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月洞門,蘇拉忽然“呀”了一聲。眼前冇見著預想中的亭台樓閣,倒被一叢芭蕉擋了去路,寬大的葉子上還掛著晨露,沾得人鼻尖發涼。
“這園子怎麼回事?”馬克繞著芭蕉轉了半圈,才發現葉隙後藏著條石板路,彎彎曲曲往深處去,“放著直路不走,偏要繞來繞去,累不累?”
迪卡拉底正對著牆根的青苔出神,聞言直起腰:“你去山裡走親戚,是翻山直上省勁,還是順著溪澗繞著走舒坦?”
馬克撓頭:“那當然是繞著走舒坦,直上全是荊棘,還容易摔著。”
“這就是了。”迪卡拉底往石板路上邁了一步,鞋底碾過幾片枯葉,沙沙響,“蘇州人造園子,就像把整座山搬進了院子。你看這路,一會兒被假山擋著,一會兒被花樹遮著,走幾步就得拐個彎,可不是故意折騰人。”
說話間,前頭的路突然窄了,僅容一人通過。蘇拉側身過去,剛要抬頭,頭頂忽然垂下來串紫藤花,紫瑩瑩的,香得人鼻子發癢。“咦,剛纔怎麼冇見著?”她退後兩步,原來這花架藏在假山後頭,不走到近前,半點兒影子也瞧不見。
“這叫‘藏景’。”迪卡拉底指著花架另一側,那裡隱約能看見飛簷翹角,“就像說書先生講古,講到緊要處停一停,喝口茶,吊吊你胃口。等你繞過這花架,再瞧見那亭子,是不是比一進門就瞅見更稀罕?”
馬克快步繞過去,果然見座六角亭立在水邊,簷角掛著的銅鈴被風一吹,叮鈴鈴響。“還真是!剛纔光惦記著前頭有啥,走著走著,倒忘了累了。”他蹲在亭邊,看著水裡的倒影,“要是一進門就瞧見這亭子,估摸著看兩眼就厭了。”
“不止呢。”蘇拉指著路邊的石頭,有的像臥著的狗,有的像歪著的壺,“這些石頭看著隨便擺的,可踩著走的時候,步子就得放慢,眼也得瞧著腳下,倒把周圍的花啊草啊都看仔細了。”
迪卡拉底撿起片楓葉,紅得透亮:“去年我在城裡見著個新園子,路修得筆直,兩邊的花擺得整整齊齊,一眼能望到頭。走進去冇半袋煙的功夫,就想出來了——太急著讓人看見好東西,反倒冇了滋味。”
正說著,石板路突然拐了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荷塘鋪展開來,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幾隻蜻蜓停在葉尖上。馬克愣了愣:“剛纔明明聽見水聲,怎麼繞了兩圈才見著?”
“這就叫‘曲徑通幽’。”迪卡拉底坐在亭子裡,看著荷塘,“水是活的,路也得跟著活。就像人過日子,哪能一直順順噹噹?遇著個坎兒,繞個彎,說不定前頭有更美的景緻等著你。”
蘇拉想起外婆家的巷子,窄窄的,曲曲的,每次走都得側著身子,可牆頭上總冒出些牽牛花、仙人掌,讓人走一步想多看一眼。“直路是快,可少了好多念想。就像這荷塘,要是直挺挺一條路通到這兒,倒像逼著人來看,反倒冇那麼歡喜了。”
馬克望著遠處的假山,陽光從石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我以前總覺得,做事就得直奔目標,繞彎子就是浪費時間。現在才明白,有些彎繞,是讓你慢慢走,慢慢看,彆錯過了路上的好東西。”
風穿過荷塘,吹得荷葉沙沙響。石板路在荷塘邊又拐了個彎,隱進一片竹林裡,看不清前頭通向哪裡。迪卡拉底站起身:“走吧,前頭說不定還有更妙的去處。”
兩人跟著他往竹林裡走,腳下的路軟軟的,落滿了竹葉。蘇拉忽然覺得,這曲曲折折的路,倒像牽著人的手,不急不躁地領著你,去發現那些藏在時光裡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