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窯的煙筒正往天上吐灰,馬克蹲在窯口邊,看老師傅用鐵鉤扒拉火。紅通通的火苗舔著磚坯,劈啪聲裡混著細碎的爆裂——有塊磚裂了縫,老師傅歎口氣:“還是土冇拌勻,裡頭藏著小石子。”
蘇拉蹲在旁邊撿碎磚,指尖捏著塊掉下來的渣,對著光看。渣子是土黃色的,敲開了,裡頭還有更小的顆粒,磨得手心裡沙沙響。“這土塊看著是整塊,其實是無數小粒粒湊成的吧?”
迪卡拉底站在窯場的空地上,腳邊堆著剛運來的黏土。有風吹過,揚起細土,落在他的袖口上。“德謨克利特說,萬物都是由看不見的小顆粒組成的,他叫這‘原子’,意思是‘不可分割’。就像這黏土,看著是一整塊,其實是無數原子擠在一塊兒。”
馬克往火堆裡添了塊柴,火星子蹦起來,落在地上就滅了。“那火呢?火也是原子變的?”他用樹枝撥了撥灰燼,“燒完了就成灰,灰裡的原子,跟原來的柴裡的原子,是一樣的不?”
“他說原子在虛空中瞎撞,”迪卡拉底撿起塊完整的磚,掂了掂,“有的撞上了就粘在一塊兒,成了石頭;有的撞散了,就成了風。就像這窯裡的磚,土原子湊得緊,就結實;湊得鬆,就容易裂。”
蘇拉想起小時候玩泥巴,把濕土捏成小人,曬乾了硬邦邦的,泡在水裡又散成泥。“那泥巴小人也是原子湊的?散了之後,原子又跑去湊彆的東西了?”
窯場老闆聽見了,扛著鋤頭走過來:“前陣子暴雨沖垮了東邊的土牆,土都流進河裡了。現在河邊長出了草,說不定就是土牆的土原子,跟水原子、風原子撞在一塊兒,變出來的。”
馬克忽然笑了:“那咱人呢?是不是也是原子湊的?吃飯的時候,米的原子跑到咱身上;喘氣的時候,風的原子鑽進咱肺裡。”他拍了拍肚子,“說不定我這肚子裡,還有去年吃的那隻雞的原子呢。”
“德謨克利特說,連靈魂都是原子做的,”迪卡拉底往遠處看,窯場的土路上有車轍,被太陽曬得發白,“人死了,靈魂的原子就散了,跟彆的原子撞到一塊兒,說不定變成樹,變成鳥,變成河裡的魚。”
蘇拉捏著手裡的碎磚渣,忽然覺得手裡沉甸甸的。“那原子是咋知道該往哪兒撞的?是有誰在指揮,還是瞎撞碰巧了?”
“他說是碰巧,”迪卡拉底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就像曬穀場上的麥粒,風一吹就滾,有的滾到一塊兒堆成垛,有的滾到溝裡爛掉,冇誰安排,全看運氣。”
窯裡的火漸漸小了,老師傅開始封窯。他用濕泥把窯口糊住,隻留個小縫:“火候到了,剩下的就看天。天太乾,磚容易裂;太潮,又燒不透。咱能做的有限,好多事得看偶然。”
馬克想起去年種麥子,播完種就下了場暴雨,以為要絕收,結果雨水把地裡的蟲泡死了,秋天反倒收成更好。“這就是原子瞎撞的好處?壞事裡藏著好事?”
“可也有撞壞的時候,”蘇拉看著那塊裂了縫的磚,“就像這磚,說不定就差一點點,原子冇湊好,就成了廢品。”
太陽偏西時,窯場的煙淡了。迪卡拉底往回走,腳踩在土路上,揚起的塵土裡,無數原子在飛。他忽然說:“德謨克利特被人稱為‘笑的哲學家’,他說人冇必要愁眉苦臉,反正原子撞來撞去,該成的總會成,該散的總會散。”
馬克回頭望了眼磚窯,夕陽把窯身染成了金紅色,像個蹲在地上的巨人。“那他笑的時候,是不是覺得這世界就像個大骰子,擲出去,誰也不知道會出幾點?”
蘇拉冇說話,把手裡的碎磚渣輕輕撒在地上。渣子落在土坷垃縫裡,很快就分不清哪是磚的原子,哪是土的原子。風一吹,它們說不定要跟著走很遠,去湊成彆的東西。
快到村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看著路邊的蒲公英。有朵花的絨毛被風吹散,小傘似的原子們往四處飄,有的落在草叢裡,有的飛向遠處的河麵。“你說這些原子,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嗎?還是就這麼瞎撞著,撞上啥算啥?”
風還在吹,把最後一點絨毛也帶走了。磚窯的方向傳來老師傅的咳嗽聲,混在風聲裡,像在迴應,又像在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