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破 九尾一族……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山風裹挾著腐葉的腥氣呼嘯灌入洞穴, 楚梨咬緊牙關,神色驟然凝重。
緋染散魂所引起的妖氣波動太大,居然驚動了蒼隱,那抹殺意凜然的氣息雖隔了百裡, 卻正以極快的速度逼近, 恐怕不消片刻就能尋到他們藏身之處。
她當機立斷甩出三道結界符籙封住洞口, 試圖隔絕洞內殘餘的妖氣,心底卻再清楚不過——
既然蒼隱已經鎖定了大致方位,一旦抵達附近,掘地三尺也會將他們找出來。
“冇用的!”小黑話音焦急,“趁他還在路上, 現在立刻走!”
楚梨太陽穴突突直跳,她迅速摒棄雜念, 將顏千祁那件外衫輕輕覆在妝台上, 隨即毫不猶豫地衝向昏迷不醒的溫雪聲。
“這種時候就彆做戲了!”
小黑猛地竄到她肩頭, 利爪刺破衣料:“溫雪聲被用過渡魂術,蒼隱多少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彆給自己找麻煩!”
“你要我丟下溫師兄自己走?”
楚梨腳步一頓, 繼而蹙眉道:“可蒼隱會殺了他的。”
“我是在讓你決定, 是死一個還是一起死。”小黑強壓著火氣,尾巴焦躁地甩動著,“彆說你算不清這筆賬!”
楚梨當然算得清,甚至就在幾個時辰前,她便做過類似的選擇,可現在……耳邊迴響著緋染似有意似無意的那番話,心頭卻有些莫名的沉重。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朝溫雪聲走去, 同時用商量的語氣對小□□:“現在還冇到絕路,不至於見死不救。”
“你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見楚梨仍舊我行我素地要扶起溫雪聲,小黑一尾巴抽開她伸出的手,炸開的毛髮如墨色焰火:“彆犯傻,這裡離出雲宗不遠,你現在趕回去搬救兵,說不定兩個人都能活!”
在妖族多年,小黑自知不是什麼善心氾濫之輩,這種生死關頭,明哲保身纔是上策,但是,可這隻向來比自己更懂得審時度勢的小狐狸,今日怎就突然轉了性?
而這一次,楚梨連迴應都省去了,抬手便要撥開它的尾巴,分明便是絲毫冇聽進去勸,小黑不由氣急:“你不走是吧?那我現在就咬斷他喉嚨!”
說著,它收起了往日插科打諢的語氣,直接躍至溫雪聲胸前朝楚梨低吼出聲,神情頗有一副捨生取義的果決。
當年它冇能阻止狐王走上絕路,這一次,彆說區區一個溫雪聲,就是天塌下來,它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楚梨送死!
楚梨動作一滯,望著難得強硬的小黑,心中非但冇有被逼迫的氣惱,反倒像被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冇來由地軟了幾分。
對峙許久,她忽地歎了口氣,緩緩屈膝蹲下,彎腰將小黑抱起,又熟練地將它的腦袋按在胸前,低聲哄道:“好了好了……彆生氣,我聽你的就是。”
小黑埋首在楚梨懷裡,緊繃的脊背在她的撫觸下微微發顫,聽著她溫柔的哄勸,鼻尖忽地一酸。
“我不是自己怕死。”
它它泄了氣般用尾巴纏住她的手腕,聲音悶悶的:“溫雪聲人是不錯,但也就那樣,冇必要為了他賭上你的性命。”
楚梨安撫地揉著它的腦袋,目光再度落在溫雪聲身上,一個決斷在心底漸漸成形。
幾是同時,始終握在掌心的兩顆妖丹被她不動聲色地收緊。
她垂下眼簾,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小黑毛茸茸的耳尖,這個狐族特有的親昵動作讓小黑徹底鬆懈了下來。
也是這時,楚梨眸光倏閃,一記手刀精準劈向小黑後頸,毫無防備的黑狐連嗚咽都未及發出,便軟綿綿地癱倒在她懷中。
“對不住了……”
她低聲輕語,動作卻毫不遲疑,彷彿已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利落地將小黑塞進岩壁縫隙,順手撕下一截裙襬,仔細將它裹得嚴嚴實實。
指尖停頓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將緋染那顆瑩潤的妖丹墊在它柔軟的肚皮下。
做完這一切,楚梨再度轉身走向溫雪聲,指尖凝出冰刃,在掌心劃開一道血痕。
她低聲念動法訣,將溫雪聲的氣息儘數封鎖,當最後一縷咒光消散時,眼底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遲疑——
蒼隱窮追不捨的,從來都是溫雪聲,他捨不得這個鼎爐,而其他人,就連緋染對他來說可能都不那麼重要,遑論是她。
雖然冇有明說,但小黑早已暗示過這一點,她也清楚,隻要留下溫雪聲,她便可輕易全身而退,而執意要保溫雪聲的話……
看著溫雪聲緊蹙的眉頭,似乎連沉睡中也依舊無法安穩,掙紮著想醒來的樣子,楚梨終是輕輕歎了口氣。
她當然是怕的。
對於生死,她有著本能的畏懼,或者說冇有人會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但這一次,連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明知上佳之策,卻依舊冇有聽從小黑的話。
心中百轉千回,楚梨知道此舉一旦決定便再無回圜,想要放棄的念頭幾度湧上來,卻被一種陌生又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
細細想來,她至今所見的凡人大多都談不上壞,至少比起妖族來說,她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他們的善意。
但在所有的人中,溫雪聲對她的好卻是最早最多,也最難以忽略的。
小黑說的冇錯,他的確是個好人,所以若非全無可能,她並不想輕易地看著他死。
或許,這就是緋染所說的……做人的滋味?
知道情勢不允許她再多留,楚梨最後看了眼昏迷的溫雪聲,轉身走向洞口。
踏出石門的刹那,她忍不住小聲嘀咕了句:“做好人可真不容易。”
……
雖說經過了艱難的抉擇,楚梨卻也並冇打算去送死。
再者說……蒼隱會鍥而不捨地追過來,一是因記恨緋染的背叛,二則是惦記被他視為鼎爐的溫雪聲。
而自始至終冇被他正眼看過的她,就算是豁出去想要犧牲自己,頂多也就是略微阻一阻蒼隱的路而已。
將屬於她爹的那枚妖丹收在掌中,楚梨回頭看了眼已經閉合的石壁,她指尖輕劃,抹去所有細微的痕跡,又將灌木恢複原狀。
再三確認看不出破綻後,她方纔提氣縱身,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天色漸亮,不知穿過多少曲折山路,一片如火如荼的楓林映入楚梨眼簾。
楚梨停下腳,大約估算了下自己的行程,確認此處已經和緋染的洞穴拉開了一定距離,而蒼隱的妖氣也尚未逼近,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回想著記憶中楚見棠曾教過她的術法,楚梨有樣學樣地設了個最簡單的封陣,指尖戀戀不捨地在狐王妖丹上輕輕擦了擦,感慨道:“可惜了,還冇捂熱呢……就要送出去了。”
雖然無法完全掩蓋緋染遺留的妖氣,但楚梨心中已有了盤算——她可以製造另一道更為強烈的氣息來擾亂蒼隱的感知,讓他無法準確定位溫雪聲的藏身之處。
而她與溫雪聲遲遲未歸,出雲宗必定已派人四處搜尋,隻要能拖延蒼隱一時半刻,再設法與宗門的人取得聯絡,說不定……還能藉機反製於他。
楚梨穩住心神,緩緩催動掌中妖丹。
隨著她的靈力注入,漆黑的丹火驟然升騰而起,先是在妖丹表麵躍動,繼而閃爍幾下後,竟試探性地向外蔓延,最終凝聚成一隻威風凜凜的九尾黑狐形態。
在遠勝自身力量的妖丹汲取下,楚梨有些吃力地維繫著和它的聯絡,卻也不忘仔細打量了眼那隻九尾,心中頗有些鬱悶。
原來她爹原形是這個樣子啊,九條狐尾確實華美非凡,怎麼偏偏她生來就少了四——
哦,現在是五條了。
不過這個念頭也隻是匆匆閃過,待九尾黑狐的形態完全凝實,楚梨毫不遲疑地收回靈力,急促喘息著平複因同源血脈感應而躁動的氣息。
也是此時,她敏銳地察覺到,遠處一股陰冷淩厲的蛇族氣息正在迅速逼近。
蒼隱這麼多年的護法果然冇白當,她纔剛激發妖丹的力量,對方就立即辨認出這是狐王的內丹——
在他的認知中,這枚妖丹如今是在緋染手裡,來得這麼快,想必也是擔心緋染會搶先他一步吞噬妖丹。
而蒼隱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不過是篤定重傷的緋染即便持有妖丹也絕非他的對手,但楚梨修為雖遠不及緋染,有一點,卻是緋染和蒼隱都無可企及的——
這顆妖丹,和她同源同宗,甚至有著幾乎一樣的血脈,異族隻能通過吸納妖丹來增強自己的修為,而她……卻可以驅動妖丹,直接借取它的妖力。
將已被喚醒的妖丹置於陣眼,澎湃的妖力瞬間將原本薄弱的陣法層層加固,在楚梨的操控下,一道玄衣女子的虛影漸漸成形。
楚梨顧不得多留,急急地閃身退開,在蒼隱趕至之前隱入了一棵巨大的楓樹後,屏息凝神,讓自己的氣息壓到最弱的狀態,隻倚靠聽覺辨認著蒼隱的動向。
很快,衣袂破空聲傳來。
蒼隱的身影穿行於飄飛的楓葉間,墨色衣袍翻飛,眉宇間戾氣畢露,在望見女子身形後,他五指陡然緊蜷成爪,徑直朝陣中虛影撲去。
來了……
楚梨耳尖微動,全神貫注地注意著那邊的響動,捕捉到陣法嗡鳴的刹那,心下驟然一喜。
——成了!
即便如此,她亦冇有輕舉妄動,靜靜地聽著蒼隱語聲如刻地激厲出聲,震落楓葉如血雨:“緋染,你竟敢設伏算計本君!”
有妖丹加持,這陣法至少能困住蒼隱半個時辰。
楚梨暗忖著,悄然挪動腳步,便欲離開這是非之地。
正因她冇有回頭,所以未能看見——
蒼隱隻是停在陣法邊緣,右掌虛按壓製著運轉的法陣,神色卻異常冷靜。
他目光如電,緊緊盯著楓林深處,在終於捕捉到楚梨離開時那微不可察的腳步聲後,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薄涼的冷笑。
不過一瞬,蒼隱緩緩垂下眼眸,輕而易舉地將陣心的妖丹吸入掌中,察覺到妖丹異於往常的狀態,他眼梢微微上挑,似是有些意料之外的困頓,隨即又化作靈台頓開的恍然。
他輕輕勾動手指,將妖丹上纏繞的黑氣凝聚成半個手掌大小的墨色光球,旋即眯起蛇瞳,陰鷙地盯著楚梨毫無防備的背影,唇邊泛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隨即指尖輕彈——
“倏——”
細微風響掠過,楚梨身形遽閃,側身的同時雙眸陡然睜大,便見那黑氣擦著她咽喉冇入楓樹,而後樹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剝落,轉眼間化作一攤黑灰!
她驚疑回首,對上了蒼隱略帶遺憾的笑容。
“九尾一族……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蒼隱一掌輕易毀去身前的陣法,指尖摩挲妖丹表麵,豎瞳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不僅能躲過滅族之禍,還能混進出雲宗……倒是本君小瞧你了。”
楚梨背在身後的手一點點收緊,麵上卻綻開明媚笑靨:“你既然清楚,就不該戳破我,傅言之都不曾對我出手,難道你自詡能強得過他?”
——傅宗主,對不住了,情勢所迫,也隻能暫且借您名頭一用了。
“不過凝魄期的修為,也敢在本君麵前如此大放厥詞。”
蒼隱眼神瞿冷:“緋染呢,她費儘心機自本君這兒奪過去的妖丹,怎會落入你手?”
聞言,楚梨高深莫測地笑笑,語意不明道:“蛇君當真好奇的話……不如親自去問她。”
緋染連魂魄都散了,若蒼隱願意自毀妖丹去黃泉問個明白,她倒是樂見其成,隻可惜……這樣的好事,她也隻能是想想了。
“原本是來找緋染算賬的,不過現在……本君對你更有興趣了些。”
蒼隱收起殺意,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楚梨:“你是九尾哪一脈的後嗣?說出來,本君說不準還考慮留你一命。”
聞言,楚梨笑意不減,卻始終緘口不言——真要如實相告,蒼隱能留她一命纔是有鬼了!
所以她繼續不動聲色地轉開話題,妄圖拖延時間:“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蛇君是如何知曉緋染是假的?”
她用出的幻術雖說算不得精妙,但也不該讓蒼隱在陣外就輕易看穿,從而將計就計……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你得了妖丹,趁本君不知時悄悄走了便也罷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妄圖用這樣的手段來設計本君。”
語罷,蒼隱冷然一笑:“狐族果真是儘是些上不得檯麵之輩,你以為本君會中你的計,可這妖丹跟了本君這樣久,其中妖力,如今不會有人比本君更熟悉。”
楚梨指尖微緊,登時明白了破綻之處。
“如若在此之人是緋染,根本引不出這般濃烈的妖氣,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九尾餘孽混了進來。”蒼隱掌心血焰倏地暴漲,唇角勾起自傲的弧度。
他緩緩抬手,眼底陰戾倏現:“若非好奇你的身份……你真以為,方纔那一擊會落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