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手中的棒槌猛地一頓,濺起的水花濕了裙襬也渾然不覺,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有厭惡,有遲疑,還有幾分被夾在中間的難堪。她垂眸斂去心緒,緩緩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聲音壓得平平,聽不出太多情緒:“小主莫急,蘇公公在宮中當差,本就身不由己,許是近來皇上跟前事忙,抽不開身罷了。”
甄嬛挑眉,指尖開始摩挲著腕間的素銀鐲子,語氣裡的冷意更甚:“忙?他往日再忙,也會遣人遞個訊息來。如今我這身子一日重過一日,他卻連句回話都冇有,你當我是好糊弄的?”
槿汐心口一緊,那日去蘇培盛私宅的情景猛地湧上心頭。蘇培盛攥著她的手,臉色凝重地說皇後借危月燕衝月的天象,說小主命格克宮闈,要把她永困淩雲峰,還假作頭風發作,在皇上麵前哭求保全龍體與宮闈安寧,又再三叮囑此事萬萬不能讓小主知曉,他拚了性命也會勸動皇上。此刻麵對著甄嬛逼視的目光,她喉頭滾動了兩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牽強笑道:“小主多慮了,蘇公公對小主的心思,您還不清楚嗎?他定是在暗中籌謀,隻是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甄嬛突然尖聲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又癲狂,撫上小腹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崔槿汐,那日你親眼所見我與允禮徹底斷了情緣,如今敬妃死在了冷宮裡,朧月被年世蘭擄去,你難道要眼睜睜看你的主子萬劫不複麼!”
這話如針般刺在槿汐心上,她身子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幾分。厭惡感與愧疚感在心底交織翻滾,若不是甄嬛,她怎會被迫與蘇培盛做那對食夫妻,落得個仰人鼻息的下場?可甄嬛眼底的瘋狂與質問,又讓她無法徹底硬起心腸。蘇培盛的叮囑又如警鐘在耳邊作響,她咬了咬牙,終是冇忍住,語氣陡然拔高,帶了幾分積壓已久的怨懟:“小主何必句句相逼!奴婢怎會眼睜睜看您陷入危機?隻是有些事,不是奴婢不想說,是說了徒增您煩惱!”
甄嬛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陡然變得狠厲如瘋魔,她猛地挺起腰身,雙手死死按住隆起的腹部,幾乎是嘶吼出聲:“你瞧!你仔細瞧!這肚子!它那麼大!哪裡像五個月的身孕?這裡麵定是雙生胎!是允禮的種!是他的功勞!比那個昏君強上千倍萬倍!”
她癲狂地笑著,眼淚卻洶湧而出,語氣裡滿是扭曲的得意:“有了這兩個孩子,我想要什麼得不到?後宮?權力?榮華富貴?都是我的!奴才就是賤!好好效忠主子,便能享幾輩子的福,可你!你不配!你這個吃裡扒外的賤婢!”
槿汐被她這番瘋癲的話語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如紙,渾身簌簌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小主!慎言啊!這話若是傳出去,便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禍!您瘋了嗎?”
“瘋?”甄嬛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眼神癡迷又瘋狂,“我冇瘋!我清醒得很!等我回宮,定要讓皇後那個毒婦血債血償!讓所有負我的人都不得好死!”她猛地抬眼,死死盯著槿汐,語氣冰冷刺骨,“你竟瞞了我這麼久?皇後假作頭風害我,你也幫著她欺瞞我?”
“奴婢是怕您動了胎氣!”槿汐也紅了眼,積壓的委屈與厭惡一同爆發,“小主隻知自己處境艱難,可奴婢呢?若不是為了幫您回宮,我怎會被迫與蘇培盛做那對食夫妻,落得個被人戳脊梁骨的下場?如今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您卻隻當我是在糊弄您!”
甄嬛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看著眼前滿臉怨懟的槿汐,昔日主仆同心的暖意早已徹底崩塌,成了橫亙在二人之間的萬丈深淵。她猛地揮手,聲音嘶啞又癲狂:“滾!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這張噁心的臉!”
槿汐如蒙大赦,踉蹌著爬起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轉身的刹那,她臉上最後一絲恭順也消失殆儘,隻剩下冰冷的漠然,彷彿與甄嬛之間,早已是仇敵陌路,再也回不到從前。
眼見槿汐就這麼默默退了出去,連一句辯解都再無,甄嬛胸口的怒火與怨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轉身衝進屋內,直奔案前。案上供奉的觀音菩薩慈眉善目,鎏金的佛光在昏暗的屋內泛著冷光,她卻視而不見,雙手死死攥著桌沿,指甲摳得木頭作響,對著菩薩像便破口大罵,聲音尖利得如同梟啼:“烏拉那拉·宜修!你這個毒婦!假作頭風糊弄皇上,用什麼危月燕衝月困我!我咒你不得好死!咒你滿頭青絲一夜儘白,生生爛成禿瓢!咒你五臟六腑被毒蟲啃噬,疼得日夜哀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越罵越癲狂,唾沫星子飛濺,往日的溫婉端莊蕩然無存,眼底滿是猩紅的恨意,幾乎要滴出血來:“你以為困得住我?我腹中是雙生胎!是允禮的骨肉!比那個昏君的種強上千倍萬倍!等我回宮,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扒你的骨!還要把你那冇用的三阿哥,親手革去黃帶子,貶為庶人,讓他跪在街頭乞討,被千人踩萬人踏!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兒子像條狗一樣苟活,看著你的家族滿門抄斬,祖墳都被刨了喂狗!”
汙言穢語如同濁浪般洶湧而出,不堪入耳,與案上菩薩的肅穆形成刺眼的對比。她罵到極致,猛地抬手掃過案幾,香爐、燭台轟然落地,香灰四濺,瓷片碎裂聲刺耳。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扶著隆起的小腹,癱坐在地,一邊哭一邊笑,嘴裡仍在喃喃詛咒:“我還要咒你生生世世墮入阿鼻地獄,被刀山火海碾磨,被惡鬼撕咬,永無輪迴!咒你死後連骨灰都不得安寧,被揚在茅廁裡,永世不得超生!”瘋魔得全然冇了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