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曬穀場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十幾張木桌拚在一起,上麵擺著粗瓷碗,裡麵盛著炒花生、南瓜子,還有陶伯新燒的陶罐泡著野菊花茶。石長老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麵,清了清嗓子:“今兒請大夥兒來,是想跟迪卡拉底先生和他的學生們說道說道,啥是過日子的理。”
周圍坐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東邊來的遊方先生穿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搖著把破扇子;西邊草原的牧民紮著紅腰帶,懷裡揣著馬奶酒;南邊來的商人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時不時往賬本上記兩筆。
“我先拋個磚。”遊方先生扇子一合,敲著桌麵,“依我看,人活一輩子,就得圖個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彆被規矩捆著。就像天上的雲,想飄哪兒飄哪兒,那才叫舒坦。”
草原牧民“咚”地放下酒囊,粗聲粗氣地說:“不對!人哪能光圖自在?我們部落有規矩,年輕人得護著老人,男人得護著女人,不然早就被狼叼走了。就像草原上的馬群,總得有個頭領領著跑,瞎跑的早晚掉溝裡。”
商人推了推算盤,慢悠悠道:“兩位說的都不全對。依我看,啥規矩自在,不如實在點——多攢點錢,啥都有了。有了錢,能買大宅子,能雇人乾活,規矩自在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蘇拉聽得直皺眉,忍不住站起來:“可要是光為了錢,活著不累嗎?就像村裡的鐵叔,做木活不是為了多掙錢,是覺得做得好心裡踏實。這難道不算個理?”
商人笑了,算盤打得更響:“小姑孃家不懂事。他踏實?那是因為他不用愁吃穿!真要是冇米下鍋,看他還踏實不?我去年在城裡見個木匠,為了給兒子治病,把刨子都當了,啥規矩手藝,在錢麵前都得低頭。”
“那是因為城裡的日子太擰巴!”牧民反駁,“我們草原上,誰家有難處,全族幫襯,不用啥錢。就像去年冬天,阿古拉家的羊凍死了,大夥兒你給一隻我給兩隻,開春他家又有羊群了。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哪有人心實在?”
遊方先生扇子又搖起來:“人心也靠不住。今兒幫你,明兒說不定就害你。不如自己管好自己,誰也不指望,誰也不欠誰,落個清淨。就像山裡的隱士,采野果喝泉水,啥煩心事冇有?”
馬克聽得心裡直打鼓。他爹常說“錢是人的膽”,可牧民說人心比錢實在;先生教過“規矩是方圓”,遊方先生卻說自在最要緊。他忍不住問:“那到底啥纔是對的?總不能各說各的理,冇個準頭吧?”
石長老咳嗽兩聲,示意大家安靜:“後生問得好。可這世上的理,不是算盤珠子,非得多一分少一厘。就像地裡的莊稼,有的喜水,有的耐旱,你不能說喜水的就好,耐旱的就不好。”
他指著遊方先生:“自在是理,可家裡有老小的,能光自在嗎?得掙錢養家,得守規矩,這也是理。”又轉向牧民,“集體是理,可要是啥都聽彆人的,冇了自己的心思,活得像個影子,也不是啥好理。”最後看商人,“錢是好東西,可去年你在鎮上遇著洪水,是誰把你從水裡拉出來的?是錢,還是人?”
商人愣了愣,低下頭:“是……是個不認識的農夫。”
“這不就結了?”石長老笑了,“理這東西,就像衣裳,得合身。你是商人,就得懂買賣的理;他是牧民,就得懂合群的理;遊方先生四海為家,自在就是他的理。可衣裳再不一樣,穿衣裳的都是人,都得吃飯睡覺,都得有點良心,這就是共通的理。”
迪卡拉底點點頭,接過話頭:“就像這野菊花茶,有人覺得苦,有人覺得香,有人泡著喝,有人煮著喝,喝法不同,可都是為瞭解渴舒心。不同的理,就像不同的喝法,說到底,都是為了讓人活得明白點。”
蘇拉想起村裡的互助會,又想起城裡的集市,忽然道:“我覺得,理就像路。有的路寬,能跑車;有的路窄,隻能走人;有的路直,有的路彎。走啥路,得看你要去哪兒,不能說跑車的路就比走路的路好。”
“這話在理!”牧民拍著大腿,“我們草原上的路彎彎曲曲,可馬走慣了,比直路還快。硬要把它修直了,馬反倒不適應。”
遊方先生也點頭:“就像我雲遊,有時走大道,有時穿小巷,哪條路能看到好風景就走哪條,不必死認一條道。”
商人撥著算盤,若有所思:“可做生意得有準頭,總不能今天走這條明天走那條。我看啊,該認死理的時候得認,該靈活的時候得活,就像算賬,總數不能錯,咋算倒能換法子。”
太陽偏西時,爭論還在繼續,可火氣小了,多了些琢磨的勁兒。遊方先生給牧民講山裡的趣事,牧民給商人唱草原的歌,商人則教石長老怎麼記賬更清楚。
馬克蹲在角落裡,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忽然覺得以前想的“理”太窄了。就像他爹總說“做生意不能吃虧”,可今天聽牧民說“幫人就是幫自己”,好像也挺有道理。他想起沙漠裡的胡楊,有的長得直,有的長得彎,不都活得好好的?
蘇拉幫著木嬸收拾碗碟,見遊方先生把自己的乾糧分給了乞丐,牧民把馬奶酒遞給了石長老,忽然明白:不同的理碰在一起,不是非要爭出個輸贏,就像不同的水流到一起,能彙成更大的河。
迪卡拉底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曬穀場上的人漸漸散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想起石長老說的“衣裳論”,覺得這世上的哲學,就像各式各樣的衣裳,看著千差萬彆,穿在身上,都是為了遮風擋雨,讓人心安。
“先生,”蘇拉走過來,手裡捧著剩下的南瓜子,“您說,咱們以後會不會也有新的理?”
“會的。”迪卡拉底剝開顆瓜子,“就像這些人,今天碰了麵,明天回去,說不定就會想‘那人說的好像有點意思’,慢慢就琢磨出新的理來。理不是死的,是活的,越碰越亮堂。”
馬克也走過來,手裡捏著商人送的小算盤:“我以前覺得我爹那套纔對,現在看,好像能多裝幾套理在心裡。”
迪卡拉底笑了:“這就像往糧倉裡裝新麥子,不用把舊的倒出去,糧倉夠大,就能都裝下。怕就怕心太窄,裝不下不同的理,最後活活憋死。”
夜色慢慢籠罩了村子,曬穀場上的木桌還擺在那兒,像個大大的“和”字。遠處傳來牧民的歌聲,遊方先生的吟誦,還有商人劈裡啪啦的算盤聲,混在一起,倒像是一首特彆的曲子,唱著這世上的千般道理,萬般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