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後排的暖氣片“叮”地響了一聲,像根被燒熱的鐵絲突然繃直。馬克正用紅筆在筆記本上畫著重線,筆尖頓了頓——他剛抄下福柯那句“知識即權力”,墨水在紙上洇出個小小的暈。
“這老頭是不是把話說反了?”蘇拉的聲音從斜前方飄過來,她手裡轉著支筆,筆桿在指間溜得飛快,“我一直以為,是先有知識,再有權力。就像老師懂的比學生多,所以能管著學生。”
迪卡拉底剛在黑板上寫完“知識考古學”五個字,粉筆灰簌簌落在肩頭。他轉過身,袖口沾著點白,倒像沾了層細雪。“咱們先做個遊戲。”他從講台下摸出個鐵皮餅乾盒,搖了搖,裡頭髮出嘩啦聲,“這裡有二十個詞,每人抽一個,說說它在你眼裡‘正常’的樣子。”
馬克抽了張紙條,念:“‘睡眠’。”他想了想,“每天睡夠八小時,躺下就能著,不做噩夢,算正常吧?”
蘇拉抽的是“孩子”。“按時吃飯,不哭鬨,見人打招呼,學習成績中等偏上?”她說著自己先笑了,“像我媽對我的要求。”
輪到後排的胖男生阿明,他抽的是“身體”。“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冇病冇災,體檢表上各項指標都在參考範圍內。”他捏了捏自己的肚子,“顯然我這不算正常。”
大家笑了一陣,迪卡拉底把所有“正常標準”寫在黑板上,滿滿一黑板。“現在問題來了,”他敲了敲黑板,“這些‘正常’是誰定的?”
馬克指著“睡眠”那條:“醫生說的吧?教科書上都寫著呢。”
“那‘孩子該什麼樣’,是誰定的?”迪卡拉底追問。
蘇拉想起外婆總說“過去的孩子都懂事”,又想起學校的行為規範手冊:“可能是長輩,是學校,是社會約定俗成的?”
“約定俗成?”迪卡拉底拿起粉筆,在“正常”兩個字周圍畫了個圈,“福柯會說,這圈不是憑空畫的,是‘知識’畫的。而畫圈的手,握著‘權力’。”
他從講台上拿起一本舊病曆,是從校醫院借來的。“你們看五十年前的病曆,‘神經衰弱’這個診斷很常見,學生熬夜看書會被這麼診斷。但現在呢?醫生可能會說‘壓力大’,不會輕易寫‘神經衰弱’。”
阿明湊過去看:“這說明醫學進步了?”
“可以說是進步,”迪卡拉底翻著病曆,“但也可以說,是醫學這門‘知識’,重新定義了什麼是‘病’。五十年前,社會需要人規律作息,‘熬夜’就容易被歸為‘異常’;現在社會節奏快,‘熬夜’成了常態,‘異常’的標準就變了。”他合起病曆,“誰在定義‘正常’和‘異常’?是掌握醫學知識的人。他們的定義,會影響社會對人的要求——這就是知識裡藏著的權力。”
蘇拉突然想起表姐的事。表姐高中時總不想上學,被帶去看“心理醫生”,診斷是“輕度抑鬱”,開了藥。但表姐說她隻是“討厭學校的規矩”。“那醫生是不是在用‘抑鬱’這個標簽,讓表姐‘聽話’?”
“可能不是故意的,但效果可能如此。”迪卡拉底說,“福柯研究過精神病院的曆史。最早冇有精神病院的時候,所謂‘瘋子’隻是被當成怪人。但當醫學把他們定義為‘病人’,建起精神病院,就有了一套知識體係:如何診斷、如何治療、如何管理。這套知識,讓‘正常’人有權力把‘瘋子’關起來。”
馬克皺起眉:“那照這麼說,所有知識都是用來控製人的?那我們讀書還有什麼意義?”
“倒也不是‘所有’,”迪卡拉底笑了,“福柯不是說知識是壞東西,而是說知識和權力像一對雙胞胎,分不開。他用‘知識考古學’這個詞,就是想挖挖這些知識是怎麼來的,看看哪些被當成‘真理’的東西,其實是某些人、某些群體定的規矩。”
他讓大家分組討論,找找身邊“知識裡的權力”。
馬克那組聊到了學校的課程表。“為什麼數學、英語要占那麼多課時?美術、音樂課總被占?”一個女生說,“因為社會覺得‘理科好’更有用,這種觀念變成了課程設置的知識——其實是社會更看重能創造經濟價值的技能,這種權力影響了課程表。”
蘇拉那組聊到了“美”。“雜誌上的模特都是瘦高個,化妝品廣告總說‘變白纔好看’,”蘇拉說,“這些審美標準是誰定的?是時尚界、廣告界,他們用這些‘知識’告訴我們‘該怎麼美’,然後賣衣服、賣化妝品。我們拚命符合這些標準,其實是被這套知識牽著走。”
阿明突然舉手:“那我們怎麼反抗這種權力?”
迪卡拉底冇直接回答,而是講了個故事。“有個小學老師,發現課本裡的英雄故事大多是男生,女生要麼是公主,要麼是英雄的助手。她冇說課本不好,隻是讓學生自己編故事,女生可以當戰士,男生可以當護士。”他看著大家,“福柯說,反抗不一定是砸東西,也可以是‘重新說話’。當你發現某個‘知識’不對勁,你可以用自己的經驗去質疑它,去創造新的說法。”
下課鈴響時,馬克在筆記本上改了剛纔的批註。他把“知識即權力”劃掉,改成“知識裡藏著權力,也藏著拆解權力的辦法”。
蘇拉把那張寫著“孩子”的紙條折成了紙飛機,往窗外一扔。紙飛機掠過操場,落在一群追跑打鬨的孩子中間——他們冇人在乎“孩子該什麼樣”,隻顧著笑。
迪卡拉底看著那紙飛機,輕聲說:“福柯最想告訴我們的,可能是:彆讓彆人用‘知識’給你畫圈。你自己的體驗,也是一種知識。”
教室後排的暖氣片又“叮”了一聲,像是在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