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奧賽博物館的印象派展廳裡,莫奈的《睡蓮》在牆上泛著水光,旁邊卻掛著幅不起眼的日本版畫——歌川廣重的《名所江戶百景·大橋驟雨》。雨點像銀針似的斜著紮下來,橋洞下的人影縮著脖子,木版畫的線條硬邦邦的,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鮮活。
“這倆放一塊兒,跟井水不犯河水似的。”王磊嚼著口香糖,眼睛在油畫和版畫間來回瞟,“一個糊裡糊塗的,一個清清楚楚的,咋就成了親戚?”
馬克正對著梵高的《星月夜》速寫,筆尖在紙上轉得飛快:“你看這漩渦似的星空,跟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那浪頭,是不是一個脾氣?都瘋瘋癲癲的,不管啥透視不透視。”
他把速寫本轉過來,左邊畫著《星月夜》的螺旋,右邊畫著《神奈川衝浪裡》的浪濤,果然像一對擰巴的兄弟。蘇拉湊過來看,忽然指著版畫的角落:“你看這小漁船,就畫了個輪廓,桅杆歪歪扭扭,可一眼就知道是在浪裡顛。哪像歐洲的畫,船帆上的木紋都得畫清楚。”
“這就叫‘寫意’打敗了‘寫實’。”迪卡拉底教授端著杯熱可可走過來,杯沿沾著圈奶泡。他剛在樓下的日本展廳轉了圈,手裡還捏著張浮世繪的複刻海報——喜多川歌麿的《青樓十二時》,畫裡的藝伎眯著眼扇扇子,肩膀隻畫了半條線,卻比全畫出來還勾人。
“教授,浮世繪不就是日本的‘年畫’嗎?咋就驚動了梵高他們?”林曉雅指著海報上的藝伎,“這臉畫得跟瓷娃娃似的,鼻子就一個小點,擱歐洲畫裡,早被罵‘冇技術’了。”
迪卡拉底呷了口熱可可,可可的甜香混著展廳裡的舊畫布味飄過來:“關鍵就在於‘冇技術’。那會兒歐洲畫家畫了幾百年,都被‘透視法’捆著——近大遠小,光暗分明,跟照像似的。突然瞧見浮世繪,傻眼了:你看這《大橋驟雨》,雨點不分遠近,密密麻麻一片;橋是斜的,河水是平的,根本不講‘科學’,可看著就是那麼回事兒,比他們畫的真雨還帶勁。”
他指著梵高的《向日葵》:“你再看梵高畫的花,花盆歪歪扭扭,花瓣像火苗似的往外竄,哪有一點‘透視’的影子?他自己都說,是學了浮世繪的‘野路子’,纔敢把顏色往死裡堆。”
馬克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就跟咱們看慣了工筆畫,突然瞧見寫意畫——不畫細節,卻把那股勁兒畫出來了。”
“差不多這意思。”迪卡拉底點頭,指著浮世繪裡的天空,“你看這藍色,平塗一片,冇有漸變,冇有陰影,跟小孩塗鴉似的。可莫奈畫《睡蓮》的水麵,不就是學這個?把藍的、紫的、綠的顏料往上抹,不勾邊,不打底,看著亂,其實亂得有章法,這就是浮世繪教他們的‘顏色自由’。”
林曉雅翻著手機裡的資料:“聽說當時歐洲的百貨公司,把浮世繪當包裝紙用,包瓷器,包絲綢,畫家們撿回去翻來覆去地看,跟尋寶似的。”
“可不是尋寶嘛。”迪卡拉底笑了,“馬奈畫《吹笛少年》,那少年的和服就是浮世繪裡的花樣;德加畫芭蕾舞女,故意把舞台畫得歪歪扭扭,跟浮世繪裡的劇場佈景一個樣。他們不是學浮世繪的‘形’,是偷它的‘膽’——原來畫畫不用那麼多規矩,自己覺得好看就行。”
王磊指著《神奈川衝浪裡》的浪頭:“這浪畫得跟座山似的,船小得像螞蟻,看著特嚇人。歐洲畫裡的浪,講究浪花的層次,哪有這麼霸道?”
“這就是東方的‘意境’。”迪卡拉底的聲音沉了些,“浮世繪不跟你講‘這浪有多高’,隻跟你講‘這浪有多狠’;不畫漁夫的臉,隻畫他弓著的背,讓你自己琢磨他有多害怕。印象派畫家學的就是這個——不畫‘看到的’,畫‘感覺到的’。莫奈畫魯昂大教堂,早晨畫一版,傍晚畫一版,顏色完全不一樣,他畫的哪是教堂,是光的感覺,這跟浮世繪的‘寫意’,骨子裡是一路的。”
夕陽透過高窗,在《大橋驟雨》和《星月夜》之間投下道光柱,版畫的硬線條和油畫的軟筆觸,在光裡彷彿融到了一塊兒。馬克突然拿起畫筆,在速寫本上畫了朵花,花瓣用了浮世繪的平塗,花芯卻抹上了梵高式的漩渦,居然不彆扭。
“教授您看,這算不算‘混血兒’?”
迪卡拉底眯著眼瞅了瞅:“算!而且是好看的混血兒。浮世繪到了歐洲,冇被當成‘洋玩意兒’供著,反倒被拆了、揉了,變成印象派的骨頭血,這纔是真的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最後說不清誰是誰了。”
他收起熱可可杯:“樓下還有個展,放著梵高臨摹歌川廣重的原作,那線條,學得半生不熟,卻比原作多了股瘋勁兒,去瞧瞧?”
一行人往樓下走,王磊還在唸叨:“原來包裝紙也能當老師……看來真東西,在哪兒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