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老槐樹又落了片葉子,慢悠悠飄到迪卡拉底的教案上。他正用紅筆圈著“延異”兩個字,筆尖停在紙頁邊緣,像在猶豫該往哪走。
“這詞念‘延異’(différance),但寫法比‘差異’(différence)多了個‘a’。”迪卡拉底把教案推給前排,“德裡達說,就多這一個字母,意思能繞出十八個彎。”
蘇拉伸手摸了摸那兩個詞,指尖劃過紙麵的凹凸:“多一個字母而已,至於嗎?”她想起自己寫作文時,常把“的”寫成“得”,老師總說“意思差不多”。
馬克卻盯著詞典皺眉。他查“遊戲”這個詞,詞典裡寫“娛樂活動”,可他追問“什麼是娛樂”,詞典又說“使人快樂”,再查“快樂”,解釋是“感到幸福”——像在繞圈子。“這詞典是不是在偷懶?”他把詞典往桌上一扣,“它從來冇說清‘遊戲’到底是啥。”
迪卡拉底冇說話,反而從講台下抱來個陶罐,是他週末在舊貨市場淘的。“你們說說,這是啥?”
“陶罐啊。”阿明脫口而出,“裝水或者裝糧食的。”
“我奶奶家有個差不多的,是醃鹹菜的。”另一個女生說。
蘇拉湊近看了看罐底的紋路:“說不定是古時候的樂器?有些陶罐敲著能發聲。”
迪卡拉底把陶罐轉了個圈:“你們看,它冇貼標簽說‘我是醃菜罐’,也冇刻字說‘我是樂器’。是我們給它安上各種意思,這些意思還打架。”他指了指馬克,“就像你查詞典,‘遊戲’的意思要靠彆的詞來說明,彆的詞又要靠另一些詞,永遠冇個完——這就是德裡達說的‘延異’。意義總在往後延,還總在變,因為每個人的說法都帶著自己的經曆。”
馬克突然想起上週的事。他和爸爸爭論“孝順”是什麼,爸爸說“聽話就是孝順”,他覺得“孝順是互相尊重”,吵到最後,媽媽插話說“你們說的都對,看對誰、對啥事”。“那時候我以為是爸爸不講理,現在想想,‘孝順’的意思,確實像團沾了水的棉花,怎麼攥都冇個固定形狀。”
“不光是詞,事也一樣。”迪卡拉底從教案裡抽出張老照片,是幾十年前的校園運動會,一群學生舉著標語跑步。“你們看這照片,當時的人會說‘這是集體榮譽感’;現在有人可能說‘這是形式主義’;再過幾十年,說不定有人會問‘他們跑那麼快,是在趕時間嗎’。”他把照片傳給大家,“同一件事,意義會跟著時間、跟著看的人變,永遠定不下來。”
蘇拉捏著照片,指尖蹭過那些模糊的笑臉。她想起外婆總說“過去的日子苦,但人心真”,可媽媽卻說“過去冇自由,還是現在好”。“原來不是她們誰錯了,是‘日子’這東西,本身就冇個準話。”
“那德裡達說這些,是想告訴我們‘啥都冇意義’嗎?”阿明撓撓頭,“要是啥都能隨便解釋,那吵架還有啥意思?”
迪卡拉底笑了,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給他:“你嚐嚐,說說啥味。”
阿明含著糖咂咂嘴:“橘子味,有點酸。”
“我覺得更像橙子,甜多了。”蘇拉也拿了顆。
馬克嚐了嚐:“你們倆說的都沾點邊,又都不全對。”
“這就對了。”迪卡拉底拍了拍手,“德裡達最怕的,是有人說‘隻有我說的纔對’。他說‘延異’,不是要讓意義散架,而是想讓大家知道,意義從來不是一根直線,是好多條線擰成的繩子,你拉這頭,我拉那頭,才能看出它的韌勁。”他指著黑板上的“延異”,“多出來的那個‘a’,就像在提醒我們:彆把話說死,給彆人留點說話的地兒。”
下課前,迪卡拉底讓大家做個小遊戲:每人寫一句“春天是什麼”,不許重複。
馬克寫“春天是剛解凍的河,冰碴子還在咯吱響”;
蘇拉寫“春天是奶奶醃的鹹菜吃完了,該醃新的了”;
阿明寫“春天是操場上的風,吹得人想打滾”;
最後收上來一看,三十張紙條,冇一張重樣的。
迪卡拉底把紙條釘在牆上,像串起了一串彩色的珠子。“你們看,‘春天’冇標準答案,可這些不一樣的說法加起來,倒比任何詞典都更像春天。”
放學時,蘇拉路過校門口的梧桐,看見樹皮上刻著“到此一遊”,旁邊有人用紅筆寫“真冇素質”,又有人用藍筆回“至少證明他來過”。她突然覺得,這樹皮倒像本攤開的書,每個人都在上麵寫自己的註腳,永遠寫不完。
馬克走在她旁邊,手裡轉著那本被他扣過的詞典:“以後查詞,我可能不會再較真它說冇說清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說不定,說不清楚的東西,才更有意思。”
風吹過老槐樹,又落了片葉子。這次冇人去接,就讓它在地上打著旋,慢慢找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