眼間不見半分哀慼,反倒凝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倒比安陵容多了幾分掌控全域性的氣場。
韻芝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裡捧著三隻線香,在燭火上引燃了,待煙色轉淡,才遞到二人麵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提醒:“今兒是年大將軍的忌日,貴妃娘娘感念兄長恩德,特意齋戒祈福。馨嬪娘娘,您能陪著貴妃娘娘為大將軍超度,是您的福氣——娘娘仁慈,念在您初犯,才讓您以祈福代罰,願將軍魂歸安處,也願您能真心悔過。”
“初犯”二字,像是針般刺了安陵容一下。她接過香,指尖劇烈發顫,香火的熱氣熏得她眼眶發酸,卻不敢掉淚。舒痕膠裡摻麝香、暗害甄嬛龍胎之事,終究是被華貴妃察覺了。她原以為少不了一頓嚴刑酷法,或是被廢去位份打入冷宮,卻不料年世蘭隻傳了她來翊坤宮,以祈福為由罰她長跪懺悔。
這般處罰,已是寬縱到了極致。
安陵容強扯出一抹極淡的笑,聲音帶著跪久了的沙啞,卻依舊維持著恭順:“貴妃娘娘仁慈,臣妾感念不儘。舒痕膠一事,是臣妾糊塗,一時豬油蒙了心犯了大錯,能得娘娘寬宥,讓臣妾以祈福贖罪,是娘孃的恩典,臣妾定當誠心懺悔,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她心裡明鏡似的,年世蘭何等驕傲,最恨背地裡耍陰私的手段。舒痕膠之事觸及宮規底線,更是折了華貴妃的顏麵——畢竟,她安陵容能有今日,多少沾了華貴妃的光。換做旁人,怕是早已性命不保,可年世蘭卻隻罰她長跪祈福,既冇聲張出去讓她顏麵儘失,也冇傷及她的根本,這份寬縱,已是給足了她餘地。
身側的華貴妃接過香,目光淡淡掃過她緊繃的側臉,語氣聽不出喜怒:“既知錯,便好好懺悔。年大將軍一生磊落,今日借他的忌日,也讓你學學什麼叫光明正大。往後再敢動那些齷齪心思,就不是跪幾個時辰能了事的了。”
“是,臣妾謹記娘娘教誨。”安陵容連忙低頭,額頭幾乎要碰到蒲團,心裡的後怕與感激交織在一起。
更漏的滴答聲依舊,翊坤宮的夜還很長,
年世蘭微微挺直了身子,華美的側顏斂去了幾分漫不經心,眉峰微蹙間,那股子不容置喙便透了出來:“往後的路,你可想好了麼?”
安陵容猛地一愣,指尖的香灰險些抖落在地。她垂眸凝思,瞬間便懂了年世蘭這話裡的深意——這不是隨口一問,而是再一次的試探,是要她把心跡擺到明麵上。她連忙叩首,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的表忠心:“貴妃娘娘放心,臣妾心裡有數。寶鵑已經領著幾個聾啞侍衛去了甘露寺,想來馬上便能回來複命。臣妾也特意吩咐了她,見到崔槿汐,務必好生敲打,讓她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絕不讓她壞了娘孃的事。”
“你知道本宮說的不是這個。”年世蘭打斷她的話,眼尾驟然染上幾分慍怒,聲音也冷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耐,“今日在永和宮,章彌那老東西險些就把話說漏了,若不是本宮及時岔開話題,皇後主謀甄嬛小產的事,怕是要鬨得人儘皆知!”她頓了頓,目光如利劍般掃過安陵容,“可你彆忘了,那舒痕膠是你親手調製的,裡頭的麝香是你一點一點摻進去的,皇後心裡跟明鏡似的。如今她還能容你,不過是因為你還有利用價值。若是日後皇後倒台,她為了自保,第一個要拉下水的,便是你這個親手動手的劊子手!”
安陵容渾身一震,後背瞬間滲出冷汗。她一直隻顧著討好華貴妃、提防甄嬛,竟忘了皇後那頭纔是最危險的暗礁——皇後既知曉舒痕膠的底細,便等於攥著她的性命。她猛地抬頭,看向年世蘭,眉心一動,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急切:“所以貴妃娘娘今日罰臣妾長跪祈福,並非單單是懲戒臣妾的過錯,更是為臣妾指了一條明路!您讓臣妾設法讓崔槿汐從甄嬛那裡把餘下的舒痕膠偷過來,毀掉這唯一的物證,如此一來,即便日後東窗事發,冇有實物佐證,一切自然都神不知鬼不覺,這纔是真正的死無對證!”
她越說越激動,膝蓋的痠痛彷彿都淡了幾分。原來華貴妃的寬縱並非無的放矢,而是早為她謀好了後路——既罰了她的錯,又護了她的命,這份恩威並施,讓她不由得心頭一熱,對年世蘭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年世蘭看著她驟然亮起來的眼睛,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卻依舊冇什麼溫度:“還算你不算太蠢。崔槿汐是甄嬛的心腹,如今被困在甘露寺,正是下手的好時機。此事若成,你便徹底斷了皇後拿捏你的把柄,往後隻能死心塌地跟著本宮。”她抬手將香插入香爐,動作利落。
安陵容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聲音帶著幾分決絕:“臣妾定不辱使命!多謝娘娘提點,臣妾這條命,往後便是娘孃的了。”
更漏的滴答聲依舊,燭火搖曳間,滿室的珠光寶氣似乎都染上了幾分刀光劍影。翊坤宮的夜,不僅漫長,更藏著足以改寫生死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