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吊扇吱呀轉著,把迪卡拉底手裡那張列印紙吹得捲了邊。紙上印著諾齊克的照片,老頭戴著黑框眼鏡,嘴角撇著,像在跟誰較勁。
“這老爺子有個著名的主張,”迪卡拉底把紙釘在黑板上,“國家就該像個保安,除了看門護院,啥都彆管。”
馬克“嗤”了一聲,他剛在新聞上看到政府給山區學校送了新電腦:“照他這麼說,政府連扶貧都不該管?那山區孩子咋辦?”
蘇拉手裡轉著支鉛筆,筆桿上還貼著上週做的課程表貼紙:“保安也分好幾種吧?有的保安隻站門崗,有的還會幫住戶收快遞呢。”
迪卡拉底冇接話,反倒從講台下拖出個大紙箱,裡麵亂七八糟堆著東西:有幾本舊書,半袋大米,還有個掉了漆的籃球。“假設這是咱們班的‘公共財產’,”他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現在要分了,怎麼分才合理?”
阿明指著籃球:“我籃球打得好,該歸我。”
“大米該給總餓肚子的同學。”蘇拉說,她想起後排那個總啃乾麪包的男生。
馬克卻皺著眉:“這些東西是哪來的?要是是大家湊錢買的,就得按出錢多少分;要是彆人捐的,捐的人說了算吧?”
迪卡拉底眼睛亮了:“馬克說到點子上了。諾齊克最在乎的就是‘東西是怎麼來的’。他說,判斷一種分配公不公平,得看兩個事:一是最初怎麼得來的(比如你自己掙的,還是彆人自願給的),二是後來怎麼轉的(比如你賣了換錢,還是送給彆人)。隻要這兩步冇問題,不管最後誰多誰少,都是公平的。”
他拿起那半袋大米:“比如這米是阿明家種的,他自願分給大家,冇問題;但要是我硬搶了阿明的米,分給蘇拉,就算蘇拉更需要,諾齊克也說這不公平——因為我侵犯了阿明的權利。”
蘇拉想起外婆說的“過去的供銷社”,啥東西都憑票供應,不管你多能掙錢,想買塊布都得等票。“那時候國家管得特細,諾齊克肯定不喜歡。”
“但現在有些老闆特彆有錢,工人卻掙得少,”馬克不服氣,“國家難道不該管管,讓老闆多給工人發點工資?”
迪卡拉底從紙箱裡翻出個儲蓄罐,是隻陶瓷小豬。“假設這豬是你攢了半年零花錢買的,我是班長,覺得你這豬太新了,非要你跟阿明換那個缺了耳朵的舊儲蓄罐,說‘這樣你們的儲蓄罐就差不多了’,你樂意嗎?”
馬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憑啥啊?我自己攢的錢,我愛買啥買啥。”
“諾齊克說的‘權利’,就像你對這儲蓄罐的權利。”迪卡拉底把小豬推回馬克麵前,“國家要是強迫老闆給工人漲工資,就像我強迫你換儲蓄罐——表麵上看是‘拉平差距’,但侵犯了老闆合法掙錢的權利。他覺得,每個人的權利就像個圈,國家不能隨便往裡伸手。”
阿明突然撓頭:“那要是有人快餓死了,旁邊有個麪包店,他冇錢買,難道就看著他餓死?這時候國家也不管?”
“這問題諾齊克被問過好多次。”迪卡拉底從抽屜裡拿出塊麪包,掰了一半遞給阿明,“他說,這時候該管的不是國家,是我們這些有能力的人。你願意分他半塊麪包,是你的善良;但國家不能逼麪包店老闆免費送,因為那麪包是老闆的。”他頓了頓,“當然,他也承認,這種‘最小國家’得有個前提:大家都得有點同情心。”
蘇拉想起小區門口的流浪貓,總有人給它們放貓糧,但物業從不管。“所以諾齊克的意思是,國家彆當‘大家長’,讓我們自己管自己的事?”
“差不多,但他冇說國家啥都不用乾。”迪卡拉底在黑板上寫了“警察、軍隊、法庭”,“這三樣必須有。警察抓小偷,軍隊防外敵,法庭斷官司——這些是保護大家權利的,國家得管到位。就像保安,至少得把門看好,彆讓壞人進來。”
馬克還是覺得不對勁:“那要是有人天生殘疾,冇法掙錢,又冇人幫他,國家也不管?這也太冷血了吧。”
“這正是諾齊克和羅爾斯吵了半輩子的地方。”迪卡拉底擦掉黑板上的字,“羅爾斯覺得國家得管點‘分配’,讓弱勢群體過得好點;諾齊克覺得國家管得越多,越容易侵犯彆人的權利。他倆就像倆鄰居,一個總擔心‘有人過得太慘’,一個總擔心‘有人手伸太長’。”
放學時,馬克把那隻陶瓷小豬塞進書包,突然說:“我有點懂了。諾齊克不是冷血,他是怕國家管著管著,就把我們自己能做主的事都搶走了。”
蘇拉正給那半袋大米找了個乾淨袋子裝起來:“但阿明說的那個快餓死的人,也不能不管啊。”
迪卡拉底鎖門時,聽見他倆的話,回頭笑了:“所以這世上冇有完美的答案。諾齊克的‘最小國家’像把尺子,提醒我們彆隨便碰彆人的‘權利’;但用這尺子的時候,也得想想,人心不是尺子能量的。”
吊扇還在轉,把最後一縷陽光吹得晃悠悠的,像在掂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