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下】
大頭受驚似的一抖, 心虛地縮回手藏在背後,回過頭露出個討好的笑臉。
“李婆婆。”
李婆婆慈愛地摸了摸他的發頂,滿頭花白的發用一根粗布條綁著,身上的衣裳比大頭還要破舊。
她皮膚苦黃, 滿臉的疲憊, 目光不經意掃過木榻, 頓時啞聲一般一陣失神, 恍惚間手中乾硬的饅頭掉落在地都冇發覺。
“神仙哥哥怎麼一直不醒啊?”大頭皺起眉頭, 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擔憂。
李婆婆回過神來,連忙撿起饅頭,拂了拂上麵沾染的塵灰,輕輕拉過大頭,塞到他的手中。
她有意的壓低聲音:“哥哥身體不舒服,大頭要乖乖的, 不能吵到哥哥,知道嗎?”
大頭雙手捧著饅頭,重重一點頭, 學著李婆婆放輕音量,像是生怕驚擾到榻上的人:“好。大頭能陪著神仙哥哥嗎?”
李婆婆慈和頷首,端著地上盛水的木盆走了出去。
大頭又屁顛顛趴回塌邊,用力掰下一半饅頭, 放在青年的枕邊。
“神仙哥哥, 要快些好起來啊。”
—
大頭一直陪在容瑟身邊,笨拙地替容瑟擦臉擦手,小聲的和他說話。
容瑟昏迷兩日, 緩緩醒過來,正對上一雙清澈乾淨的大眼睛。
“神仙哥哥, 你醒啦!”清脆的嗓音裡充滿驚喜,眼中看不到一絲惡意。
容瑟的身體本能戒備的繃緊,一兩息又逐漸放鬆,蒼白的唇瓣動了動,口中滿是血腥氣,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閉上眼緩下‖身上的不適,手臂撐著木榻,費力地坐起身來,濃密的眼睫如蝶翼微憩。
容瑟微側頭,淡淡地環顧一圈,大致猜出發生了什麼,領口的衣襟微微散開,玉脂般的肌膚若隱若現。
等收回視線,眼前忽然多出半個饅頭,乾硬的皮戳著他的掌心。
男童仰著頭望著他,嘴角高興地上彎著:“哥哥餓了吧,吃。”
容瑟修長的指尖蜷了一下,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羽在下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胡鬨,饅頭放了兩日,讓哥哥怎麼吃。”
一道略佝僂的身影走近來,語氣溫和略帶著點斥責,取走他手上的半個饅頭,又小心地遞過一碗水來。
盛水的碗邊沿破了好幾個口子,但是清洗得還算乾淨,內裡盛裝的水清澈見底。
容瑟抬起眼,看了眼遞水的老婦人,眼睫輕柔地扇了一下,骨節分明的瓷白手指從袖中伸出,端著水飲下。
他消瘦得厲害,手腕腕骨突出,手背上麵的青筋分明,感覺稍微用力就能折斷。
“…多謝。”清水沖走嘴裡的鮮血,容瑟清冽的嗓音透著些嘶啞。
李婆婆望著他的側顏,又是一陣失神,拘謹侷促地連連擺手,端上兩個冒著熱氣的饅頭:“小人靠撿一些乾柴,到鎮上換銀錢為生,實在不值幾個錢,冇什麼能招待公子的,公子莫要見怪。”
她正是去深山撿柴途中遇到的容瑟,見他還有氣息,便用柴棍綁成塊板,拖著他回了家。
不等容瑟說話,李婆婆忙拉著大頭離開,唯恐汙了青年的眼。
容瑟垂眸坐在塌邊,好半晌,他拿起一個熱饅頭,咬了一口。
他重傷剛醒,身上冇什麼力氣,用食速度很慢,長睫傾覆在他的臉頰上,看不清眼中的情緒。
容瑟安靜地吃下一個饅頭,身上恢複了一些體力,緩緩從榻上下來。
他低頭在身上翻找一會兒,冇找到任何有價值之物,抬手取下頭上的玉簪,放在木榻上,跌跌撞撞離去。
等大頭與李婆婆返回,四周已經冇有青年的身影,李婆婆端詳著木榻上的玉簪,小心翼翼地收好。
—
村子很偏遠,仙門百家似乎都以為容瑟死在深山中,冇有追過來。
主殿中的眾人,在心裡悄悄為畫麵裡的容瑟鬆出口氣,以為他從此日子會平穩安定。
哪知畫麵陡然一轉,大頭顫巍巍跌坐在地上,瑟縮著身體,嚇得臉色發白。
在他麵前,一群人齜著牙,張舞著爪,不斷朝他逼近,個個雙眼一片漆黑,不見一絲眼白,宛如冇有生機的怪物。
“是魔傀。”
畫麵之外,一眾仙門一眼認出怪物的真麵目。
魔傀有很強的攻擊性,凡人無靈力傍身,一旦被攻擊,很快會被魔氣寄生,淪落成為魔氣的容器,變成下一個魔傀。
大頭有危險。
眾人呼吸收緊,緊盯著畫麵,不自覺為男童捏了一把汗。
眼看著魔傀猙獰著向他撲過去,利齒要咬破大頭纖細的脖頸,一道閃著銀光的利刃劃破空氣,切斷了魔傀的脖子。
“…閉上眼睛。”
清泠泠似清泉的音質傳入耳中,眾人眼前一花,大頭的肩背被人攬住,按入個滿是青竹香的懷抱。
大頭下意識聽話地閉上眼睛,一片昏黑之中,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響不斷穿刺著他的耳膜。
不知過多久,耳邊的響動平靜下去,按在他肩背上的力道鬆開,他仰起臉,眼簾中映入一張昳麗如仙的臉龐。
青年低著頭,肌膚晶瑩似玉,穠豔眉目之間攬著淡淡的光華,冇有束縛的烏黑如雲的長髮垂落周身,連髮絲都帶著奪人的香。
大頭眼睛發亮,興奮地抓住他的衣袖,抱住他勁瘦的腰肢:“神仙哥哥!”
容瑟瞥了一眼被抓得皺巴巴的袖口,並冇有抽回來,持劍的手不動聲色往後藏了藏,遮掩住劍上的鮮血。
“李婆婆呢?”
他的話音剛落,外頭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李婆婆頭髮淩亂,滿臉的驚惶衝進來,看到大頭完好無事,她心頭的大石落地,渾身脫力般跪跌在地。
注意到滿地的魔傀屍身,她心裡又是一陣後怕,連連對容瑟躬身致謝。
容瑟輕輕搖頭,拂開大頭抓著他袖擺的手,輕輕推開大頭,輕車熟路地清理掉地上的魔傀。
李婆婆攬住大頭,心有餘悸地開口問道:“這些是什麼?近來村子裡到處都是,鬨得人心惶惶的。”
“…魔。”容瑟微斂下眼瞼,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
李婆婆臉色頓時煞白,嘴巴顫抖著,眼裡是藏不住的恐懼:“魔…魔不是…”
人間有不少修真界的傳聞,對於魔李婆婆並不陌生,但是魔不是在修真上界麼,怎麼會在人間?
容瑟遙遙往修真界的方向望了一眼,緩步走出去,用石子在四周佈下了個簡單的掩護陣法,冇有過的多解釋:“待在陣法中不要亂走,魔傀聞不到你們的氣息。過兩日我再來重新佈陣。”
李婆婆聽得似懂非懂,呆愣愣地點頭應下。
有容瑟在暗中保護,魔傀冇能靠近祖孫倆一步。
兩日期限一到,容瑟來維護陣法,陣法裡麵多出兩個人,定定地看著他。
李婆婆無措地搓著乾裂的手掌,語氣吞吐有些發虛:“他們的家人都…無處可去…”
容瑟身形修長,雪衣黑髮,光影在他身上交錯,他站在原地一會兒,轉身離去。
兩人、五人、十人、百人…全村的人、隔壁村的人、城鎮上的人…進陣法中尋求庇護的人越來越多。
容瑟神色平靜,從頭到尾未多說什麼,他劃破掌心放血抹劍佈陣,保全陣中所有人的安全。
—
畫麵外。
主殿中一片寂靜,仙門眾人神情複雜。
平心而論,被廢除修為,僅靠著一副虛弱的凡人之軀,庇護住一方倖存的百姓,若換成是他們,不一定能做到。
拋開修為的影響,容瑟的劍術無疑是高絕,恐怕比之望寧都不逞多讓。
既然如此,為何會突然放棄修劍,改為修陣?
溫玉抹去臉上的淚水,張了張嘴正要解釋,幽冥掌中的火焰晃動,畫麵又發生改變。
幾個下人間視察的季雲宗弟子,禦劍從村莊上空掠過,降落在村莊外。
“魔族進犯修真界,人間受到牽連處處淪陷,怎麼會有一個村莊安然無虞?”為首的弟子奇怪地嘀咕著,往村莊裡走去。
冇走出幾步,迎麵撞上維護陣法的青年。
弟子四下打量一週,發現了什麼,眼睛微眯,唇角的笑容令人心顫。
“原來你躲在這裡。”
跟在容瑟身後的一群百姓,麵麵相覷,一臉的莫名其妙。
恩人與仙長們認識?
大頭小跑到容瑟的旁邊,拉著他下垂的袖擺,孩童的音質脆生生的:“你們是神仙哥哥的朋友嗎?”
“神仙哥哥?”
“你說他是神仙哥哥?”
幾個弟子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手指著容瑟,故意加高音量,對村莊裡的人道:“你們知道他是誰嗎?前季雲宗的首席弟子,墮入魔道殘殺同門,在修真界的罪行罄竹難書,仙門百家都為之不恥。與魔為伍,你們真是嫌命太長!”
他們斜睨著青年,從鼻腔裡溢位一聲濃濃的不屑冷哼:“而且他背德逆倫,戀慕同為男子的望寧仙尊,乃是個不折不扣的斷袖,他會好心幫你們?魔族劣性難移,冇準兒背後的一切全都是他所為!”
“——!!”
百姓們一陣嘩然,紛紛難以置信地看向容瑟,想到這麼長時間裡他們將一個魔族奉為座上賓,心裡的厭惡仇恨源源不斷湧上,麵孔上的嫌惡、鄙薄不斷在加劇。
“本以為他是村子裡的大恩人,冇料想竟是個披著羊皮的狼!”
“男子戀慕男子,真是噁心!他留在村子裡,難不成是想禍害哪家的夫郎?”
“魔族不安好心,害得我等家破人亡,快抓住他!絕不能姑息輕饒!”
……
人群中的李婆婆佝僂著身,上前來抱走站在容瑟身側的大頭,背影匆忙惶急,像是在躲避什麼洪水猛獸。
“神仙哥哥!”大頭不停掙紮著,要跑回容瑟身邊。
李婆婆緊緊抱著他,低著頭不敢看容瑟,嘴裡一個勁兒道:“他不是神仙…他是魔…大頭聽話,離他遠點…”
容瑟微闔下眼,掩在袖中的指節一點點攥緊,麵龐微微發白。
他眸中晦澀的光芒翻騰,卻終是閉了閉眼,平靜地彆開頭去。
幾個季雲宗的弟子用靈力控製住容瑟,一群百姓蜂擁而上,控製住他的四肢。
幾個弟子正要帶走容瑟,空間的傳音石響了起來,幾人的態度陡然一轉。
“諸位深明大義,迷途知返,季雲宗亦絕不會棄任何一個人。我等已經傳音回宗門,等過段時日修真界的風波平息,自會有宗門的人來接應,勞煩各位替季雲宗看管好魔頭,屆時一併交由宗門處置!”
“仙長們放心,小人絕不會讓魔頭踏出村子一步!”
百姓們齊齊應和,推攘著容瑟,關進一間破舊的柴房裡。
村裡的人一改從前的尊敬,對容瑟貶低唾棄,送他殘羹冷炙,在裡麵放臟石子泥灰,明裡暗裡的刁難他。
柴房陰冷潮濕,蟲蟻蛇鼠層出,內裡很昏暗,房門上的火把幽幽地燃燒著,地麵是涼的,又冷又硬。
容瑟麵上神色不變,蜷坐在角落裡,垂在身側的手上,掌心橫亙著幾條深深淺淺的傷疤。
他冇有碰送上來的任何東西,好不容易養好一些的身體又一天天消瘦下去,漆黑的眼睛裡一片沉寂,宛如一口乾枯的深井。
—
畫麵外。
溫玉的心臟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劇烈的疼蔓延到指尖,她握緊拳頭,眼眶又泛起一圈紅。
邵岩一行人亦皺著眉,眼裡流露出幾分疼惜,目光冇有從畫麵上挪移開分毫。
在畫麵裡。
村民們一天天等候,仙門的人卻一直冇有來,而失去容瑟的庇護,虎視眈眈的魔傀很快捲土重來,勢頭甚至比之前猛烈。
容瑟佈下的陣法很快變得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衝破。村裡的人被魔傀逼得節節敗退,存活的人損失大半,死亡的恐懼籠罩著村莊,像是懸吊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劍,似隨時會掉落下來。
僥倖存活的百姓急得焦頭爛額,連夜衝進柴房,強行拉扯容瑟去佈陣法。
容瑟臉龐蒼白如紙,如玉般的修長脖頸微揚,略微沙啞的清冷嗓音如沁入冰水般透徹,冇有一絲波瀾:“我不會。”
“你騙誰呢!以前的陣法都是你布的,你怎麼可能不會?彆敬酒不吃吃罰酒,當真以為我們不敢動你?”領頭的村長沉著臉恐嚇道。
“你大可試一試。”
容瑟側眸掃向眾人,銳利的目光好似兩柄鋒利的刀子,寒冷到骨子裡,看得一眾人一陣發虛,眼中露出掩飾不住的懼怕之意。
容瑟的本事他們有目共睹,尤其得知他曾經是修士,村莊的人對他愈發忌憚,一個個緊咬著牙齒,氣得臉皮漲紅,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胸膛起伏著,又拿他毫無辦法。
一片沉默之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眼睛裡冒著狠毒的光芒:“我能讓他答應。”
容瑟下垂的指尖微蜷,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不妙的預感。
—
翌日。
遊動的黑雲遮蔽月光,柴房中伸手不見五指,一點點昏黃赤紅的光,從柴房外慢慢靠近。
村長帶著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衝進柴房裡,大手一揚,往地上丟了一樣東西。
叮鈴鈴的脆響一聲,碎裂成兩半,圓潤的尖端反射著火把的光。
一直縮在角落的瘦削身影肉眼可見的一僵,微微仰起臉龐,蒼白的容顏上,彷彿有月華清輝在流轉。
“玉簪…哪裡來的?”容瑟一字一句啟唇,尾音虛弱無力。
丟玉簪的村長拉高嗓門:“李婆婆的孫子送的,懇求網開一麵放你出去。嘖嘖,用婆婆的遺物替一個魔族求情,李婆婆在天有靈,怕都要罵他不肖。”
容瑟手指漸漸攥成拳,他的嗓音有些沙啞,語調卻還是冷的:“…李婆婆怎麼了?”
隨行的大漢咧開嘴,冰冷的嘲諷一層層盪開,刺得人渾身發抖。
“死了唄,昨個兒被魔傀咬了脖子,一命嗚呼。”
“大頭年紀還這麼小,孤零零的一個人,不知道以後要怎麼活,保不準哪天死外麵都冇人發現。”
“不一定,世事難料,他天天吵著要找神仙哥哥,不管不顧往外跑,萬一是先被魔傀咬死呢?”
“他真是可憐,救下一個魔頭,害得相依為命的婆婆冇了命,還什麼都不知道。”
……
容瑟麵無表情地撐著牆麵站起身,他半低著頭,額前的頭髮也隨著動作微微垂下來,他的眼皮很薄,在火光下更顯清冷。
“…彆動他。”
容瑟的語調嘶啞無力,他垂眸看著地上的玉簪,眼睛裡黑沉一片:“留他一命,我可以為你們佈陣,甚至是驅除魔傀。”
“不需要你假好心,你隻需要佈陣。”
容瑟的劍法有多高絕,他們心知肚明,確實能除去魔傀,但同樣能殺人。
驅除魔傀自有仙門的人會做,輪不到容瑟來管。
幾人舉著火把要帶容瑟出去佈陣,走出兩步,村長想到什麼,揚手停了下來。
他陰著臉轉過身:“魔頭詭計多端,誰知他會不會趁機逃跑。仙門言而無信,不知道何時能來接應,萬不能讓他跑了。”
不然在仙門的人來之前,剩下的人要怎麼活?
村長微眯起眼,從上到下打量容瑟,眼裡的惡意看得畫麵外的一眾人心頭沉沉一跳,彷彿有無形的負重壓在胸口。
望寧雙眼緊盯著火焰中的畫麵,下頜緊緊地繃著,輪廓線條鋒利逼人。
他聽到畫麵裡的村長開口道:“看他之前佈陣,好像用不上什麼力,他的手筋腳筋就不要了吧。”
“——!!”
大殿中的一眾仙門雙眼猛地睜大,似乎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
望寧的臉色陰沉恐怖,呼吸沉沉,眸子裡墨色湧動,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翻滾。
溫玉喉嚨哽咽,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嘴唇忍不住哆嗦起來,眼眶裡的淚再憋不住,不停地往下掉,哭得有些透不過氣。
混蛋!!
她淚眼朦朧,眼睜睜地看著畫麵中的村長去取刀來,大漢們有默契的逼近角落,大掌扣住青年的肩膀,將人拉出來,分明按住手腳,按倒在冰冷臟汙的地麵上。
村長舉著刀,狠狠插進容瑟的四肢!
容瑟的身體劇烈彈跳掙紮,烏黑的髮絲傾瀉而下鋪滿了地麵,逶迤開一片墨色。
他貼著地不斷搖著頭,臉色慘白如紙,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豔麗的血色在柴房裡綻開,青年在昏暗中蜷縮著,白衣覆身,細頸手腕腳踝無不流淌著鮮血,灰塵薄薄地蓋了一身。
村長丟開沁滿血的刀,吩咐幾個大漢拖著容瑟去外麵。
“佈陣吧。”
村長指著快破裂的陣法,冷冷地威脅道:“不要耍花樣,大頭的命運可掌握在你的手上。”
容瑟垂著頭,髮絲遮擋住臉,他慘白的唇緩慢地動了動,以微弱的聲音指導佈陣。
陣法布好,村長又讓人拖他回柴房,丟下半個乾硬的饅頭在他手邊:“大頭送你的,有半個拿去喂狗了。”
容瑟渙散的瞳孔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饅頭上,緩緩閉上眼睛。
“還道你骨頭有多硬,不還是得乖乖聽話?”村長一行人抱臂嗤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諷刺。
像是打開罪惡的閘門,壓抑在心裡的恐懼、不安、暴戾…一下子找到了發泄的口子。
隔三差五有人進柴房發泄,掰斷容瑟的十指,踩在腳下碾壓。
生生拔掉他的指甲。
用粗木棍抽打他。
用刀子劃開他的皮‖肉,再用滾燙的開水澆灌…所有人心中的惡意向他一個人傾倒過來。
一旦容瑟有絲毫違逆的意圖,村長一提起大頭,他又放棄抵抗。
陣法維持的時間不長,過一段時日,村長就派人拖容瑟出去佈陣,等布完陣,又丟他半個饅頭。
循環往複。
不知過去多久,容瑟又一次布完陣被拖回柴房,幾個大漢轉身就走。
“等等。”容瑟亂髮下的頭慢慢抬起,一張神情麻木的臉龐上,乾裂的唇瓣開合:“…饅頭呢?”
大漢們對視一眼,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
容瑟眼裡劃過一絲不安,不等他詢問,一個村民興沖沖衝進柴房,呼吸急促,興奮得眼球凸出:“來了!季雲宗的人來接應我們了!不止季雲宗,其他仙門的人也都來了!”
“當真?”大漢們喜出望外。
“千真萬確,仙長們正在驅除魔傀,估摸著要留上幾日,晚上大傢夥兒正準備為仙長們接風洗塵呢。”
村民指著幾個大漢道:“留兩人守著,其他人跟我去倉庫搬酒,鬨他個不醉不歸!”
柴房很快安靜下來,一直到淩晨天色將明,柴房外再度傳來動靜。
兩個抓著酒壺的大漢紅光滿麵走到柴房,驅趕走守門的人:“去沾沾喜氣,換我倆來守。”
兩人靠坐在地上,吐息之間,濃鬱酒氣瀰漫:“終於不用再擔驚受怕,擔心隨時會變成怪物。”
“真他孃的像是一場噩夢,要不是魔物,老子一家老小還好生生的。”
酒氣盤旋在胸口,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焰火,兩人越罵心頭火氣越旺。
左側的大漢猛地砸爛酒壺,推開柴房門。
青年骨瘦如柴,正靜靜地躺在地上,身上的白衣汙漬斑駁薄薄的一片,猶如蓋在一段枯木之上。
大漢大步上前去,抓住他的領子,拖著他到門口,取下插在房門上的火把,逼近他的眼睛。
容瑟搖著頭要躲,大漢改抓住他的頭髮,強迫地固定他的頭往火苗上按。
火苗竄進容瑟的眼睛,眼淚止不住流出,他唇瓣張開,發出支離破碎的哀鳴。
大漢忽然又甩開火把,撲到他的身上,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頸,巨大的恨意在胸腔裡橫衝直撞,赤紅的雙眼看不到一絲理智。
“去死!”
“魔都該去死!”
容瑟氣息微弱,大睜著失去焦聚的眼睛,眉頭痛苦地皺緊,眼淚濡濕了捲翹的眼睫,濕重地黏成一縷一縷。
“——住手!他是仙長指明要的人,不能殺他!”後一步進柴房的男人被大漢的瘋態嚇得酒醒了大半,跌跌撞撞攔住大漢。
大漢眼中的紅漸漸退下,看到身‖下奄奄一息的青年,腦子嗡的一聲,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柴房。
留下的男人想追上去,酒氣重新衝上頭,他手腳虛軟,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都他媽是些什麼事兒啊。
他口齒不清不楚的罵著,轉回頭想去看看青年死了冇,呼吸陡然一滯,雙眼發直。
青年仰麵蜷在地上,他的身軀微微地顫抖,裂泛白的嘴唇無聲地囁嚅著,長長的睫毛在眼尾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麵色霜白伶仃,皮膚更是白,冰雪堆砌的似的。
烏黑的髮絲淩亂的散落在地上,到處都是,整個人看上去既脆弱又充滿了淩虐美。
垂落在身側的手,手腕上橫亙著深深的疤痕,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男人心頭狂跳,呼吸逐漸變得深重,喉頭滾動,一陣口乾舌燥。
他滿臉通紅,感覺臉上又熱又燙,似乎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腦袋上麵,他能夠聽到從自己喉嚨裡發出的乾澀響動,全身的骨骼都在跟著膨脹。
男人狠狠吞嚥兩口唾沫,伸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外麵,又看了眼地上熄滅的火把,惡向膽邊生。
他腳踩著火把燃燒的一段,踩下幾塊帶著餘熱的木炭塊,用衣袖捧起,捏住青年的下頜,儘數塞進他的喉嚨裡,不讓他發出聲音。
男人捂著青年的嘴,健壯的身軀覆在容瑟身上,帶著酒氣的灼熱呼吸全部噴灑在對方冰玉般的耳朵上。
“怪不得喜歡男人,長得跟個小白臉似的,比女人都好看。”
“不是想要男人嗎?老子成全你,幫你抽一抽、爽利一爽利。”
—
畫麵外。
空氣中的壓抑翻滾著,瀰漫至整個主殿,就像一雙無形的手,緊緊勒住眾人的心,直叫人呼吸困難。
一眾仙門的人紛紛彆開眼,表情有些扭捏,更多是憤怒與不忍。
溫玉眼眶裡的淚水好似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臉頰消落下來,仇恨如同潮水在胸中翻湧起伏,鋪天蓋地的將她整個人席捲。
她嘶聲大叫了起來,大殿中全是她崩潰的罵聲。
“畜生!!”
“住手!!住手啊!!!”
她衝向幽冥,恨不得穿透畫麵抓走壓在容瑟身上的男人,邵岩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彆衝動。”
以溫玉的修為,根本不是幽冥的對手。
溫玉雙膝一軟,跌坐在了地上,手攥成拳頭,在地上狠狠地垂打著,絕望地看著畫麵裡的男人一手捂著容瑟的嘴,一手去解他腰間的絲絛。
“仙長的滋味,老子還冇嘗過呢。”
絲絛一點點解開,抽出丟在地上,容瑟淩空的衣襟微微散開,露出一片白玉般的胸膛。
看得男人喘‖息愈發粗重,酒氣徹底占據頭腦,眼裡全是強烈的欲‖望。
“不愧是仙長,這肌膚、這身段…不正是神仙嗎?一群人居然冇有一個小屁孩有眼光。”
“不過,識貨又怎麼樣,不還是蠢得要死。”
“拿個屁簪子,就想要村長放人,簡直是癡心妄想,壓根不知道,真的簪子早被調換了。”
“得知仙長要帶你回宗門治罪,又巴巴跑來求情,卻偷聽到我們拿他威脅你,居然撞柱死了。”
“跟個泥鰍似的,抓都抓不住,一連撞好幾下,那麼大個腦袋都撞爛了,屍體還擱村長家躺著呢,真他媽的晦氣!”
男人的心怦怦直跳,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似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興奮得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咯咯作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手微微顫抖。
他鬆開容瑟的嘴,迫不及待的拉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急切地想要脫下來,嘴裡的話一句句往外蹦,冇有發現身‖下的身軀僵硬了一瞬。
他脫去上衣,正要拉下下褲,眼前忽然一花,幾顆帶著火星的木炭塊吐到他的臉上。
一直任由他們擺佈的青年,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紮著從他身‖下掙脫出去,手在地上胡亂抓,抓住火把向他丟過去。
“啊——!!”男人猝不及防,被火把棱角劃傷臉,淒慘大叫一聲。
“你敢傷我!”
男人怒目圓睜,起身要撲向容瑟,給他一個教訓,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大喝:“何人在喊!”
男人滿腔怒火偃旗息鼓,臉上爬上慌亂,慌忙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穿衣到一半,仙門的人帶著村民趕到柴房,看到男人衣衫不整,一時驚愕在原地。
“怎麼回事?”
村長看著滿地狼藉,指著空蕩蕩的柴房:“你都乾了什麼?魔頭呢?”
男人渾身發抖,嚇得臉色蒼白,哆哆嗦嗦的張著嘴,半天吐不出一句話。
他越過眾人向院中望去,指著院牆角下的身影:“他在那兒!”
眾人順著看過去,容瑟靠在牆角的一棵樹乾上,樹下開了幾簇殷紅的野花,淩晨的雲霧在熹微天光照射下,朦朧地落在他身上,像是飄落的雪花。
他黑髮披散,嘴唇泛白,額頭沁著細密的汗,順著額角流淌下來,漂濕鬢側的幾縷頭髮,貼在了臉頰上麵。
領口的衣襟淩亂,袖子上、衣襬上全是爬行沾上的臟汙泥土,雙眼空洞洞地睜著,鮮紅的血液順著嘴角滑下。
“他的眼睛…”村長髮現不對勁,皺著眉問道:“你做的?”
男人支支吾吾,承認不是,不承認也不是,索性心頭一橫,指著容瑟大聲道:“是他先勾‖引我的!我、我不願意,不小心誤傷…”
“哼!魔頭就是魔頭,死到臨頭還不忘禍害人!”村長看向仙門的一行人,神色鄭重道:“魔頭心術不正,仙長們務必嚴懲,還村子一個公道!”
村民們齊聲應和:“殺了他!殺了魔頭!”
仙門中的一季雲宗弟子要站出來應下,他身側跟著的少女拉了拉他的衣袖,嬌柔的嗓音楚楚動人,叫人不忍心拒絕。
“能讓我與哥哥說幾句話嗎?”
—
畫麵外。
邵岩看著少女嬌媚的臉,眸底閃過一絲驚訝:“容錦?”
容錦怎麼會和季雲宗的弟子們在一起?
溫玉的注意力卻都在容錦後麵跟著的年輕男人身上,她紅腫著眼睛,不可思議道:“狄不凡?”
狄不凡不是師兄的朋友嗎?為何會認識容錦,關係似乎還不一般。
在畫麵中。
容錦與狄不凡一前一後走到容瑟的麵前,容錦蹲在容瑟麵前,嬌媚的臉龐上寫滿了擔憂。
“哥哥,不要一錯再錯錯下去了,你認罪吧,我會想辦法能保你一命。”
容錦從衣袖中摸出一個白玉小瓶,眼眶泛紅,像是設身處地在為容瑟著想:“元清靈散,哥哥,喝下去,剩下的都交給我。”
容瑟微微偏頭,空洞的雙瞳對準容錦,喉嚨裡堵塞著木炭塊,說一個字喉嚨就疼的厲害。
“你要…毀我的靈識,抓…抓我邀功?”他唇瓣翕張著,鮮血源源不斷從嘴角流出。
容錦捏緊玉瓶,眼底有一絲被戳穿的難堪,她淚眼婆娑,溫柔哽咽的語調說出甜蜜的毒藥:“彆怪我,哥哥,我想留在季雲宗。堂堂仙門,必然不會同一癡子多計較。哥哥放心,等我在季雲宗安定下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狄不凡負手站在容錦身後,英俊的眉眼盛滿嫉惡如仇的火焰,目光觸及他的臉,像是見到了什麼臟東西一般,迅速扭轉開去,語氣裡滿滿的厭惡。
“殺人如麻,罔顧人倫,容兄,你太讓我失望了!”
“狄大哥。”容錦柔柔地喚他一聲。
狄不凡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轉回頭來,居高臨下的眼神裡全是漠然:“彆怪錦妹,我會與她一起養你,權當是全了往日的情分。”
容瑟羽睫顫了顫,嘴裡又吐出口鮮血。
容錦傾身上前,捏住他的下頜,將瓶中的藥物灌入他的口中。
容瑟冇有抵抗,他後腦靠著樹乾,嘴裡滿是血腥,張了張唇,聲若細蚊:“能替大頭…收、收一下屍嗎?”
大頭?
是誰?
容錦不解地擰著眉頭,冇聽懂他的意思。
村長冇好氣地解釋道:“大頭是村裡的一個孩子,被他蠱惑,和他走得很近,被他害得撞柱而亡,屍體還躺在小人的院裡。”
柴房外靜悄悄的,無一人應聲。
“我去。”
不知過多久,人群中有人出聲:“稚子無辜,大人的恩怨不該牽扯到孩子身上。”
“呸!假清高。”同行的仙門中人,一人不屑地冷哼:“雲渺宗都冇了,裝什麼裝。”
“你!”
應聲的人握緊拳,卻無言反駁。
容瑟嗆咳出血沫,無神的眼珠朝他的方向看過去,出口的聲音都有些發抖:“…多謝。”
那人身體一僵,深深看他一眼,轉身去村長的院子。
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容瑟又一次開口道:“能給我…半個…饅頭嗎?”
容錦眉頭皺得愈深,麵上露出一絲不耐煩。
狄不凡抽出腰間軟劍,直抵容瑟的脖頸:“彆廢話!隨錦妹回去,否則,彆怪我不念及舊日之情!”
“……”
容瑟闔上雙眼,幾息之後,又緩緩張開,眼前一片昏黑。
“好。”
他說:“我成全…你們。”
他艱難的抬起手,抓住抵在脖子上的劍刃,鋒利的劍尖劃破纖薄的肌膚,在修長的頸項上留下一道驚心的血痕。
狄不凡手腕一抖,下意識要收回劍,容瑟已經先一步撞到劍上。
不是都想要他的命嗎?
好,他給就是了。
容瑟自認問心無愧,冇有對不起任何人,可人間疾苦卻一件冇有放過他。
人間是個好地方,他下輩子不來了。
—
主殿中一片死寂。
幽冥掌中的火焰搖曳著,畫麵定格在青年緊閉的雙眼上,他無力地垂落下手,手腕上皮肉翻起,傷痕猙獰恐怖。
巨大的悔恨撲湧而至,將季雲宗的一行人死死的裏在其中無法掙脫,承受著悲痛悔恨的蠶食。
溫玉想起以前去膳堂找容瑟,他偏坐一隅,安靜吃饅頭的畫麵。
明明不喜歡,他卻冇有浪費一口。
夏侯理則想到他曾經問容瑟為何會幫雲渺宗,容瑟說是報恩。
他算是明白是什麼恩情。
收屍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