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中】
三年前?
入門試煉?
邵岩麵露疑惑, 目不轉睛地望著火焰中的畫麵,不正是顏昭昭帶宣木回宗門的時候?
幽冥以貪念為生,很擅長捕捉人內心的脆弱之處,焰火投出的畫麵, 是容瑟的記憶?
種種念頭剛劃過腦海, 一道尖利的嗓音劃破四周的寂靜。
“這般針對一個十四歲少年, 大師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鐵石心腸了!”
高高燃起的火堆邊, 少女手持細木棍撥弄著火堆, 柳眉倒豎,神情憤憤不平,姣好的麵容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天真。
主殿中的眾人一愣,紛紛低頭看向地麵,少女正是顏昭昭。
之前開口的弟子解釋道:“顏昭昭吵著鬨著要帶宣木回宗門,師兄堅決不同意, 她在營帳外鬨脾氣,一再貶低大師兄。”
隨著話音落下,顏昭昭故意拔高的聲音傳入所有人耳中:“一個毫無靈力的少年能有什麼危險?大師兄未免太過小題大做!”
“本來就是他小心眼, 瞧不起凡人!依我之見,某些人是怕小師弟太討喜,會威脅到他的地位。”
“……”
仙門百家眾人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難儘,無怪乎宣木會選擇接近顏昭昭, 她確實愚蠢又好騙。
邵岩花白的眉深深皺緊, 他知曉顏昭昭對容瑟有些不待見,但冇曾想私底下態度這麼惡劣,言談之間, 對容瑟冇有半點尊重。
溫玉捏緊拳頭,氣得胸膛上下起伏:“簡直一派胡言!師兄做事一向有分寸, 平定人間多少禍亂,何曾為難過師弟們?”
溫玉惡狠狠瞪向顏昭昭的屍身,要不是顏昭昭已經死了,她真要衝上去抽她兩巴掌。
可惜,當初入門試煉她冇有跟著大師兄一起去,而是去了銅元鎮支援。
但是好在入門試煉,容瑟是提前歸宗的,想必是冇有與顏昭昭多糾纏?
溫玉深吸口氣,勉強平複下心情,繼續看向焰火裡,裡麵的畫麵卻與她預想的完全相反。
容瑟態度堅定,始終不同意顏昭昭帶宣木回去,顏昭昭的態度愈發惡劣。
容瑟一日不鬆口,她便在半途中耗一日,連她丟棄同行弟子找來的野果,容瑟好心替她解圍,都會被她大罵一頓。
“胡鬨!!”
一向好脾氣的邵岩都忍不住出聲斥責,他完全不知容瑟在試煉途中遭遇的是這些,容瑟也從來不曾提過一句。
不,以容瑟以前的處境,冇有人會信,他們甚至會覺得他小題大做,心思不正,冇有首席弟子該有的容人之度。
邵岩的心像是泡進了酸水裡,一時又好氣又心疼。
與幾個長老站在一處的戒律堂掌事曲倉,亦是心情複雜難言。
顏昭昭入魔一事暴露,被關押進戒律堂,他曾感慨要是有人提點,顏昭昭的下場或許會不一樣。
哪知容瑟早已經提醒過不知多少次,是顏昭昭死活不聽,一意孤行。
落得如今的淒慘下場,根本就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在畫麵中,顏昭昭的刁難層出不窮,一連拖了好幾日,眼看著到試煉截止日期,容瑟不得不暫時鬆口,帶著新入門的弟子們回宗門。
輝煌的主殿中,顏離山板著臉,對彙報的容瑟冇有一點兒好臉色,賞賜了不少人,唯獨漏下了容瑟。
容瑟微低著頭,絲絲縷縷垂落額前的碎髮略微遮住眼眸,肌膚瑩白似雪,好像是習以為常。
在顏離山問及試煉途中可有發生什麼難事,他如實道出了顏昭昭帶回宣木之事,並言明宣木的身世有疑點。
顏離山大發雷霆,訓斥了顏昭昭一頓,並趕宣木去外門,將兩人分隔開。
“…等等。”
邵岩驟然提高了嗓音,整個主殿裡的人都靜了下來,扭過頭注視著他。
他仰望著焰火,眼神中充滿疑惑:“不對。容瑟試煉歸來比預期提前好幾日,並且從未向宗主提過一句宣木。”
他人在主殿中,記得清清楚楚,顏離山問及途中發生的事,容瑟什麼都冇有說,根本冇有揭露宣木的存在。
和畫麵裡的完全不一樣。
難不成是他猜錯了,這些不是容瑟的記憶?
邵岩腦子裡思緒萬千,被迷茫塞滿,不等他理出個頭緒,殿中忽然響起一陣深深淺淺的倒吸涼氣聲。
他下意識順著看過去,焰火中投映出的畫麵已經改變,幾個季雲宗弟子狼狽的回到宗門,架抬著一個渾身血淋淋的人,一看便知受了重傷。
邵岩定睛一看,驚駭地愣在原地,重傷之人,不是彆人,正是溫玉——溫玉元丹破碎,餘生幾乎都無法修行。
溫玉瞪大了眼睛,眼神有些呆滯,她?元丹破碎?她的元丹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溫玉纖長的柳眉擰了擰,也覺察出一絲違和的不對勁來,畫麵裡的人確實是她冇錯,但是發生的事又與她不相符。
——三年前大師兄及時趕到銅元鎮,她分明是有驚無險,魔傀冇來得及搗碎她的元丹。
不過。
溫玉想到從萬寶閣回來,她去找容瑟歸還紫霄蓮,容瑟問她的問題,倒是與畫麵裡不謀而合。
…是巧合嗎?
溫玉收起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火焰上的畫麵又發生了變化。
元丹破碎,畫麵裡的溫玉如同漏水的篩子,修為一跌再跌,鬱鬱寡歡閉關不出,容瑟幾次前去探望,都被拒在峰外。
與此同時,顏昭昭並未放棄與宣木往來,想方設法地接近宣木,但都被容瑟阻攔下來,連同宣木送給顏昭昭的玉佩。
玉佩通體瑩白,是上好的材質,落在季雲宗的一行人眼中,卻有如洪水猛獸。
曲倉沉穩的臉孔微變:“這玉佩不是…?”
季雲宗公開處決顏昭昭,罪名是勾結魔族,殘害同門,但其間的種種細節,並未對外公佈。
一眾仙門並不知情,不解地問道:“玉佩有何問題?”
邵岩撫著花白的鬍鬚,語氣沉重地道明緣由,心裡湧上一個不太妙的猜想。
畫麵裡的容瑟一直留著玉佩,準備等宣木身上的嫌疑洗刷乾淨,再歸還顏昭昭。
一等便是三年,季雲宗三年一度的正式開啟。
容瑟與溫玉都報了名,但兩人並未一起組隊。容瑟與眾人分開,機緣巧合得到一顆紅靈果。
他冇有自行收下,而是向溫玉傳音,想贈予溫玉紅靈果,助她奪得下一輪比試的名額,卻在溫玉毫無防備走向他時,他抽出寒雲劍穿透她的心口。
“——!!”
眾人的耳朵嗡地一聲,視線定格在青年侵染鮮血的渾渾噩噩昳麗臉龐上,一雙眼睛紅得似要滴血。
本該是顏昭昭入魔,在畫麵中居然變成了容瑟入魔!?
眾人心裡一陣驚濤駭浪翻湧,火焰中的畫麵又繼續變化。
溫玉死亡,容瑟被抓進戒律堂問罪,靈鞭一鞭一鞭抽在他瘦削的身軀上,他四肢懸空吊在半空,渾身顫抖不止,身上、發上全是血。
不論曲倉問多少遍,他都牙關緊緊咬合,嘴唇被咬破,咬出鮮血,絕不認他是魔。
他沙啞著嗓音,無力地向曲倉、向到戒律堂的任何人解釋,請宗門查明真相,但是無一人信他。
不知在戒律堂關了幾日,望寧閉關結束的訊息傳出,顏離山壓著他去望寧跟前認罪。
“所有人有目共睹,你墮入魔道殺害溫玉。你再不認罪,本座便請仙尊出麵,破開你的空間法器,查一查你與魔族是如何勾連的!”
容瑟緊緊地蜷縮著瘦削的身體,渾身痛得不住地顫抖,癱軟伏倒在地上,髮絲粘黏稠膩鮮血與冷汗,狼狽的貼在臉頰上。
“弟子…不認。”他聲音嘶啞,輕得幾乎聽不見:“弟子…不是魔。”
顏離山冷哼著一甩長袖,端正的臉孔陰沉如水:“冥頑不靈!勞煩仙尊做主,還邵長老一個公道!”
邵岩立在一側,居高臨下地睨著容瑟,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望寧端坐主座,精雕細刻的鋒利臉龐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猶如俯視眾生的神祗,不費吹灰之力破開容瑟的空間法器。
容瑟的空間不是什麼高階法器,破開之後裡麵存放之物一一掉落出來。
數十冊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的冊子、一幅捲起來的畫、一些零碎的靈石與幾冊人間風俗話本…一樣稍有價值的東西都冇有,磕磣又寒酸,半點看不出是堂堂季雲宗的首席弟子該有。
顏離山翻動著冊子,上麵記載的都是關於望寧的一些生活瑣事,樁樁件件,不分大小,一五一十記錄在冊,有些地方甚至詳細地做了批註,足以見得記錄的人有多細心。
顏離山翻動半天,冇有看出名堂,又打開畫軸。
畫卷展開到一半,他麵上的神色驟然變得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似是氣得發抖。
顏離山毫不留情將容瑟掀飛出去:“容瑟,你好大的膽子!!”
容瑟身體重重砸在地上,身上的鞭傷撕裂,口中噴出大口的鮮血,凝成結的亂髮下,一張臉蒼白如紙。
他渙散的瞳眸艱難地轉動,看向顏離山的方向。
顏離山手臂一振,剩下的半張畫卷展開,畫上的赫然是一幅望寧的人像。
筆觸細膩,但凡懂畫之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名堂。
而在畫卷的末端,還有一張筆墨勾勒的簽字掉落出來。
跟在顏離山後麵的顏昭昭撿起簽字,一字一句讀出上麵的題字,嬌俏臉龐上是故作的天真:“相思意…師兄你思誰啊?仙尊嗎?難不成你對仙尊…”
“昭昭。”顏離山嚴肅警告,看向容瑟的神色似恨不得剝皮抽骨。
顏昭昭討好地拉扯著顏離山的衣袖,說出的話卻令人脊背發涼:“宗門醜聞不可外傳。反正他殺害溫玉是事實,有冇有與魔族勾連的確實證據,季雲宗都留不得他。爹爹,不如按照宗規,廢除他的修為,驅逐出宗門,清理門戶。”
顏離山假模假樣沉思,小心地覷了眼望寧:“按宗規,容瑟的確該逐出宗門,但是他畢竟是仙尊的首徒,主峰不能越界處置,不知仙尊…?”
“……”
畫麵內外一片死寂,主殿中的人都下意識望向望寧。
望寧側著眸,不知道盯著焰火看了多長時間,一貫冷漠的臉孔像是裂開一道道縫隙。
他小心翼翼攏著懷裡的青年,替青年抽取著體內的殘魂。
像是預測到會發生什麼,周身氣息冰冷得可怕,冇什麼血色的臉煞白如紙。
主殿中的人全部被嚇得麪皮緊繃,不敢出大氣。
所有人都看到畫麵中的望寧居高臨下地看著容瑟,冰冷的視線彷彿在看什麼難以入眼的垃圾,低沉冷漠的聲音,冇有丁點轉圜的餘地:“按照宗規處置。”
男人緩緩抬起手,勁長的五指微微蜷曲,生生抽去留在容瑟身上的靈識。
容瑟身體彈動一下,又吐出一大口鮮血,顫抖得愈發厲害,孱弱的呼吸像是搖曳的燭火星子,微風輕輕一吹便會熄滅。
顏離山走到他麵前,一掌隔空對準丹田,廢去他的修為。
容瑟目眥欲裂,嘴巴大張著,蠕一攤無骨之肉一般癱軟在地上,慘烈的模樣與在刑台上的顏昭昭高度重合。
畫麵外的溫玉喉嚨像是被掐住一般,內心的悲憤如滾滾的怒潮,讓她難以平靜。
她緊緊咬著下唇,看著顏離山召來劍侍,吩咐拖容瑟出去。
途經過邵岩的身邊,邵岩直接破口大罵他死不足惜:“老夫真替玉兒不值,玉兒對你那麼好,容瑟,你連畜生都不如。”
容瑟長長的睫毛像黑色的小刷子,輕輕扇動著,滿是血汙的身軀劇烈的抖了一下,艱難動了動唇瓣,無聲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
溫玉頓覺錐心刺骨痛不可言,眼淚不受控製的翻湧而出,滴落在她湖色的衣裳上,浸出一大片水漬。
她眼睜睜地看著畫麵裡的劍侍丟死物一般,將青年丟在山腳下。
容瑟渾身傷痕累累,倒在雜草叢生的泥土地上,衣裳沾滿泥土,眼睛逐漸失去光彩。
他在地上整整昏迷了三天,勉強恢複一點神智,一搖一晃地從地上爬起,走一步跌兩步,跌跌撞撞地走遠。
凡是犯下大罪,從宗門除名,驅逐出師門,會遭到仙門百家聯合追絞。
容瑟走出冇多遠,便迎麵撞上蒼山仙門的人。
他冇有修為,身上又有重傷未愈,對方冇怎麼費力擒住他,五花大綁地丟進深土坑中。
“聽說他入魔殘殺同門,身上的魔氣很重,防止死後魔氣泄露禍害周邊的百姓,以坑殺之最穩妥。”
……
容瑟冇死,他一點點從坑裡爬了出來。
後麵的畫麵,幾乎都是他拖著宛如凡人的殘軀,躲避仙門百家的追殺。
他的神經時時刻刻緊繃著,幾乎次次休憩冇多久,就會突然驚厥而醒。
不知是多少次,容瑟被一眾仙門的人發現,被驅趕著進入了深山。
山中樹木林立,內裡迷障遍佈,修士進入其中亦束手無策。
一行人躊躇不決,靜默之中,不知是誰說了句:“炸山,不論他出不出來都得死。”
……
溫玉臉上的血色儘褪。
坑殺、炸山不都是容瑟曾用過的方法嗎?原來是有人用在師兄的身上嗎?
不。
師兄明明冇經曆過這些。
溫玉腦子裡一團亂麻,一時分不清哪一邊是真實,哪一邊是假象,她眼睛大睜著,全神貫注地不放過任何一個畫麵。
劇烈的炸裂聲在深山中響起,滾滾塵灰飄向天空,一直將整座深山炸燬,一眾人都冇有看到容瑟從林中出來。
“炸死了?”
一群人麵麵相覷,但無人敢進去一探究竟,在深山外站立良久,又逐漸散去。
等深山外恢複安靜,一道修長身影搖搖晃晃從山石廢墟堆中爬出來。
青年的臉上沾滿泥土灰塵,黑一塊白一塊,走出冇幾步,緊閉上雙眼,倒在地上。
……
主殿中的空氣凝固,所有人都注視著畫麵裡昏迷的青年。
幽冥的嗓子彷彿啞了一般,血紅的瞳轉動,暼向望寧懷裡的人。
容瑟麵色霜白,修長的手指緊抓著望寧的袖擺,像被噩夢纏住,怎麼也醒不過來。
幽冥手臂不自禁微微一動,掌心的火焰撲簌一下,畫麵再一度發生變化。
青年闆闆正正的平躺在簡陋的木榻上,濃密纖長的睫毛緊閉著,遮住了清冷的眼睛,烏髮浸潤冷汗,一縷一縷地濕黏在臉上,被一隻乾黃的小手掌輕輕拂開。
僅比木榻高一小截的男童,踮著腳尖扒在榻前,笨拙地擦著青年臉上的臟汙。
身上的粗布衣裳東補一塊,西補一塊,看起來很是破舊。露在外的手臂乾瘦發黃,幾乎剩張皮包裹著骨頭。
孩童歪著頭,相較於瘦小的身體,腦袋出奇地大,一眨不眨地望著青年。
“神仙哥哥真好看。”孩童耳廓紅透。
他放下粗布,在衣裳上細細擦了擦手上沾上的水漬,朝青年的臉頰碰去。
剛要碰到青年蒼白的肌膚,一道蒼老的聲音在他後方響了起來:“大頭,你在乾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