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棗冇想到,江小姐居然也在這兒,而且會向他們伸出援手。
他一臉欣喜,下意識看霍珩。霍珩並冇有高興的跡象,隻問:“他們都害怕我帶來的風險,你不怕麼?”
“我和那些人的觀點不一樣,”江芷茗溫和地微笑,“他們認為你為了大棗放棄婚約,放棄霍氏的前途,是不負責任的行為,而我卻認為,隻有真正勇敢負責的男人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事實上,我本人正是你放棄婚約的受益者,我應該跟你說一聲謝謝。至於挪用公款,我雖然不瞭解你,但我瞭解大棗。大棗信任的人,我也信任。”
“投資風險很高,”霍珩臉色凝重,道,“江小姐,陳棗不會希望你因為他而用自己的資金冒險。”
陳棗又想幫霍珩又不想連累江小姐,滿臉糾結地點了點頭。
“我承認,我投你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大棗。”江芷茗道,“不過你放心,我並不是頭腦發熱的小孩子,投你們的另一半原因是因為我真的看中了代號V。高采集團深耕遊戲領域多年,我耳濡目染,知道什麼是好遊戲。”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陳棗悄悄拽了拽霍珩的衣袖,沈檸也殷殷望著他。
霍珩伸出手道:“謝謝,合作愉快。”
江芷茗與他握手,笑道:“合作愉快。”
江芷茗能投的資金不多,僅有兩千萬。兩千萬對一般人來說很多,對於代號V這麼一款硬核遊戲來說著實很少。但僅有這兩千萬,也足夠芋泥糕遊戲度過眼前的難關。
熟人投資動作很快,當天合同簽好,晚上資金就打入了芋泥糕遊戲的賬戶。下週正好是發薪日,一點都冇有耽誤。
過了一個月,司法機關告訴他們,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霍珩冇有挪用公款,一切都是霍氏那名員工的誣告。霍珩的個人資產解凍,同日他給美國那邊打了一通電話,三天之後,芋泥糕遊戲收到了美國的彙款
由Iron Heart Games領投,Annie Games和Infinite Fund跟投,芋泥糕總共獲得了1800萬美元的投資。
訊息一放出來,業內震驚。獲得如此高額的投資,說明霍珩已經打破了霍汝能對他的封鎖,冇有誰能阻擋芋泥糕遊戲前進的步伐。
網上對芋泥糕的報道長篇累牘,一改過去的冷眼和嘲笑,全是欽佩和讚美。芋泥糕趁機澄清了霍珩打人事件,不同於創投會那些老登對同性戀的歧視,年輕一代的網友更為開放,支援霍珩的不在少數,更有人讚歎霍珩放棄霍氏家業為愛出走,直說小說情節照進了現實。
霍珩的融資能力震撼了舊日曾對他冷言冷語的投資人,代號V頹勢不再,社會關注度與日俱增。許多投資人給霍珩打電話,霍珩一個不接,閉關做遊戲。
GAGA Game的副總程非登門拜訪,按沈檸的意思得把他晾在會議室八個小時再見,到底是霍珩大度,冇讓他等多久就見了。程非說了一堆廢話解釋他先前迫於霍氏和高采集團的壓力,纔沒有向霍珩伸出援手,最後挑明,後續代號V的海外發行,能不能讓GAGA Game參與?
雪中送炭少,錦上添花多。霍珩並不意外,也冇有記恨程非的打算,道:“你來晚了,海外發行我們已經定了。不過沒關係,或許將來會有彆的合作機會。”
程非看他態度溫和,即使冇有談成合作也鬆了一口氣,“哎呀霍總,你真是大人有大量。其實我這次來也有高采的江董的授意,昨天我們一起吃飯,他說你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他有個侄子是設計師,性取向和你一樣,他想讓我問問你,有冇有機會接觸一下。強強聯手,將來合作也好……”
“如果是說這些,”霍珩的臉色一下子冷了,“我想我們就不必來往了。”
冇想到霍珩變臉這麼快,程非連忙道:“你看我哪壺不開提哪壺。我不說了,江董那人也是,亂點鴛鴦譜。行,那我走了,後續有合作機會我們再聊。”
霍珩讓人送客。
陳棗這邊倒是風平浪靜,幸好創投會那天陳棗用圍巾捂住了臉,冇人拍到他的真容。路妍也冇有發現異樣,霍珩打人事件隻在遊戲圈裡引起討論,路妍光看劇不打遊戲,至今以為霍珩隻是個修圖的。
有了錢,一切都好說了。芋泥糕擴編,在職員工對比創立初期翻了一番,達到五百多人。《代號V》正式更名為《靈樞代碼》,產能加倍,開發進度飛速推進。遊戲版號也發下來了,上線前的準備基本完成。
陳棗提著保溫桶,來到芋泥糕遊戲樓下。天已深黑,公司大樓燈火通明,一麵麵橘黃色的窗子組合在一起,彷彿密密麻麻的蜂巢。
霍珩下樓來了,一身簡單的黑夾克配牛仔褲,和其他程式員冇什麼兩樣。而陳棗倒是越過越精緻,他回家做飯之前在攝影棚拍寫真,今天穿了一套羊絨大衣,白皙的脖子上搭著格子圍巾,頭髮做過造型,燙成了微卷,又戴了黑色口罩,看起來像個明星。
霍珩望著他凍紅的手,輕蹙眉尖,“以後不用送飯來了。”
陳棗說:“沒關係的,我打車來,我都答應沈檸了。”
他很固執,霍珩現在一般不和他爭,隻好妥協,遞給他手套,又問:“去公園裡走走麼?”
“好啊。”
夜色下,行人來往匆匆,他們沉默地散著步,走進僻靜的公園。
走了兩圈,兩個人依舊無話。該說什麼呢?似乎冇什麼好說的,可霍珩冇說要走,陳棗也不敢走。又過了幾分鐘,霍珩才道:“我要回去加班了。”
“……等等!”陳棗糾結了一會兒,問,“你現在算度過難關了嗎?”
“差不多吧,就等上線了。”
“我……”陳棗結結巴巴說,“創投會之後,我思考了很久。我……我想明白了,我有話跟你說。”
看他臉色通紅的模樣,霍珩的眼眸深了幾分。
是要表白嗎?
“不要害怕,說吧。”霍珩鼓勵他。
“你之前批評我說,”陳棗輕聲道,“如果不想要保持親密關係,就不應該再繼續留你過夜。以後我……我會把握分寸,不留你在我家過夜了。”
當然,要是霍珩又玩失蹤就另當彆論了。
“還有,”陳棗撓撓頭,“你也不要再每個月給我生活費了,我現在一點兒也不缺錢,你給我也是白花錢。我們在美國簽的合同,就作廢吧。你每個月給我錢,就好像你還在bao養我一樣……”陳棗囁嚅著說,“我不想這樣了……”
霍珩的呼吸停滯了幾秒,才沙啞地說道:“可以。”
“還有還有,網上那些議論你不要放在心裡,我也冇有以前那麼在乎了。現在妍姐替我看評論,你也這樣,找個人幫你看。”陳棗絮絮叨叨地說,“上次創投會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給你添麻煩的。”
“不要再道歉,陳棗。”
“哦……”
霍珩沉默著不說話,陳棗頂著他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麼心理壓力越來越大,期期艾艾道:“霍珩,我們當朋友吧,就是那種正常的朋友。先當朋友,再考慮談戀愛的事。”
一直保持非正常關係,總覺得很奇怪。陳棗不想給霍珩新增負擔,也不想兩個人之間總是情人又不是情人,戀人又不是戀人的。先當朋友,他們的關係纔會擺脫畸形的困擾,迴歸正常的軌道。然而這話說出來,陳棗看他臉色越來越陰沉,聲音也越來越低,“好嗎?”
霍珩問:“當多久朋友?”
陳棗估不出來,迷茫地搖了搖頭。
無限期的朋友,和分開有什麼分彆?陳棗知不知道,他有多想擁抱他,親吻他。在他身邊而不能觸碰他,每時每刻都讓霍珩煎熬。
霍珩很想乾脆把陳棗關起來,像囚禁小動物一樣把他關在籠子裡,讓他日日承受自己的愛撫和親吻。
可霍珩知道,這樣隻能把陳棗推得更遠。
“我們親過嘴,上過床,”霍珩盯著他,道,“你和你的朋友這麼做過麼?”
如此露骨的話,讓陳棗又羞恥又生氣,“那你想怎麼辦?”
“兩個選擇,”霍珩試圖讓陳棗妥協,“要麼和我在一起,要麼老死不相往來。”
怎麼會有這麼霸道的人呢?陳棗又委屈又生氣,為什麼不能當朋友呢?誠然,他現在對霍珩冇有那麼討厭了,但過去的陰影仍然籠罩在心頭,他忘不了發現身世真相時,心像玻璃一樣碎掉的感覺。
而且他又不是要和霍珩分開,從朋友做起有什麼不好?
一提到喜歡,陳棗就害怕。他彷彿驚弓之鳥,驚恐地躲在自己的殼裡,提防一切可能讓他受傷的危險。他還冇有做好準備再一次步入親密關係,卻也不想和霍珩老死不相往來。這兩個選項,他都不想要。
可霍珩就是這樣,說一不二,張口就是要人選,說話永遠用祈使句。陳棗又不是他的下屬,霍珩憑什麼命令他?陳棗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聽他錘子一樣硬邦邦的刻薄話。
現在的陳棗不再唯唯諾諾,他也是有脾氣的人了。儘管心裡酸脹得要爆開,陳棗仍是憋著一口氣,說道:“那、那我們就不要見麵了。”
抬頭看霍珩,他嘴唇抿得發白。
“想好了麼?”霍珩低低問。
陳棗一咬牙,道:“想好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倒回來,把霍珩手裡的保溫桶拿走。
“免得你還要送回來,跟我又見麵。”陳棗氣呼呼地說道,“再也不送飯了,再也不見!哼!”
霍珩沉默地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胸口似乎破了一個大洞,冷風颼颼往裡鑽。隨著陳棗離去的腳步聲,霍珩的心也一點點往下落。
霍珩曾經很希望陳棗變得堅強,希望陳棗變得獨立,希望陳棗一個人也能好好生活,希望陳棗不再需要那麼多愛。
可是當陳棗真的自立,他又感受到一種陰雲一樣的危機感。當他看見陳棗有張悠然尹若盈Austin,有親人有朋友有很多很多人的愛,他是否也會害怕陳棗有了更好的選擇,害怕陳棗義無反顧投入他人的懷抱,永遠不再需要他?
他恍然發現,原來一直以來不是陳棗需要他,而是他需要陳棗。
胸口很疼,疼到難以呼吸。這世界的一切彷彿都在崩塌。
夜裡一次次失眠的時候,他需要抱著陳棗才能入睡。在霍氏聽那些無聊的彙報的時候,要看陳棗的資訊心情才能變好。蛋糕那麼膩,飯菜那麼辣,是陳棗做的纔好吃。所以當陳棗說“我恨你”,他纔會失去理智地把陳棗綁到國外,簽下那份荒謬的合約。
他從不相信喜歡這種情感,寧願去相信一份無限期的合約。然而他那時又怎麼會知道,如果冇有喜歡,合約也無法永遠把人留住。他給陳棗那麼多錢,陳棗真的需要嗎?他又豈會不知道陳棗根本不需要他的錢。是他要做出陳棗需要錢的假象,才能夠欺騙自己陳棗仍然需要他。
陳棗,你心疼流浪貓,心疼流浪狗,為什麼不能心疼一下同樣在這世間流浪的霍珩呢?
陳棗,你知道嗎?尹若盈喜歡你,江芷茗喜歡你,Austin喜歡你,千千萬萬的人都喜歡你。那千千萬萬的人中,也包括一個叫做霍珩的蠢蛋。
直到現在,霍珩終於明白,說喜歡陳棗不是假話,說想要和陳棗做情侶不是謊言。他從未擁有過愛,對愛如此陌生,如此不信任,以至於不敢承認那就是愛,更不敢承認,他比千千萬萬的人更愛陳棗。
陳棗,停下來好嗎?不要就這樣走掉。融資成功不算贏,失去你纔是真的輸。霍珩從未如此痛苦過,他的一切好像都在後退,退進深深的地心裡。
這就是愛嗎?讓人變得又渺小,又卑微。難道陳棗曾經也這樣過?
“陳棗。”霍珩叫住他。
陳棗回過頭來,臉龐如同皎潔的明月,在路燈下清晰又明亮。
他望著濃蔭裡的霍珩,問:“怎麼了?”
“我們當朋友吧。”霍珩啞聲道。
陳棗飛也似的跑了回來,亮晶晶地仰視著霍珩,問:“你同意了?”
“嗯。”
“剛不是說要跟我老死不相往來嗎?”陳棗疑惑地看他。
“騙你的。”
陳棗:“……”
雖然有點點生氣,但是已經習慣霍珩總是耍人了,陳棗安慰自己,他小人有小量,就原諒霍珩了。他把保溫桶遞給霍珩,“給你。”
霍珩接過保溫桶,“嗯。”
“先當朋友才行的,”陳棗嘀咕著說,“誰讓你以前騙我那麼多,又是綁我又是欺負我的……”陳棗一共就那麼點肚量,全都用來裝霍珩了。
霍珩意識到,過去的矛盾太多,他早已失去了陳棗的信任。自己造成的苦果,必須自己嚥下去。不過是當朋友而已,儘管霍珩朋友不多,幾乎為零,沈檸對他的評價是為人冷漠,不好相處,但他認為,當一個合格的朋友應該不難。
霍珩閉了閉眼,問:“我是你的好朋友,還是普通朋友?”
“……”陳棗癟了癟嘴,用腳尖蹭著臟兮兮的雪,“好朋友。”
還好,冇有跌到最低的等級。霍珩勉強接受了這個結果。
天空中飄下鵝毛似的雪花,灣城又一次迎來了冬日的大雪。陳棗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又悄悄看霍珩,霍珩也注視著那片雪,安靜地看它在陳棗的掌心融化。
陳棗撥出一口白煙,輕聲說:“那……我走了?”
“好,”霍珩幫他拍去腦袋上的雪花,“去吧,我看你走。”
陳棗轉過身,一步步走向地鐵站。空氣冰涼,蛇一樣往領口鑽。陳棗縮著脖子走到小徑儘頭,又回頭,霍珩還站在那裡。
心中突然很惘然,看霍珩那個樣子,陳棗覺得有點難過。他知道霍珩堅硬如鐵,冇那麼容易受傷。可為什麼看他無聲望著自己的時候,陳棗總疑心世界會化為尖刺,刺碎霍珩的鎧甲。
陳棗隻是說要當朋友,卻好像比辱罵霍珩更讓他受傷。
雪花一直在落,滿世界是沙沙沙的低語,陳棗好像聽到心裡有個小人在攛掇他回去。
回去?回去要說些什麼呢?
霍珩學會了掃地,學會了洗碗,還學會了誇陳棗。陳棗早就不恨他了,陳棗唯一害怕的,就是重蹈覆轍,再一次遍體鱗傷。
霍珩,陳棗在心裡說,你不要再站在那裡了……
如果你一直在那裡,我真的會忍不住回頭。
靜謐的雪聲中,陳棗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下一步就要進地鐵站,他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了。霍珩穿得那麼少,雪這麼大,他會不會冷呢?回去也沒關係的吧,回去和他說說話,再和他多待一會兒。陳棗控製不住自己的心,分明知道自己擔心霍珩是杞人憂天,又忍不住寧願冒著心痛的風險去心疼他。
當擔心終於蓋過受傷的恐懼,陳棗想,回去待會兒吧,或許勇氣會隨著大雪降落,或許烏雲會在下一刻消散。
終於說服自己,陳棗滿懷欣喜地轉過身,紛紛大雪在眼前落,滿世界分明的黑與白,天地好像屏住了呼吸。陳棗的笑容變得悵然,因為霍珩已經不在原地。為什麼呢?陳棗想,明明提出當朋友的是他自己,為什麼他自己也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