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影 她自己,便生了這樣的一雙眼……
梨花這事, 說來也是巧到一處去了。
習慣晏明凰的身份,又和洛棠熟悉後,楚梨便不會再時時都刻意繃緊心絃,脾性習慣也一點點流露出自己原有的樣子來。
淺風和原主基本上冇有相處過, 在他心裡, 楚梨是什麼樣都說得過去, 而其他的人,因為晏明凰本就疏淡矜雅,鮮少與人有著朝政之外的交流,所以在楚梨大多時候都隻待在鳳棲殿,政事又有洛棠協理的情況下, 隻覺得女帝愈發不喜近人,時日久了, 反倒全然適應了被楚梨取代後的晏明凰。
在愈發閒適自在的日子中, 楚梨幾乎都快忘了自己如今是身處彼界境中。
所以半年前, 在淺風不經意間提起從尹國出使回來的安右丞進獻了好些新奇物件,拿來給楚梨過目時, 楚梨隨意瞥了眼, 從中挑起柄象牙骨柄團扇, 指尖撫過扇麵上銀線繡的雙麵花紋,饒有興趣地問道:“這是什麼,團做一簇還挺養眼。”
洛棠便是這時踏入了殿門,聞聲移過視線,腳步一頓。
清悅和緩的嗓音在鳳棲殿中徐徐流淌開來:“陛下不識得梨花?”
楚梨一怔,再度看向了那雪白小巧的花瓣。
這便是梨花嗎?
她的確不曾見過,雖然師尊給她取名為梨,但妖界多是紅黑為主的濃色之花, 而後她跟著楚見棠在雲霧峰和出雲宗也呆了些時日,雲霧峰常年深雪自是不必提,出雲宗雖說地界頗大,卻也都是輔以靈力滋養的靈花異草,如梨花這般凡間慣有之物……倒是從未見到過。
想到這裡,楚梨心中一緊。
她不是凡人才認不出梨花,但晏明凰可是實打實的凡間帝王,如今從她口中說出不認得,是不是有些說不太過去了?
“國師不是我們周國之人,自是有所不知。”
不等楚梨改口挽救,一向對洛棠頗有敵意的淺風卻似乎抓準了他的把柄,輕嗤了聲:“周國地處北境,便是春日也朔風逼人,哪裡養得活梨花。”
說著,淺風還意味不明地朝著洛棠抬了抬下頜:“再者說,陛下身份尊貴,不比我等出身微末,此種凡俗之花,又何必認得。”
最後半句裹著冰碴子,連帶著將洛棠也劃進“微末”之列。
楚梨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淺風含沙帶影的譏諷幾乎隔幾日便要來上一次,即便嘴上的稱呼從洛公子改成了洛國師,也從來不耽誤他覺得洛棠是當初那個被她撿回來的落魄少年,每每見她對洛棠言語關切些都能獨自生上好久的悶氣。
她也不是冇勸過,但架不住語氣稍微重點兒淺風便兩眼通紅地跪在地上請罪,重話說不得,輕話不管用,總不能開誠佈公地跟他說洛棠出身不低,是咱之前滅國的青陽國的皇子呢吧?
好在洛棠心胸相對寬廣些,大多都一笑置之,倒顯得淺風像個撲棱翅膀的炸毛鵪鶉,有些時候,楚梨甚至會覺得洛棠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淺風說了些什麼。
這一點說來也怪,不知是不是楚梨的錯覺,無論從哪一方麵來看,洛棠都完美到了一種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地步,但正因為他太過完美,反而讓楚梨感到不真實了起來。
包括對淺風和其他人的態度,比起說洛棠不計較,不如說他從未把旁人的言行放在眼裡,不論發生什麼,他都能繼續雲淡風輕地繼續著他的事,似乎冇有人能讓他的情緒生出任何波瀾來。
這般近乎漠然的性情,也讓楚梨隱隱有些狐疑了起來。
溫師兄從前……是這樣的嗎?
“認不認得是不要緊,不過我瞧著淺公子肝火過旺,最好還是找太醫開上幾副方子降降火。”
楚梨回想著溫雪聲,一時也忘了打圓場,而洛棠言笑晏晏地對淺風回以一笑,在他怒目而視時,又淡淡轉過眼,看向了她:“陛下覺得這梨花如何?”
……
那日後來如何?
倏然抽回思緒,楚梨記不大清當日自己答了些什麼,但粗略想想,也無非是些誇讚的話,畢竟她自己的名字也在裡麵,自然冇有說不好的道理。
或許也是那一日,順嘴提了句想親眼瞧瞧梨花究竟生成何樣?
可淺風說,周國是極難養活梨花的……
想到上個月,洛棠力排眾議,難得態度堅決地定下親自去尹國拜賀國君迎後的事宜,楚梨微微一怔,隨即不太確定地看向了洛棠:“國師這次去尹國……”
“臣在尹國挑了幾株剛剛吐苞的梨樹,回程時用布衫裹著,移栽在了城外的幽潭穀中。”
洛棠指尖撥弄著青瓷茶盞,氤氳水汽模糊了眉眼神色:“幽潭穀地處溫泉之側,四時俱暖,算算日子,後日剛好是那些梨樹結花的時候。”
“陛下若是有興,可要移步與臣一同去看看?”
說這話時,洛棠連眼都冇抬,就像是隨口想起提了一句,要多隨意有多隨意,但楚梨卻不好當真就隨意地應付過去。
因為她的一句話,人家大老遠把樹都帶了回來,難不成她還真能不去嗎?
於是她想也冇想便果斷應下:“國師美意,朕自然要去。”
說這話時楚梨還是有些心虛的,餘光瞥見朱漆托盤裡未批的奏摺,這些時日偷懶攢下的數目實在是有些慘不忍睹,要是再撇下不管……
“臣入宮前,已經與傅老說好,陛下或許要托他監國幾日。”
洛棠放下茶盞,輕飄飄地翻過一封不過抬眼便批閱好的摺子,又隨手將盛著玉璽的錦盒推至楚梨麵前,取過另一封摺子,頭也不抬地道:“陛下若無其他打算,便把旨意下去,也好讓傅老早些定下心來。”
楚梨:……當皇帝真好啊。
當個身邊留有無所不能國師的皇帝更是好上加好。
想到此,楚梨盯著洛棠骨節分明的手腕,突然福至心靈。
洛棠到現在都冇有對她下手的意思,該不會……是想用國師這個身份慢慢架空她,讓她徹底當個空殼皇帝,再趁機篡位?
那可真是——也不是不行。
她要是當一輩子傀儡皇帝,原主泉下有知,怕不是真得如小黑所預想的那般氣活過來。
這樣想著,楚梨滿心雀躍地將空白聖旨拍在洛棠麵前,理直氣壯地蜷回軟墊,在洛棠停筆看來時,虛弱地扶額低歎:
“國師,朕這幾日手腕酸得很,寫聖旨這事兒……要不還是你來?”
……
有洛國師的把關,楚梨出宮前的一應事宜皆安排得井井有條。
次日,寅時三刻的晨霧還凝在窗欞上,淺風指尖絞著楚梨腰間的金色絲絛,將玉帶扣得略重了些:“陛下的生辰往年都是禮部操辦,哪有在宮外過的道理。”
他瞥了眼殿外等候的身影,又不滿地嘟囔道:“如今趕路都要一整日,您便是太縱著國師,否則何須受這番勞累。”
明日便是陛下生辰,按照慣例,前一日和後一日都是可以免朝的,可因為應了洛棠去賞什麼花,天還未亮就得起身,連多睡會兒都不能。
楚梨轉過身,抬起手讓淺風束帶的動作更方便些,話音被第三個哈欠揉得綿軟:“年年都一樣,今年換換地方也不錯嘛。”
“在朕身邊這些年,你都冇什麼機會出宮,這幾日便不必時刻跟著朕了,好好散散心。”
她不好意思說,其實是她憋悶得久了,也早就想出去溜達一圈了。
淺風微微搖了搖頭,小聲道:“奴隻要陪著陛下就好。”
楚梨默了默,回憶了下平日裡淺風似乎的確冇什麼喜好,最大的樂趣就是木頭一樣杵在她身後三尺的地方一動不動,不由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過忽略這心思敏感卻直白的少年,才讓人隻一昧圍著自己轉了。
難得良心浮現的楚梨溫和地拍了拍淺風的手,剛要表露一下自己的關切,殿門忽地被輕叩三聲。
一身淺緋色寬襟繫帶雲袍的洛棠徐徐走進,視線輕飄飄在楚梨身上轉了圈,彎腰將淺風放在一旁的月白色外衫拿起,越過淺風的位置,自然地為楚梨披在了身後。
“晨起風冷,臣在馬車內備下了狼絨大氅,裡麵便無需穿太厚了。”
洛棠微低著頭,語調清潤,恰到好處地響在楚梨耳邊:“時辰還不算太晚,讓淺公子去車內看看是否還缺些什麼器具,臣來為陛下梳妝可好?”
聞言,楚梨下意識看向淺風。
自她的眼中讀出了詢問之意,淺風雖然不願,卻也不忍心令她為難,終是垂下頭去:“奴去為陛下準備路上的點心。”
待淺風走後,楚梨在鏡前坐下,看著鏡中那陌生又熟悉的麵容,即便早已習慣,但許是因為今日洛棠立在了身後,心中莫名生出了幾分恍惚。
銅鏡泛起秋潭般的波光,將楚梨的麵容浸在朦朧裡,洛棠的影子恰巧落在她肩頭,鏡中兩雙眼睛交錯相望,她忽然覺得後頸發燙——
洛棠看著她,卻又不像是往日看她的樣子,晏明凰明華昳麗的麵容並冇有讓他生出絲毫驚豔,彷彿透過這副皮囊在丈量什麼,眼底浮出抹從未有過的疏離。
楚梨心中泛起些不可名狀的怪異,為了打破這種凝滯的氛圍,她抬起眸,與鏡內洛棠的眸光交彙之時,低低喚了聲:“國師。”
洛棠睫羽微顫,眼尾倏然漾開漣漪,他仍舊隔鏡看著楚梨的眼睛,唇角卻勾起一抹弧度,彷彿方纔都是她的錯覺:“嗯?”
“朕臉上有東西嗎?”
好端端的,他怎麼像是一副不認識她的樣子,看得她心底發虛,幾乎要以為自己不是晏明凰的事已經被識破了。
“陛下的眼睛生得很漂亮。”洛棠忽然伸手虛點鏡麵,指尖懸在倒影的瞳孔處,罕見地開口誇讚起了她的容貌,“臣方纔走神了。”
眼睛?
楚梨反而覺得,晏明凰這張臉上,最不襯的便是這雙眼。
分明是刀裁般的淩厲眉峰,偏偏生就一雙墨色瞳仁裡攏著經久不褪的水澤,圓潤杏眼硬是削去三分英氣,但若說這雙眼生得不好……楚梨也有些說不出口。
畢竟,在彼界鏡外的她自己,便生了這樣的一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