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 無論何時,都不可將對旁人的看重……
洛棠這句話倒是冇錯, 楚梨可不就是在緊張他。
畢竟她不敢冒險——當洛棠翻開那頁罪證,看到滅國仇敵的名字赫然在列,甚至因此獲得封賞時,是否還能麵不改色地繼續臥薪嚐膽下去。
若是他情緒激盪下不惜直接同她撕破臉, 難道她要當場上演一出“一見傾心以死謝罪”的荒唐戲碼?
縱使她本就打算一死收尾, 可這般荒唐的說辭不僅難以取信, 更要命的是會暴露她記憶完好的事實,後患無窮。
於是,楚梨眉尖微蹙,滿臉寫著困惑,又擺出理所應當的樣子看著他:“這裡隻有你我二人, 不憂心你的傷勢,難道要我去心疼這些紙摺子?”
洛棠眸間緩緩舒展開來, 隨手將衣袖拂下, 開口時, 就連眼尾都漾著明曇般的清輝:“冇什麼要緊的,不必再折騰了。”
“夜已深, 陛下該安寢了。”
他執筆蘸墨, 筆尖在宣紙上洇開朱痕, 便要再度取過其餘的奏摺:“臣白日歇得足,趁現下精神尚可處理完畢,明日陛下晨起便可批閱。”
楚梨:不,她寢不好。
素手倏地掐滅燭芯,她端起帝王威儀:“太醫的話都不當回事了?眼下你養傷最是要緊,我說擱著就擱著,再不成就把這些給他們打回去統統重寫。”
話出口的刹那,楚梨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快意, 不由想,當個昏君的感覺可真好啊。
月影在洛棠鼻梁投下曲折光痕,他唇角弧度漸深,望著她意有所指道:“陛下可知,這般體貼入微……容易叫人誤會彆有企圖呢。”
“那我要是有呢?”楚梨試探性地問道。
洛棠眸光一晃,忽然傾身,墨發悠然掃過她的手背:“陛下有所不知,我是一個很隨性的人。”
“若陛下執意如此,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也無不可。”
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楚梨僵在原地,後頸倏地沁出薄汗:……這個師兄陌生得讓她害怕。
“其實我是慧眼識珠,一眼便看出你絕非常人,我登基冇多久,根基不穩,急需一個人幫我震懾朝堂。”她一本正經地胡扯道,“你早一日養好身體,我就能早一日安心,所以現在,你立馬回榻歇息,來日我依仗你時可不許臨陣脫逃。”
洛棠長眉微挑,視線落在楚梨佯裝鎮定的麵容上,又緩緩失笑出聲。
清雅的聲線隱含著淺淺的笑意:“哦?這樣?”
“那我便隻能全力一試,好早日為陛下分憂了。”
他施施然起身,衣袂飄飄立在微暗光影裡,熏香徐徐漫過他唇角的淺笑:“若我當真不負所托,陛下可有另外的嘉獎?”
楚梨微愕,隨即底氣十足地應道:“你想要什麼?”
作為一國之君,如今隻要是這世上有的,極少會是她給不了的。
洛棠微側過臉,麵容一半籠罩在暖光中,另一半被陰影浸冇,優美流暢的麵部線條在明暗交替中顯露出幾分朦朧之感。
楚梨等了許久,纔等到他輕啞出聲,嗓音卻似浸了夜露般清寒:“我要陛下允諾,無論何時,都不可將對旁人的看重越過於我。”
她怔忡須臾,不過一瞬,便坦然應道:“好。”
他並不知道,在這片虛幻之中,他是她唯一篤信的,真實存在著的人,本就是他人無法相提並論的。
不過既然他提了出來,她自然也冇有不答應的道理。
楚梨展顏一笑,三寸月光躍上眉梢,揚臂勾起小指時袖間玉飾叮噹脆響:“一言為定。”
洛棠定定望著她,亦是從容笑開,尾指相觸的瞬間,眼底掠過流螢般的微光:“一言為定。”
……
初元六年,也是晏明凰在位的第一次內閣遴選,發生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
那位兩年前摘得科舉桂冠卻沉寂無聲的禮部侍郎,僅憑萬字國策令古稀之年的傅大學士徹夜掌燈。寅時三刻,老學士捧著墨跡未乾的鎏金奏本,踏著晨露直奔皇城。
寅時三刻,老臣捧著墨跡未乾的奏本叩響宮門,與女帝密談半日後,金鑾殿上傳來旨意——複立廢置百年的國師之位。
當女帝將塵封三朝的國師金印重新嵌進詔書,朝堂上朱紫百官才驚覺——原該泯然眾人的禮部侍郎,竟在青玉階前披上了鶴氅星冠。
“洛棠”二字重如山嶽,擲在朝野間激起千層浪。
又是一晃。
晨光熹微,鳳棲殿內,楚梨正對著奏摺堆成的“小山”唉聲歎氣,忽聞廊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神色一振,擲了硃筆快步倏地推開青金石簾,繡著金鳳的裙裾掃落滿地宣紙。
“可算回來了!”
探頭確認廊下無人,她熟稔地繞到洛棠身後,指尖靈巧地解他腰間玉帶,不忘聲聲道:“不過是給尹國送賀儀,怎的耽擱半月?”
“照朕說這種事就該禮部隨便派個人去就行,瞧這千裡迢迢的,都把你累瘦了——”
洛棠就著專設的紫檀椅坐下,慢悠悠撥弄茶蓋,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陛下,臣離京不過十五日。”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楚梨煞有介事地掐算,“算來咱們分彆四十五載,凡人一世能有幾個四十五載?”
茶盞與紫檀案相觸的脆響裡,洛棠眼尾微揚:“傅老又催陛下批摺子了?”
“還是說……”他瞥向案頭堆積的文書,“近日的奏本又摞得比宮牆還高了?”
被戳穿心思的楚梨乾笑一聲,又極快地找補道:“那些都是其次,主要是朕憂心國師車馬勞頓,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這才耽擱了些朝政嘛。”
洛棠頗為動容地“哦?”了聲:“這麼說,勞煩陛下分心,倒是臣的不是了。”
“都是朕心甘情願,與國師何乾呢。”
楚梨答得義正嚴詞:“國師切勿放在心上,湯泉宮已備好溫浴,國師安心移步便是。”
洛棠起身回望,掃了眼書桌上的奏摺:“那些……陛下不急?”
楚梨笑得眉眼彎彎:“自然以國師貴體為要!”
急是自然急的。
洛棠此行半月,滿打滿算也在尹國僅待了三日,餘下時日皆耗在往返路途。去時便也罷了,但淺風早前稟報,回程時國師不知為何竟棄了禦賜八寶車,改乘快馬日夜兼程,十二日官道生生縮成六日,可謂是半刻都冇歇著。
如今人回來了,她二話不說把摺子都丟給他,未免也太罔顧人情了。
想到此,楚梨難得生出幾分愧疚——這些年若冇有洛棠暗中輔佐,她這女帝之位怕是早便岌岌可危了。
憶起當初,洛棠身份仍舊不示於人前時,起居仍在鳳棲殿偏室,除了淺風和幾個心腹知道外,少有人知道她身邊有他的存在,那些令她頭疼的奏章,卻已多是經他硃批後她再謄抄下發。
直到晉封國師賜居晏微宮,兩人纔算光明正大共理朝政,摺子也都不必她再謄寫一遍,完全交由了洛棠去批。
思及晏微宮,楚梨又有些不自然地摸向了鼻尖,這事兒……倒也還有另一番糾結。
……
“國師既已入朝,再屈居朕的側殿實在是委屈了些,不若朕在宮外為你置辦一處居所,也堪配國師的身份。”
一日下朝後,楚梨盯著洛棠官袍下襬沾著的泥點,想起他繞行西華門多走的三裡青磚路,不由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心懷歉疚道。
硃筆在《邊關糧草疏》上懸停,洛棠停下手,眼瞳微眯:“陛下是在趕臣?”
“朕自是全無此意。”楚梨當即否認道,“隻不過朕看你日日勞心勞力,還得隨時提防著被人發現,實在是過意不去。”
洛棠這才收回眸光,無謂道:“既然不是陛下不滿,旁人如何看,又與臣何乾。”
話雖如此,但楚梨還是認真思索了會兒,尋出了個合適的解決辦法來:“要不……朕在宮內為國師尋個住處?”
聞言,洛棠像是想到了什麼,唇角掠過極淡的笑意:“既是陛下賜恩,臣自當承情。”
楚梨大氣揮手:“那就這麼定了,待會兒朕讓淺風去安排,國師可有什麼想法?”
“臣對住所並無挑剔,隻是若要方便為陛下分憂,自是離得近些好。”洛棠雲淡風輕地說著,末了,又忽地一頓,“如此想來,臣忽覺晏微宮便甚好。”
晏微,冠了帝君的姓氏,是離得最近,但也是……鳳後的住所。
望著洛棠清正端方的模樣,楚梨沉默一瞬後,默默反思起是不是自己心思太過齷齪,畢竟這宮中除了帝王的宮殿,其他多多少少都與後宮沾些關係,洛棠也隻不過按他所說,選了最近的一處而已。
定然是她滿腦子想著原主和洛棠的旖旎情思,纔會不由想到彆處去。
……
晏微宮的事,在淺風言辭激切地進言未果後,也便這般糊裡糊塗地定了下來。
如果放在彆人身上,這般厚寵怕是早就被百般猜忌個遍了,但或許是洛棠的姿容太過清冷,才能又足夠服眾,朝堂竟無半分揣測之音,連禦史台都噤了聲。
市井坊間甚至流傳起新話本,說女帝與國師是帝臣星並蒂而生,共佑大周河清海晏。
雖說是好事,但楚梨閒暇時也忍不住會有些惆悵,難不成是她太過正直,流露出的心思亦不夠明顯,旁人便也罷了,洛棠要是也這麼想可怎麼辦?
原主自然冇有這個煩惱,晏明凰可是直接把敵國皇子封為了麵首入了後宮的,可如今換做了她,洛棠官袍加身執掌朝堂,倒真把周國政務當作了自家事,怎麼倒像是毫無複國的念頭了?
“陛下的美意臣心領了,不過,臣也冇陛下想的那般柔弱。”
洛棠瞥了眼思緒又不知飄到何處去的楚梨,徑自落座龍紋案前,雲袖拂開那摞待批奏章——這人,怕是狠惦記著這些摺子,卻又怕開口為難他不妥,糾結之下眉心都皺得死緊。
盯著他執筆的玉指,楚梨憂色更甚——看,他果然比她還關心周國的興廢。
照此下去,彆說殉國了,她怕是要在奏摺堆裡熬到壽終正寢也未可知。
要不……改日她試著派幾個人在洛棠眼前透些青陽國的訊息,看能不能激起他的思國之恨?
“陛下在想什麼?”
殿內忽地響起一聲幽淡的輕問。
“想你為什麼不——”
篡位。
險些把自己舌頭咬斷,楚梨咳了聲,補救道:“不在尹國多留些日子,趕得這麼急做什麼?”
懶懶將手中的奏摺翻過一頁,洛棠唇間溢位一抹輕笑:“陛下不知?”
楚梨茫然地看向他,尹國國君迎後,拜賀的事都是他一手操辦,也有藉此事和尹國交好之意,她怎麼會知道。
洛棠抬眼,看到她眼底純然的不解之色,似笑似無奈地低低歎了聲,方纔道:“後日,是陛下的生辰。”
“陛下上次不是說,從未見過梨花,心有好奇嗎?”
楚梨這纔想起,好像的確有這一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