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覺得心脈突突狂跳,像是要撞碎胸腔,額角的冷汗順著鬢髮往下淌,濡濕了粗布僧衣的領口,涼得刺骨。
她恨甄嬛,恨得牙根發癢,卻也不敢全然信了年世蘭。華貴妃的手段從來都帶著烈火烹油的狠厲,摻不得半分天真。
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絮上,崔槿汐死死攥著袖中玉盒,屏氣凝神避開巡夜小尼姑的燈籠光暈,一步一挪蹭到密信所指的甘露寺後牆。牆根下荒草齊腰,枯莖纏繞著裙裾,遠處縹緲峰的剪影沉在墨色夜空裡,唯有牆麵被人鑿開的小小孔洞,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
三聲布穀鳥叫劃破寂靜,短促而隱秘。崔槿汐的心猛地一提,知道人來了。
“東西帶來了麼?槿汐姑姑。”清冷的女聲從牆洞後傳來,尾音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脆生生,崔槿汐心頭一凜。這聲音太過耳熟。她湊近孔洞藉著微弱月光張望,看清來人模樣時,驚得後退半步,野草簌簌作響:“是你…寶鵑?你不是馨嬪宮裡的人?華貴妃怎會派你來?”
她本以為來接應的該是頌芝或韻芝,畢竟舒痕膠是安陵容親手送給甄嬛的,如今竟牽扯上華貴妃,難不成這裡頭還有彆的蹊蹺?
寶鵑指尖扣著孔洞邊緣,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幾分侍弄花草的秀氣,語氣卻冷硬如冰:“姑姑何必驚疑。我家小主雖受封馨嬪,卻也承了貴妃娘孃的照拂。舒痕膠是小主所製不假,但裡頭那味麝香,實則是皇後孃娘從太醫院暗庫偷調的珍品。當年甄小主失子,滿宮都罵貴妃娘娘跋扈,可誰知道,真正的毒婦藏在中宮,貴妃娘娘不過是替她背了這潑天黑鍋!”
崔槿汐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袖中的玉盒驟然重逾千斤,硌得小臂舊傷陣陣抽痛。那是她被髮配甘露寺後,甄嬛為了立威、讓她“安分守己”,特意吩咐寺中住持責罰的鞭痕,至今仍留著猙獰的印記。她猛地想起碎玉軒裡,甄嬛孕期總說畏寒乏力,安陵容送舒痕膠時那噓寒問暖的溫柔模樣;想起長街上,富察貴人攛掇齊妃掌摑甄嬛,皇後明明知曉一切,卻故作懵懂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起沈眉莊為救甄嬛奔走,最終卻被禁足存菊堂,滿宮流言蜚語四起時,中宮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原來華貴妃竟要借這舒痕膠,揭開皇後的偽善麵具?
“既…既是貴妃娘孃的意思,為何偏派你來?怎麼不是頌芝和韻芝?”她聲音發顫,指尖冰涼得幾乎握不住玉盒,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荒草像是有了靈性,死死纏住她的裙角,要將她拖進這不見底的陰謀深淵。
寶鵑輕笑一聲,笑聲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突兀,帶著幾分尖刻的嘲弄:“貴妃娘娘宮裡的人太過紮眼,頌芝姐姐更是皇後的眼中釘。我家馨嬪主子身份不高不低,甘露寺偏僻,我來接應最不易引人懷疑。”她頓了頓,語氣陡然沉了下去,帶著明顯的敲打,“何況貴妃娘娘說了,姑姑是個聰明人,該掂量清輕重。你在這甘露寺受的苦,挨的鞭,是誰吩咐的?是你心心念念護著的甄主子啊。她為了自己能在寺裡安穩度日,說罰你就罰你,連一絲情麵都不留,這就是你效忠的下場?”
崔槿汐渾身一僵,小臂的鞭痕像是被重新撕開,疼得她呼吸一窒。
寶鵑的聲音帶著刺骨的涼,一字一句戳在崔槿汐的心窩上,“真是可笑得很,自己的主子壓根不把你當人看,你倒還想著替她留著性命,這般忠心耿耿,真是難得的‘忠仆’呢。”
“姑姑,人活一世,終究是要顧好自己的。”寶鵑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卻藏著不容置疑的銳利,“你跟著莞妃這些年,鞍前馬後、殫精竭慮,換來了什麼?是通姦的汙名,是甘露寺的鞭刑,是鬢邊添不儘的白髮。她步步高昇時,你在這苦寒之地受苦;她風風光光時,你連個正經名分都冇有。你總想著效忠,可誰又真心為你著想過?”
崔槿汐抿緊唇,指尖攥得更緊,心口翻湧著酸楚與不甘,卻仍強撐著反駁:“小主待我有恩,當年碎玉軒相依為命,並非虛情假意。”
“恩?”寶鵑嗤笑出聲,語氣裡的譏諷更甚,“那點恩義,早就在她為了自保犧牲你、為了立威責罰你時,耗得一乾二淨了。姑姑,你聰慧一世,怎就看不透?這宮裡的情分最是薄涼,唯有自己的性命、身份、前程纔是實打實的。你若幫貴妃娘娘扳倒皇後,不僅能重返紫禁城、恢複位份,往後誰還敢輕看你?你要活出個人樣來,讓那些棄你、辱你的人看看,你崔槿汐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的話精準地戳中崔槿汐心底最柔軟也最不甘的地方,讓她幾乎要動搖。可下一秒,寶鵑的話卻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何況,姑姑與蘇培盛公公來往過密的事,宮裡早已有人瞧在眼裡。”寶鵑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得意,“‘對食’二字,在宮裡可是殺頭的罪名。你以為這事能瞞多久?若被皇後知曉,或是被莞妃當作棄子拋出去,你和蘇公公,怕是都難逃一死。”
“你胡說什麼!”崔槿汐臉色驟然慘白,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警覺起來。她與蘇培盛的往來向來隱秘,皆是為了暗中照拂甄嬛,怎會被人察覺?莫非是蘇培盛行事太過急切,纔給了旁人可乘之機?這念頭一出,她頓時慌了神,下意識地就要將手中的玉盒往回抽,“這舒痕膠我不能給你,此事我需再斟酌!”
“姑姑既然來了,哪還有反悔的餘地?”寶鵑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語氣陡然變得陰狠。話音未落,牆後突然竄出幾個黑影,皆是麵無表情、眼神空洞的聾啞侍衛。他們動作迅捷如鬼魅,不等崔槿汐反應過來,便已上前死死擒住了她的手腕。
鐵鉗般的力道讓崔槿汐動彈不得,手腕被攥得生疼,玉盒險些脫手。她又驚又怒,掙紮著低吼:“你們想乾什麼?放開我!”
可那些侍衛彷彿聽不見她的聲音,隻是牢牢鉗製著她,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寶鵑隔著牆洞,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姑姑何必掙紮?你如今已是騎虎難下。要麼交出玉盒,跟著貴妃娘娘,不僅能保你和蘇公公性命無憂,還能讓你風光無限;要麼,你就等著‘對食’的罪名昭告天下,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孰輕孰重,姑姑該好好想想。”
崔槿汐被侍衛鉗製著,動彈不得,額角的冷汗越淌越多,浸濕了額前的碎髮。寶鵑的話像魔咒一般在她耳邊迴響,“對食”的罪名如同一把懸頂之劍,讓她喘不過氣。她看著手中的玉盒,又想到蘇培盛可能麵臨的險境,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
“東西自然帶來了。”崔槿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惶與掙紮,聲音重新恢複了平穩,隻是眼底仍殘留著未散的驚懼。她緩緩抬起手,將玉盒從袖中取出,順著孔洞遞了過去,指尖觸到寶鵑微涼的指腹時,她猛地加重了語氣:“但我有一個條件。”
寶鵑接過玉盒,指尖摩挲著錦緞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亮:“姑姑請說。”
“我要親眼看到貴妃娘娘兌現承諾,讓我風風光光重返紫禁城,護住蘇公公的周全。並且…不得傷害甄氏的性命。”崔槿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目光死死盯著孔洞那頭的寶鵑,彷彿要透過這層薄薄的牆壁,看清那深宮之中所有的人心鬼蜮、陰謀詭譎。
寶鵑聞言,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的譏諷:“姑姑倒是念舊。不過貴妃娘娘說了,隻要你聽話,甄氏的性命自然能留著,蘇公公也會安然無恙。她若知道自己心心念唸的姐妹、忠心耿耿的奴婢,都在幫著貴妃娘娘扳倒皇後,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她輕笑出聲,語氣恢複了篤定,“待事成之後,姑姑自然能回到那屬於你的地方。凝神丸姑姑收好,三日後,我會再來告知姑姑後續安排。”
說罷,她朝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些聾啞侍衛立刻鬆開了崔槿汐的手腕,悄無聲息地退回到牆後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崔槿汐接過油紙包,指尖冰涼得冇有一絲溫度,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痕。寶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踏過荒草發出的窸窣聲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她獨自站在原地,望著那漆黑的孔洞,彷彿望見了自己前路茫茫、佈滿荊棘的未來。夜風捲起枯草碎屑,撲在她的臉上,帶著幾分蕭瑟的寒意,她忽然抬手,撫摸著袖中那枚素銀簪子。那是方纔給甄嬛梳頭時,甄嬛隨手賞她的,說她鬢邊的白髮又多了些,戴著能顯精神些。
心口的疼與恨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她不知道自己今日的選擇,究竟是踏入了一條通往光明的坦途,還是跌進了另一個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