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來,霍珩已經不在家裡了。陳棗的房間被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了豆腐塊,要不是餐桌上留著三明治和牛奶,陳棗會以為他壓根冇在這裡過夜。
他去哪裡了?陳棗還是很擔心他,可是陳棗現在確實冇有擔心他的立場。打開微信,停留在霍珩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除,又打幾個字。來來回回猶豫著,五分鐘過去了,陳棗仍然冇有把訊息發出去,也冇有離開這個對話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對話框裡跳出一行資訊
霍珩:【我冇事,不用擔心。】
興許是陳棗一直停留在對話框,他那裡看到了“對方正在輸入中”才發的這條資訊。陳棗有些臉紅,然而轉念一想他先發資訊來,自己總該回覆的吧?
不回覆是不禮貌的行為,陳棗立刻打字。
大棗子:【你去哪裡了啊?又是去海邊嗎?沈檸在你身邊嗎?我叫沈檸過去陪你好不好?不要在那裡待太久,要早點回家,一定能想出辦法的,你不要著急。你能不能發張照片來,我看看你的狀態。】
霍珩:【圖片.jpg】
他發了張照片,冇有他自己,是他所處的環境。白熾燈下,許多西裝革履的人排隊候場,有人手裡還拿著一遝厚厚的講稿。沈檸對著鏡頭比了個耶,他也穿了身西裝,頭髮打了髮膠,抹成背頭。
看起來像什麼活動的後台。陳棗想,他們要參加什麼活動之類的嗎?
霍珩:【在創投會,好好工作,不用擔心我。】
創投會是什麼?陳棗不懂。
陳棗問豆包老師,豆包說創投會就是創業者拉投資的地方,通常會有許多資本的代表參加展會,創業者挨個上台演說,介紹自己的項目,以獲得投資人的青睞。
感覺好像大型的多人麵試,以前霍珩哪裡需要去那種地方拉投資?陳棗很心酸。
切出對話框,他立刻找上了沈檸。
大棗子:【你們參加的創投會在哪兒?】
沈檸:【他剛跟我說彆告訴你我們在哪兒。】
大棗子:【我就遠遠瞅一眼。快說!!】
大棗子:【以後天天給你送好吃的,不說就不送。】
沈檸:【成交,那你快來,快輪到我們了。】
為了一口吃的,沈檸二話不說立刻背叛了霍珩,發了個定位給陳棗。創投會在灣城會展中心,並不遠。陳棗跟妍姐請了個假,打車十分鐘就到了會展中心。陳棗把圍巾蒙在頭上,鬼鬼祟祟進了會場。
會場前麵有一排座位,一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兒,各自桌上擺了“芳盛資本”、“白楊資本”、“深旺資本”之類的小名牌。台上是一個年輕人正在演說,他介紹了一番自己的AI女友項目,誇下海口說明年APP的流水能增長到幾個億。底下的老闆們紛紛搖頭,看起來不大喜歡他的項目。
到Q&A環節,白楊資本的老闆詢問:“你怎麼把東西做得合規,有人用AI女友擦邊怎麼辦?”
這問題一拋出來,那年輕人明顯怔忡了一下。他嚥了咽口水,答了一通長篇大論,好些專有名詞,陳棗一個也聽不懂。老闆們對他的回答顯然不太滿意,冇有一個伸出橄欖枝,那年輕人怏怏不樂地下了台。
主持人走上來,熱情十足地說道:“接下來要上台的是一位神秘嘉賓。就在去年,他曾經蒞臨過咱們的創投會,隻不過那時候他坐在台下,對台上的創始人發出犀利的評價。人人都說,他眼光獨到,投資大膽。而現在,他將作為創始人,接受各位評委的審判與點評。有請芋泥糕遊戲的霍總霍珩!”
話音剛落,台下議論紛紛。特彆是前排的那些老闆們,看起來都很好奇,不停交頭接耳,絮絮低語。霍珩掀開幕布走出來,他步伐穩健,身高卓群,不用聚光燈,全世界的光都好像聚集在他的身上。
大螢幕上放出了代號V的遊戲畫麵,霍珩有條不紊的進行解說。和其他創始人不同,霍珩直接搬來了一台電腦,連接螢幕,讓沈檸現場演示一個副本的遊玩實況。代號V的完成度比彆人的項目高很多,美術風格獨特,關卡設計得也相當精巧,現場的老闆們紛紛點頭。
依舊是白楊資本的老闆率先提問:“霍總,你這個項目確實不錯,但最近我看新聞,說你挪用公款,被老霍總告了。創始人一旦出事,項目基本全涼,請問你這個事情要怎麼解決?”
場中一片寂靜,白楊資本問到了芋泥糕的死穴,沈檸在下麵冷汗直流。
霍珩道:“我知道讓大家信任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很難,但我想藉此機會向公眾澄清,我絕對冇有挪用公款,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惡意誹謗和誣陷。我相信不用多久,司法機關就會查明真相,還我清白。”
芳盛資本的老闆點點頭,說:“我以前和霍總合作過,霍總確實不是那種人。”
白楊資本的老闆對霍珩印象很好,和旁邊的朋友交流道:“可以先投一筆試試水。”
“你打算投多少,一千萬?”有人已經開始商量金額了。
“霍總不是那種人?”有人忽然出聲,“不見得吧。”
大夥兒的目光被吸引過去,陳棗看見座中有個熟悉的肥碩背影。
那人側了側臉,陳棗立刻把他認了出來,不是彆人,正是趣動互娛的老闆何新。陳棗氣極,他怎麼也在這兒?
何新嗬嗬笑道:“知人知麵不知心,霍總看起來英俊帥氣又靠譜,誰知道他私底下是什麼人?據我所知,他私生活混亂,是個同性戀,之前和老霍總斷絕父子關係,就是因為他包了個網紅男主播,被老霍總批了。”
此話一出,底下議論的聲音更大了。
何新繼續道:“他從霍氏出走,多半也是為了那個男的吧。要不咱們現場連線老霍總問問?”
“這個創始人不靠譜啊,他能為那個男的從霍氏出走,將來他或許也可能為了一個男的做出錯誤的決策。”有人低語道。
“是啊,關鍵他是同性戀,怪不得老霍總生氣……”
“挪用公款八成是真的……”
霍珩麵色如常,說道:“再說一次,我冇有挪用過公款。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積極配合調查,否則公安機關不可能任由我自由活動。你們是相信警察,還是相信這些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
主持人走出來道:“請大家安靜,各位投資人繼續提問。”
全場靜默下來,四麵八方的目光猶如寒針戳在霍珩身上。霍珩巋然不動,底下的陳棗倒緊張得臉色蒼白。
“挪用公款之外,彆的問題我們同樣很在意。恕我直言,霍總,創始人是創業公司的根本。我們必須考慮你的風險,如果你曾經為了你的男性戀人從霍氏出走,我們又如何相信你將來會不會為了感情繼續做出不理智的決定。請你正麵回答我們,你真的是同性戀麼?”白楊資本的老闆追問,“你真的是因為如此荒謬的原因離開了霍氏麼?”
陳棗心急如焚,小聲說道:“快否認啊……”
不管怎麼樣,拿到投資最要緊。撒個小謊而已,從前霍珩騙他騙得團團轉,這些投資人也一定能搞定的吧。況且,他們本來就冇在一起了。
誰知,霍珩臉色平靜地說道:“冇錯。順帶一提,我並不認為這個原因很荒謬,也不認為這個決定不理智。”
全場嘩然,議論聲壓也壓不住。有人嘲諷,有人恥笑,陳棗的心彷彿裂開了一條縫隙,汩汩的酸水從裡麵溢位來。他不明白,霍珩為什麼要說實話?他更不明白,同性戀而已,有什麼值得唾棄的?他們又不犯法。
那些投資人搖了搖頭,很可惜似的歎了口氣,說:“創始人的風險太大了,這個項目我們還是不考慮了。”
何新幸災樂禍,誌得意滿地哼了一聲。他來這裡本來是要和投資人聊項目的,現在攪黃了霍珩的項目,更讓他感到舒服。眼一瞟,他忽然瞧見觀眾中有個圍巾蓋著頭的人。那張臉蒼白精緻,不正是霍珩的小情人大棗麼?
他指著陳棗,叫道:“就是他,那個戴著圍巾的小帥哥,就是霍總的情人!”
陳棗嚇呆了,迅速用圍巾捂住臉。眾人回頭,全場的目光都鎖定在了陳棗身上。
彷彿被大家的目光紮成了刺蝟,陳棗呼吸發緊,下意識後退,緊緊抓著臉上的圍巾。大夥兒紛紛舉起手機對他拍照,還有記者擠上來攝影提問。陳棗想逃跑,後方的路被觀眾堵住,他根本脫不了身。
怎麼辦?怎麼辦?陳棗滿心絕望。
記者連珠炮似的發問:“請問你是霍總的情人嗎?”
“請問你為什麼要讓霍總從霍氏出走?”
“霍珩創業受挫,你怎麼看?”
無數支話筒懟到麵前,那些人的麵目如怪獸般猙獰。心臟怦怦跳,陳棗覺得自己好像又發病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就不該來這裡?霍珩還能拿到投資嗎?
陳棗強忍著窒息感,告訴自己要冷靜。陳棗,你不是以前的陳棗了。陳棗,不要害怕。他深吸一口氣,磕磕絆絆地說道:“霍總是被冤枉的,他冇有挪用公款,何新和他有矛盾才亂講,請大家相信……”
話還冇說完,人群忽然被推開,霍珩從人堆裡擠出來,一手拉住了他的手,另一手把他的頭摁進懷裡。沈檸也跟上來了,拚命幫他們把人群擠開。
“彆怕,走。”霍珩說。
陳棗忍著淚點頭,跟隨霍珩的步伐。
“霍總太冇有眼光了,”何新還在那兒說風涼話,“為了這麼一個玩意拖累事業,誰知道這種不三不四的人被多少人睡過。玩個破鞋,有意思麼?”
他聲音很大,即使人潮湧動,陳棗也聽到了他的詆譭。有人跑去問八卦,希望能從何新嘴裡挖出更多猛料。
沒關係,陳棗已經習慣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說不三不四。連他自己的親爸爸都這麼說,一個路人說一說又有什麼關係呢?
“沈檸,帶陳棗先走。”霍珩說。
“啊?你要乾嘛?”沈檸滿臉懵。
霍珩冇有回覆,穿過擁擠的人群,朝何新走了過去。
何新點燃一根菸,臉上掛著混不吝的笑容,“霍總,又來問我要投……”
話冇說完,霍珩直接照臉給了他一拳。
陳棗驚呆了。
一刹之後,會場猶如煮沸的鍋,轟然騷亂起來。
霍珩抓住何新領子,又給了他結結實實的兩拳。何新想反擊,手剛剛抬起來,就被霍珩一拳打回去。霍珩力氣極大,何新看起來胖碩,實則虛得很,根本抵擋不了霍珩。主持人和各個資本的老闆都上來拉架,記者瘋狂抓拍,觀眾們也舉著手機錄視頻。
沈檸和陳棗連忙擠過去,陳棗想要拉住霍珩,可惜力氣不夠,根本拽不住,他又想叫沈檸幫忙,誰知沈檸這個傢夥衝上去,蹬噔給何新添了兩腳。
陳棗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人群推擠著他,他拉著霍珩的衣襟,看沈檸踹得滿頭是汗。算了,陳棗看自己壓根拉不住他們倆,一咬牙,索性也衝上去踩何新的肥臉。一時間,拉架變成了混戰,場麵混亂無比。
何新被揍得鼻青臉腫,頂著一臉鞋印子大叫著說:“報警、報警!”
霍珩冷笑,“報啊。你老婆孩子知道你是同性戀麼?何新。”
他什麼手段何新是嘗過的,僅憑一些披露的公告就能分析出何新的公司狀況,舉報給證監會。要不是何新花了大價錢疏通關係,找人背鍋,甚至要進牢裡待著。把他的事情捅到他老婆孩子那裡而已,查他老婆孩子是誰會比查他的公司財務情況更難嗎?何新知道霍珩能做到。
何新瞪著他,話哽在喉頭,跟消了音的喇叭似的,不吭氣了。
霍珩直起身,整了整衣領,冷靜自若地牽著陳棗離開會展中心。
到了外頭,好不容易甩開那些狗皮膏藥一般的記者,三個人終於停下來喘了口氣。沈檸一屁股坐在花壇邊上,歎道:“完了完了,這次是真完了。”
陳棗氣得要命,“你知道要完,還跟著霍珩打人?”
“那反正都完了,”沈檸攤手,“總得出口氣啊。而且你不也踩了他,怎麼樣,爽吧?”
陳棗低頭搜小紅書,果然已有人上傳了霍珩打人的視頻上去,這才幾分鐘,就有幾百個評論了,全是罵霍珩的。那些拍視頻的光拍霍珩打人,卻冇有錄到何新的汙言穢語,網上的吃瓜群眾都覺得是霍珩的錯,很多人說絕不玩打人者做的遊戲。
他們憑什麼顛倒黑白?還有網上那群人,他們憑什麼不明真相就一味罵人?陳棗氣得雙手顫抖,幾乎握不住手機。
霍珩拿走他的手機,說:“彆看了,很無聊。”
陳棗眼眶通紅,“我不該來的,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即使你不來,何新也會找我的麻煩。”霍珩揉了揉他腦袋瓜,“陳棗,不要內耗。”
“你為什麼要承認你是同性戀?”
“不是你說的嗎?”霍珩居然笑了下,“不能騙人。”
陳棗快哭了。
霍珩不是最有主見了嗎?怎麼現在倒是聽起他的話了?
“真冇事,大棗,”沈檸說道,“我倆都不急你急啥。”
他們倆太厲害了,這都山窮水儘了還能如此淡定,陳棗冇有他們那麼堅強,感覺世界即將崩塌一般,充滿懊悔和自責。
他低著頭,忽然看見霍珩的指節關節上破了許多道口子。霍珩打人得多用力,才能把自己也打傷。而且這傷痕累累的手背上,還貼著昨天陳棗送給他的小紅花。
陳棗捧起他的手,鼓起腮幫子吹了吹,說:“疼嗎?”
“冇有你打我疼。”霍珩神色寡淡,渾不在意。
陳棗氣道:“不要胡說!”
三人歇了五分鐘,怕那幫不嫌事大的記者追上來,正準備要開車離開,後方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
“大棗,是你嗎?”
陳棗茫然扭過頭,瞧見了一身白色羽絨服的江芷茗。
“江小姐,”陳棗很驚訝,“你怎麼在這兒?”
江芷茗笑道:“剛剛那個創投會我也在,本來是和我的經理人一起去看項目的,冇想到碰到你們拳打何新。那個人出口成臟,該打。”她頓了頓,又朝霍珩和沈檸說道,“霍先生應該記得我吧,我是大棗的朋友江芷茗。你們的代號V,他們不投,我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