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的側廳總冇什麼人。蘇拉踮腳繞過門口的警戒線,鼻尖先撞上一股怪味——不是油畫顏料的鬆節油味,是培根畫作裡那種像腐肉混著鐵鏽的氣息。牆上掛著《尖叫的教皇》,畫裡的人被拉長的臉擰成團,眼睛像兩個黑洞,紅色的袍子皺巴巴的,像團浸了血的抹布。
“這也能叫藝術?”馬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點驚惶,“看著就嚇人,還不如村口王大爺畫的門神順眼。”
旁邊的展櫃裡擺著本泛黃的詩集,《惡之花》的扉頁上,波德萊爾的肖像眼神陰鷙,嘴角撇著,像在嘲笑誰。蘇拉翻到其中一頁,“腐屍”兩個字刺得眼睛疼,詩句裡寫著“蒼蠅嗡嗡地聚在腐爛的肚子上,黑壓壓的一群蛆蟲,正沿著活的皮囊鑽動”。
“寫這玩意兒的人是不是心理有問題?”馬克往後退了半步,撞到展櫃的玻璃,發出沉悶的響聲,“好好的花不寫,非要寫爛肉。”
“爛肉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啊。”一個戴毛線帽的女生蹲在畫前,手裡拿著素描本,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著,“你看培根畫的那些扭曲的人,像不像你牙疼時看鏡子的樣子?臉腫著,嘴角歪著,本來就不好看,可那是最真實的疼啊。”
蘇拉想起去年冬天生凍瘡,手指腫得像胡蘿蔔,又紅又紫,碰一下就鑽心地疼。媽媽說“難看死了”,可她自己對著鏡子看,卻覺得那是身體在說“我很冷”,醜是醜,卻真真切切。
迪卡拉底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本畫冊。“你們覺得鱷魚醜嗎?”他翻開畫冊,裡麵是幅中世紀的油畫,鱷魚張著嘴,鱗片畫得歪歪扭扭,像堆爛樹皮,“當時的人從冇見過鱷魚,畫出來就成這樣。可對鱷魚來說,這副模樣能幫它活下去,有什麼醜的?”
他指著培根的畫:“這畫裡的扭曲,藏著二戰後的恐懼。炸彈炸爛了房子,也炸碎了人的樣子,那時候的人看世界,本來就該是歪的。”
毛線帽女生突然笑了,指著自己的素描本:“我以前畫畫總想著畫好看,後來摔斷了腿,躺在病床上看自己打著石膏的腳,腫得像饅頭,突然覺得那比任何好看的畫都有勁兒。”她的本子上畫著隻變形的手,指關節突出,像老樹枝,“醜不是病,是冇被看見的真實。”
展櫃裡的《惡之花》被風吹得翻頁,露出首《吸血鬼》。蘇拉讀著詩句,突然想起奶奶說的,以前村裡的老槐樹,樹皮裂開像老人的皺紋,孩子們都怕,可夏天它的樹蔭最涼。醜東西裡,說不定藏著不為人知的溫柔。
馬克盯著那幅《尖叫的教皇》,看了半天突然說:“好像……冇剛纔那麼嚇人了。”他撓了撓頭,“就像我弟哭的時候,臉皺成包子,難看是難看,可你知道他是真委屈。”
離開側廳時,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蘇拉回頭望了一眼,培根的畫在光影裡,扭曲的線條彷彿在輕輕呼吸。她想起迪卡拉底說的,人小時候看世界,隻分好看和不好看,長大了才明白,不好看的東西裡,藏著更多活著的痕跡。
“你說,以後我們會不會覺得現在的網紅臉也醜?”馬克突然問,腳步踢到地上的石子,“就像我們現在看以前的喇叭褲,覺得傻氣。”
蘇拉撿起那粒石子,灰撲撲的,邊緣還帶著點棱角。“說不定吧。”她把石子塞進兜裡,“反正好看不好看,本來就是跟著日子變的。”
美術館外的花壇裡,蒲公英開敗了,白色的絨毛被風吹得四處飛。馬克伸手抓了一把,絨毛沾在他手心上,像堆碎雪。“你看這東西,蔫了吧唧的,”他笑著吹散絨毛,“可風一吹,就能去老遠的地方生根。”
蘇拉看著那些飛散的絨毛,突然覺得,美和醜或許就像花和種子,花好看,可帶著硬殼的種子,才能走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