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把操場曬得暖洋洋的,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迪卡拉底走進教室時,手裡捏著兩張照片,一張是黑白的,邊角已經發脆;一張是彩色的,還帶著塑封的光澤。
“昨兒個去養老院送書,碰見倆老爺子下棋,”他把照片往講台上一放,搪瓷缸子被曬得發燙,“一個八十有五,天天坐在門口曬太陽,見人就笑;一個剛過七十,卻總揣著本《養生寶典》,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碰,說要活到一百二。”
黑白照片上的老爺子坐在藤椅上,手裡攥著個紫砂壺,笑得滿臉皺紋都擠在了一塊兒。彩色照片上的老爺子站在跑步機旁,穿著緊身運動衣,眉頭卻皺得像打了個結。
“你們說,這日子是活得長好,還是活得帶勁好?”迪卡拉底往木椅上一坐,褲腳沾著點草葉,顯然是從操場邊繞過來的。
“當然是活得長好!”王磊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陽光,“我太爺爺活了九十六,看著重孫子考上大學才閉眼,這多福氣?要是活不長,啥都瞅不見,有啥意思?”
“可要是活得不舒坦,長又有啥用?”張昊啃著個蘋果,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滴,“我鄰居家大爺,中風躺了五年,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天天喊‘還不如死了乾淨’。他倒是活得比我爺爺長,可那日子,看著都揪心。”
陳曦望著窗外的老槐樹,樹葉綠得發亮。她想起鄉下的姥姥,七十歲那年摔斷了腿,從此就冇下過炕。可姥姥總說:“能看著你們一個個長大,能聽見窗外的鳥叫,就是福氣。”去年冬天姥姥走了,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攥著陳曦小時候畫的畫。
“我姥姥說,活得長不長,由老天爺說了算;活得樂不樂,由自己說了算。”陳曦輕聲說,“她躺炕上那幾年,天天教我媽納鞋底,說‘手上有事乾,心裡就不慌’。”
“那是她冇得選。”王磊不服氣,“要是能選,誰不想又長又舒坦?我爸天天晨跑,就是想多活幾年,看著我成家立業。這有錯嗎?”
“冇錯,可彆太較真。”林曉翻著手裡的詩集,聲音輕輕的,“我讀《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好像是說,人這輩子就這麼長,彆總盯著長度,得想想咋把這長度填滿。”
教室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迪卡拉底拿起那張黑白照片,用手指擦了擦上麵的灰塵:“這老爺子姓周,年輕時是木匠,手藝好得很。七十歲那年得了場大病,大夫說‘最多再活半年’,結果他偏不,天天在院裡刨木頭,說‘要死也得做個像樣的活兒再走’。就這麼著,又活了十五年,臨死前還做了個小木馬,給養老院的孩子玩。”
他又拿起彩色照片:“這老爺子姓鄭,以前是會計,算盤打得劈啪響。退休後就怕生病,雞蛋隻吃白煮的,肉隻吃瘦肉,連孫子結婚都不敢多喝一口酒。他總說‘我得活到一百歲’,可天天愁眉苦臉的,說‘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活著真累’。”
“你們看,”迪卡拉底把兩張照片並排放著,“周老爺子冇想著活多久,就想著把眼前的日子過好;鄭老爺子天天數著日子過,反倒把日子過成了苦差事。”
馬克在後排突然問:“那要是知道自己活不長了,該咋辦?就破罐子破摔?”
“咋會是破罐子?”迪卡拉底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陽光,“知道日子有限,才更該好好過。就像你知道暑假隻有兩個月,纔會想著去爬山、去看海,不會天天窩在家裡睡覺。要是暑假過不完,你說不定反倒不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老槐樹:“這樹活了多少年冇人知道,可它春天發芽,夏天開花,秋天落葉,該乾啥時就乾啥,從不想‘我能活多久’。它的意義,不在活多少年,在每年都活出個樣兒來。”
“人也一樣。”迪卡拉底轉過身,陽光照在他的白髮上,亮晶晶的,“誰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就像誰都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可知道了又咋樣?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乾活乾活。把每天的日子過踏實了,就算活不長,也冇白來這一趟;要是天天想著‘我得活久點’,反倒把當下的日子熬成了藥湯,苦得冇法咽。”
李梅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麵寫著“理想”兩個字。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夢想是當醫生,以前總想著“等我當了醫生就好了”,可現在覺得,不如從現在開始,多背個單詞,多懂個知識點,哪怕明天就有啥意外,至少今天冇白過。
“怕死是好事,”迪卡拉底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知道怕,纔會珍惜。可彆讓怕成了累贅,就像揹著石頭走路,越怕走不遠,越走不動。”
他把照片收起來,往講台外走了兩步:“周老爺子常說‘人這輩子,就像做木匠活,不在於做多少件,在於每件都做得用心’。活到八十歲也好,六十歲也罷,用心了,就值了。”
下課鈴響時,張昊把冇吃完的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我算明白了,與其琢磨能活多久,不如琢磨今兒個該吃點啥好吃的,明兒個該乾點啥帶勁的。”
學生們往外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王磊走在陳曦旁邊,小聲說:“回頭我得勸勸我爸,晨跑可以,但彆總盯著血壓計,偶爾吃頓紅燒肉也冇啥大不了的。”
陳曦笑著點頭,看見迪卡拉底正把兩張照片小心地夾進那本磨破了的《沉思錄》裡。風掀起書頁,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說,不管日子長或短,能翻得熱熱鬨鬨的,就是好日子。
操場上,幾個低年級的孩子在追著老槐樹的影子跑,笑聲像銀鈴一樣。陳曦抬頭看了看天,藍得透亮,她想,人生的長度或許就像這影子,早上短,中午長,傍晚又短,可不管長短,隻要能映著陽光,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