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曼把那件新買的連衣裙往衣櫃深處塞時,衣架勾住了袖口,扯出個小口子。她盯著那道裂口發呆,像盯著自己心裡的一道疤。
上週同學聚會前,她在商場轉悠了仨小時。室友說\"大家都穿潮牌\",她咬咬牙買了這件三百多的連衣裙——這是她半個月的飯錢。可聚會上,女生們湊在一起聊新款口紅,男生們侃侃而談最近的球賽,她坐在角落,手裡攥著杯果汁,一句話也插不上。
\"曉曼,你這件裙子挺好看啊,在哪買的?\"有個女生問。
她剛想回答,就聽見另個聲音接話:\"這牌子早過時了吧?我表姐去年就扔了兩件。\"
趙曉曼的臉騰地紅了,低頭盯著杯子裡的氣泡,直到散場都冇再抬頭。
這事像根刺紮在她心裡。週一到學校,她看見林小滿和張萌萌在聊最近看的劇,趕緊湊過去:\"我也看了!男主也太帥了......\"其實她壓根冇看,隻是昨晚熬夜刷了劇情簡介。
\"你覺得女二的人設咋樣?\"林小滿回頭問她。
趙曉曼卡殼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後隻能說:\"我......我看得不太仔細。\"
張萌萌推了推眼鏡,冇說話,可那眼神看得趙曉曼渾身不自在。
下午小組討論,王磊正眉飛色舞地說昨晚的球賽:\"最後三分鐘那球,絕了!守門員跟長了三頭六臂似的......\"
\"就是就是!\"趙曉曼趕緊接話,\"我爸也看了,說那是今年最精彩的一場!\"其實她爸昨晚在看抗戰劇,父女倆一句話都冇說。
迪卡拉底恰好路過,聽見這話笑了笑:\"曉曼也看球?我記得你上次說更喜歡看畫展啊。\"
趙曉曼的臉瞬間燒起來,像被人當眾掀了底牌。她捏著衣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事被迪卡拉底記在了心裡。第二天上課,他冇直接講課,反倒問:\"你們說,人為啥非得往人堆裡湊?\"
\"怕孤單唄。\"王磊搶著說,\"我小學時總一個人玩,彆人放學都結伴走,就我單蹦,心裡跟貓抓似的。\"
\"也不全是。\"張萌萌翻開筆記本,\"我表姐在公司,明明不喜歡喝酒,可每次團建都得喝,說'不喝就融不進圈子'。她總說'合群了,纔好辦事'。\"
林小滿忽然想起趙曉曼,猶豫著開口:\"我鄰居家的姐姐,為了跟同事處好關係,明明不愛打麻將,卻天天陪她們打到半夜,說'不然被孤立了,工作不好開展'。可她總跟我媽說,覺得自己像戴著麵具過日子。\"
\"麵具這詞用得好。\"迪卡拉底往黑板上寫了倆字:合群。\"你們覺得,合群是找同伴,還是戴麵具?\"
趙曉曼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自己假裝看過那部劇、假裝懂球賽的樣子,可不就像戴了副麵具?
\"我爺說過個事兒。\"馬克舉著錄音筆,裡麵傳來他爺爺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的東北腔:\"以前村裡有個小夥子,彆人種玉米他也種玉米,彆人養雞他也養雞,就怕跟彆人不一樣。後來有年大旱,彆人的玉米都枯了,就他偷偷種的土豆豐收了——原來他早就想種土豆,就怕彆人說他'不合群',藏著掖著種了半畝。\"
錄音筆停下,馬克補充道:\"我爺說,那小夥子後來成了種土豆能手,可總說'早知道不合群能吃飽飯,當初就不遭那罪了'。\"
\"這麼說,合群還能害人?\"王磊撓撓頭,\"可總一個人,也不是回事啊。\"
\"關鍵是合的啥群,\"蘇拉慢悠悠地說,\"我姥姥住的老院裡,有群老太太天天湊一起說閒話,東家長西家短。我姥姥不愛聽,就自己在家繡鞋墊,反倒有幾個老太太喜歡她的鞋墊,常來跟她學,慢慢也成了伴兒。她說'找群得找能讓你伸直腰的,不是找群讓你蜷著腿的'。\"
迪卡拉底在\"合群\"倆字旁邊畫了個問號:\"就像穿鞋,合腳的鞋才能走遠路。要是為了跟彆人穿一樣的鞋,明明擠腳還硬穿,最後磨破的是自己的腳。\"
他看向趙曉曼:\"曉曼,你上次說喜歡畫展,最近有個印象派畫展,去看了嗎?\"
趙曉曼愣了愣,搖搖頭。
\"我這有兩張票,\"迪卡拉底從口袋裡掏出票,\"週六一起去?我聽說林小滿也想去。\"
林小滿眼睛一亮:\"真的?我早就想去了!\"
那天放學,趙曉曼冇像往常一樣跟著大家討論明星八卦,而是收拾好書包,往校門口的書店走。她想起自己其實喜歡讀詩,隻是同學們都說\"讀詩太矯情\",她就再也冇提過。
書店裡,她在詩歌專櫃前站了很久,最後挑了本海子的詩集。付錢時,她看見張萌萌也在,手裡拿著本天文學的書。
\"你也喜歡這個?\"張萌萌看見她手裡的詩集,眼睛亮了,\"我以為你隻喜歡看劇呢。\"
趙曉曼的臉有點紅,卻冇像往常一樣找藉口,反而小聲說:\"其實我不太看劇,就是......怕插不上話。\"
張萌萌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也不愛聊球賽,每次王磊說球,我都假裝在記筆記。\"
倆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原來大家都在假裝合群,像穿著不合腳的鞋,互相看著對方的鞋挺漂亮,卻不知道對方的腳早磨出了泡。
週六去看畫展,趙曉曼冇穿那件連衣裙,穿了件舒服的棉布衫。林小滿也是一身休閒裝,倆人在畫前站著,安安靜靜地看,偶爾說句話,不用假裝懂不懂,不用硬找話題,心裡卻比任何一次聚會都踏實。
走出美術館時,陽光正好。趙曉曼忽然想起迪老師說的話:\"真正的群,不是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擠,是各有各的方向,卻能並排走著。\"
她掏出手機,把那個總聊潮牌和球賽的群設成了\"免打擾\",然後點開和張萌萌的聊天框,發了條訊息:\"下週有個詩歌分享會,一起去?\"
發送成功的瞬間,她覺得心裡那道被衣架勾出的裂口,好像慢慢合上了。原來不合群的滋味,也冇那麼可怕,甚至比硬撐著合群,要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