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浮宮的展室裡飄著一股舊木頭的味道,蘇拉站在布歇的《蓬巴杜夫人像》前,盯著畫中女人裙襬上的卷草紋發呆。那顏料亮得像剛塗上去的,粉藍、鵝黃、嫩綠纏在一起,連摺扇上的金線都閃著細碎的光。
“這也太甜了吧。”馬克舉著素描本,鉛筆懸在半空遲遲冇落下,“你看這皮膚,白得像加了奶油,連影子都是粉的。跟昨天看的哥特式教堂比,簡直像從冰窖跳進了蜜罐。”
蘇拉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玻璃展櫃,“可我覺得挺舒服的。”她指著背景裡那些渦卷形的浮雕,“你不覺得這些彎彎繞繞的線條,像在跳舞嗎?”
正說著,莉莉抱著本畫冊跑過來,指著其中一頁笑出聲:“你們看華托的《舟發西苔島》,這畫裡的人都飄著走似的!”畫上的男男女女穿著鬆鬆垮垮的綢衣,在水邊的草地上互相依偎,遠處的小船正要駛向雲霧裡的小島,連樹葉子都捲成了波浪形。
“西苔島是神話裡愛神的島,”迪卡拉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拿著塊剛買的馬卡龍,“18世紀的法國貴族就愛畫這個——不用乾活,不用打仗,整天談戀愛、野餐、跳舞。”他咬了口馬卡龍,酥皮簌簌往下掉,“跟巴洛克藝術比,洛可可就像把濃咖啡換成了氣泡酒。”
馬克皺著眉在本子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可老師,我昨天查資料,好多人說洛可可‘膚淺’,說它就知道講排場、玩享樂,根本冇什麼深度。”他戳了戳畫中蓬巴杜夫人手腕上的珍珠手鍊,“你看這珠寶,這華服,不就是在炫富嗎?”
蘇拉忽然想起早上在博物館門口看到的海報,上麵印著路易十五時期的宮殿內飾,鎏金的傢俱腿彎成S形,鏡子周圍鑲滿了貝殼紋,“可活著就一定要深刻嗎?”她轉頭看向馬克,睫毛上還沾著點陽光的金粉,“我奶奶總說,能踏踏實實吃塊好糖,也是福氣。”
迪卡拉底從展櫃裡拿起一本18世紀的貴族日記複刻本,翻到其中一頁念道:“‘今日午後與友人在花園小聚,紫藤花落在奶油蛋糕上,小姐們的笑聲比風鈴還脆。’你看,他們真的把日子過成了畫。”他合上書,“那時剛打完三十年戰爭,歐洲人累壞了,不想再看宗教畫裡的受難、曆史畫裡的廝殺。他們想在畫裡看到自己——穿著漂亮衣服,愛著人,被陽光照著。”
莉莉突然指著布歇的另一幅畫《浴後的狄安娜》,畫中的女神赤著腳坐在天鵝絨沙發上,侍女正為她擦乾腳趾,背景裡的綢緞窗簾像朵盛開的花。“可這也太奢靡了吧?普通老百姓哪過得上這種日子。”
“所以它後來被罵得厲害啊。”迪卡拉底笑了笑,“法國大革命的時候,憤怒的民眾衝進凡爾賽宮,把那些卷著金邊的傢俱劈了當柴燒。他們說洛可可代表著貴族的腐朽——憑什麼少數人能在畫裡享樂,多數人卻在餓肚子?”
馬克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他把《舟發西苔島》裡的小船畫得特彆小,遠處的雲霧卻塗得很重,“那它到底有冇有價值?總不能因為‘不沉重’,就說它不好吧?”
蘇拉走到一扇窗前,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晃悠悠的,像極了畫裡那些飄動的綢帶。“你看這葉子,”她回頭說,“它不用思考人生意義,也不用承擔什麼責任,就好好綠著,好好飄著,不也挺美的嗎?”她頓了頓,“洛可可就像這葉子,它冇想去拯救世界,隻是想記錄下那些輕飄飄的快樂——或許這種‘冇用’,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迪卡拉底從口袋裡掏出顆水果糖,透明的糖紙裡裹著粉色的糖塊,“你們覺得這糖甜得‘膚淺’嗎?可18世紀的人會說,能嚐到甜味,能看到色彩,能感受到愛,這些本身就是值得歌頌的。”他把糖放在展櫃上,陽光透過糖紙,在畫框的邊緣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藝術不一定非要當苦行僧,有時候,做塊讓人開心的糖,也很重要。”
馬克看著那顆糖,忽然在素描本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旁邊寫著:“也許‘膚淺’的快樂,纔是最真實的渴望。”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了畫頁的一角,彷彿在輕輕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