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門是矮矮的木格門,馬克彎腰進去時,額頭差點撞到門框。屋裡光線淡淡的,四張草蓆鋪在地上,牆角的陶爐上坐著鐵釜,水咕嘟咕嘟冒著細泡,像藏著些細碎的聲響。
“這地方也太素淨了。”馬克瞅著牆上掛的字,就“和敬清寂”四個黑字,連個花邊都冇有,“煮個茶而已,犯得著這麼講究?”
茶師是個白髮老者,穿著素色和服,正跪在釜邊調炭。他動作慢悠悠的,夾起一塊炭,轉著圈兒放進爐裡,彷彿那炭是活物,得輕輕哄著。“茶不是喝的,是做的。”老者聲音像陶碗碰著竹筅,清清爽爽的,“做的時候心不靜,喝著也寡淡。”
蘇拉學著老者的樣子跪坐,膝蓋有點麻,卻不敢亂動。她看著老者從茶罐裡撚出抹茶,放進黑色的茶碗,動作輕得像拈起一片雲。“這茶粉磨得真細,”她小聲說,“得費多少功夫?”
“去年的春茶,在石臼裡碾了三天。”老者提起鐵釜,熱水沿著茶碗邊緣慢慢注進去,水汽騰起來,帶著股草木的清氣,“急不得,快了就留著火氣,喝著燒心。”
馬克看著老者拿起竹筅,在茶碗裡快速攪動,碧綠的茶沫子像堆起的雲,細膩得看不出紋路。“我家沖茶,抓把茶葉扔杯子裡,倒上開水就成,哪用這麼多步驟?”
老者把茶碗推到馬克麵前,碗沿轉了半圈,正好對著他:“你試試。”
馬克端起碗,剛要喝,被老者攔住:“先看看茶湯,再聞聞茶香,最後小口品。”他隻好耐著性子照做,茶湯綠得發暗,像深潭的水,茶香淡得很,卻直往鼻子裡鑽。抿了一口,先是苦,慢慢回甘,嚥下去後,喉嚨裡涼絲絲的。
“奇怪,”馬克咂咂嘴,“剛纔覺得麻煩,喝的時候倒忘了彆的事。”
蘇拉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手指觸到碗壁,溫溫的不燙。她想起母親做針線活,穿針時總得屏住氣,眼裡心裡隻有那根線和針孔,旁的都顧不上。“這調茶的功夫,倒像把心收起來,隻裝著眼前這碗茶。”
老者又開始煮水,鐵釜裡的水聲變了,剛纔是咕嘟,現在像鬆針落地,細細簌簌的。“水有三沸,一沸如魚目,二沸如珠泉,三沸如鼓浪。”他眼睛盯著水麵,“火候差一點,茶味就偏了。就像人說話,急了慢了都不行,得恰到好處。”
馬克看著老者專注的樣子,忽然覺得剛纔的不耐煩有點可笑。他平日裡做事總毛毛躁躁,喝杯茶也想著趕緊喝完去做彆的,倒從冇好好嘗過茶是什麼味。“這茶苦是苦,可喝完了,心裡倒空落落的舒坦。”
“這就是‘寂’。”迪卡拉底一直冇說話,這時纔開口,“不是孤獨,是把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拋開,隻剩下自己和這碗茶。就像雨天躲在屋裡,聽著雨聲,啥也不用想,那才叫靜。”
蘇拉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奶奶燒柴灶做飯,她總蹲在旁邊看火。火苗舔著柴禾,劈啪作響,看久了,心裡就像被熨過一樣平。“原來做事不圖快,慢慢做,倒能把心擱在當下。”
茶過三巡,窗外的日頭挪了位置,照在茶碗上,泛著溫潤的光。馬克起身時,膝蓋麻得站不穩,卻覺得渾身鬆快。“以前覺得儀式是瞎講究,現在才明白,這些步驟是讓人慢下來,彆慌慌張張地過日子。”
老者送他們到門口,鐵釜裡的水還在沸,聲音輕得像歎息。蘇拉回頭望了一眼,茶室裡的光影淡淡的,那碗喝空的茶碗,倒扣在草蓆上,像個圓滿的句號。
走在巷子裡,馬克忽然說:“回去我也試試慢慢泡茶,說不定能嚐出不一樣的味。”風從巷口吹來,帶著茶香,清清淡淡的,讓人想起剛纔那碗茶,苦裡藏著甘,淡裡藏著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