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和你談戀愛,我要回灣城!”陳棗聲音在顫抖,“我不要待在這兒。”
霍珩低下頭,細細觀察他。他的眼眶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盈滿了淚,硬撐著不哭,一張臉蛋如同浸了水的白紙一般透明。霍珩眼中的陰鬱消散,擰眉問:“在飛機上冇吃藥嗎?”
陳棗悶聲道:“冇有。”
霍珩偏頭跟旁邊的外國人說了些什麼,那外國人回帳篷取了盒藥過來。陳棗認出是他平常吃的勞拉西泮,霍珩倒出一顆,掰成兩半,取出一半餵給陳棗。陳棗吃了藥,怦怦直跳的心終於稍微平複了一些。
他們冇在雪山上多待,霍珩帶著陳棗上了直升機。陳棗吃了藥,困得頭一點一點。霍珩帶他回到酒店,他獨自上床,閉上眼,剛要入睡,察覺到霍珩離開,又猛地睜開眼,急聲問:“你去哪兒?”
霍珩彎腰摸他的額頭,“哪也不去,我就在酒店裡。”
陳棗甩開他的手,半信半疑地看著他,霍珩在床沿邊坐下。陳棗覺得羞恥,明明討厭霍珩,卻又因為害怕這個陌生的地方,要他陪著。霍珩不說話,就靜靜看著他。陳棗越來越睏倦,最後到底是想睡覺戰勝了羞恥心,陳棗打了個哈欠,緩緩閉上眼睛。
醒來時天已昏黑,霍珩依舊坐在床沿,隻不過膝上放了個筆記本電腦。陳棗還冇說話,肚子先不合時宜地叫起來了。
“醒了?”霍珩偏過頭來,問,“去吃飯嗎?”
陳棗怨氣森森地望著他,“吃完飯就回灣城嗎?”
霍珩避而不答,把他拉起來。
陳棗心裡升起恐懼,霍珩現在辭了職,不用回霍氏上班了,該不會永遠不回灣城了吧?陳棗不會說英語,在西雅圖舉目無親,一個人也不認識,他根本不想留在這裡。
更何況小糯還在灣城的公墓裡,他怎麼能留在西雅圖呢?
“霍珩……”他囁喏著喊。
“叫珩哥。”霍珩突然道。
陳棗:“……”
這稱呼太過親密,陳棗一點兒也不想這麼喊他。叫他霍珩已經是陳棗懂禮貌,陳棗都冇叫他混蛋呢。
陳棗低下頭,不吭聲。霍珩也不再理他,站起身穿大衣。陳棗著急地爬起來,連忙跟著穿衣服。霍珩隻需要穿個外套,一下子就收拾好了,向門口走去。
陳棗不想一個人被留在酒店,心急如焚地套毛衣,可越是心急,越是手忙腳亂,毛衣穿反了,胸前的小貓圖案到了後背,前麵的領子硌得脖子疼。
他顧不得冇穿好,就去追霍珩。霍珩到門口停了,回頭看他,他低垂著腦袋站在原地,委委屈屈的。要是他長了兩隻貓耳,現在一定耷拉著。
霍珩看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歎了口氣。
“手舉起來。”
陳棗呆了一下,投降似的舉起手。
霍珩把他的毛衣脫下來,重新給他穿好。
“我要去辦事,先送你去吃飯,等你吃完我來接你。”霍珩說。
“不要!”陳棗急了。
“要和我一起去辦事麼?”
陳棗抿著嘴不說話。
“也好,你一個人在酒店我不放心,和我一起吧。”
受害者要求加害者照顧自己,陳棗覺得自己肯定要被霍珩看低,咬了咬唇,非常有骨氣地撇過頭,“我不去。”
“你要一個人留在酒店?”
“對!”
一下想去,一下又不去。霍珩看他明明想跟著又拉不下臉的糾結樣,很想笑。算了,霍珩主動給他台階,道:“陳棗,請你陪我去,好嗎?”
“哼。”陳棗不答應。
霍珩鮮少有這麼有耐心的時候,勸說道:“算我拜托你,我很需要你陪。”
陳棗不情不願地扁了扁嘴,說:“好、好吧。”
霍珩帶他去了家餐館,是個涮火鍋的,到處是濃鬱的煙火氣,看起來和霍珩平時去的高雅之地大相徑庭。霍珩剛進去,昂貴的大衣上就染上了一層油煙味。陳棗看他眼角抽了抽,抿著唇往裡走。
最裡麵的包廂,沈檸迎了出來,打眼瞧見陳棗,驚訝地說道:“欸欸,這不是……”
“他是我的戀人,陳棗。”霍珩跟他介紹,又向陳棗介紹了沈檸。
沈檸聽見“戀人”兩個字,嘴巴大張,下巴都要掉了。
陳棗嘟囔道:“我不是。”
可惜四周太吵,沈檸冇聽見他的反駁。
霍珩好心地幫沈檸合上下巴,說:“帶我見你的團隊。”
“來來來。”沈檸回過神來,把人領進包廂。
包廂裡圍坐了一桌男男女女,基本都是亞洲人麵孔,陳棗一個也不認識,很侷促地坐在霍珩身邊。霍珩把菜單給他,低聲道:“隨便點。”
幸好上麵有中文,陳棗隨便點了個幾樣菜就放了回去。沈檸舉起酒杯,道:“來,大家認識一下,這是咱的投資人霍珩霍先生。當初就是他和我一塊兒在閣樓裡開發出了《代號V》,也多虧他《代號V》才能挺到今天。唉,廢話不多說了,珩弟,我敬你一杯……”
“免了,”霍珩臉色淡漠地說,“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和你們吃散夥飯,而是給你們提供一個offer。”
“offer?”大家麵麵相覷。
“現在《代號V》由我接手,你們都是沈檸的大將,我希望你們加入我,繼續這場奮鬥。”
沈檸瘋狂鼓掌,“恭喜我們的霍珩同誌終於想通,離開霍氏那個鬼地方了!”
霍珩繼續說道:“原有的建製不變,沈檸依舊是你們的製作人。錢的事交給我,你們隻管研發就行。”
沈檸熱淚盈眶,要不是一眾下屬都在這兒,他幾乎要握著霍珩的手喊他爸爸。
“好好好,太好了,”沈檸說,“珩弟,那你現在是要留在西雅圖了吧,房子找好了冇?不對你自己有房子,那妥了。”
陳棗心裡咯噔一下。
霍珩要和沈檸一起研發《代號V》,肯定要留在西雅圖的。那他呢?他怎麼辦?
他用哀求的目光看著霍珩,霍珩卻冇看他。霍珩永遠如此,淡漠,冰冷。他不可能為了自己回國的,陳棗的手忍不住顫抖,心一點點落下去,被一層又一層的灰燼掩埋。
“不,”霍珩道,“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公司的新地點不在西雅圖,在灣城。各位,如果你們加入,需要考慮去灣城的事宜。”
沈檸愣了。
其他人也是一怔。
陳棗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望著霍珩。
“這……”主程式遲疑了一下,說,“霍總,檸哥,對不起,我就不加入了,祝你們順利!”
他飲儘一杯酒,退席離去。
其他人也都鼓起勇氣,紛紛說道:“對不起,我也不想回國。”
“本來出來就是要留在這兒的,回去太丟臉了。”
一個人又一個走過來,在沈檸和霍珩麵前敬了杯酒。到最後,席上隻剩下沈檸。
滿桌殘羹冷炙,頗有種蕭索的意味。
霍珩臉色淡淡,問:“你不走麼?”
沈檸笑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道:“走什麼,當初就是我倆一起開發《代號V》,現在還是我倆。”
“現在還有陳棗。”霍珩瞥了他一眼。
“對對對。”沈檸連連點頭。
陳棗很尷尬,他就是個打醬油的。
“不過我真的納悶,你乾嘛不留在這兒?現成的團隊,現成的寫字樓,多好。”沈檸問道。
霍珩冇吭聲。
陳棗心裡忐忑不安,不可能是因為他不想留在西雅圖吧?霍珩怎麼可能為了他而選擇回國?可不是為了他,又是為了誰呢?連陳棗這種門外漢都知道,在目前的情況下,留在西雅圖更好。
他偷偷瞄霍珩,霍珩並不看他,隻道:“我不喜歡非母語環境。你真的願意回國?”
“唉,出來混這麼多年,一事無成,回去是挺尷尬的。”沈檸長歎一聲,說,“不過不回能怎麼辦,我又冇你有錢,你給錢,肯定你說在哪兒開發就在哪兒開發啊。再說了,我聽說國內人才比這邊質量高,肯吃苦。我在美國開發不出來,回國指定行。”
“很好,回去收拾行李吧。”霍珩說。
“啊?”沈檸呆了。
“今晚十點的飛機,我已經幫你買好機票,我在機場等你。”
說罷,霍珩站起身。
聽到今晚就回灣城,陳棗略略放下心。
“這麼快就走?你們不多玩幾天麼?”沈檸懵逼了,“不是,你們走就走,為啥帶我啊?”
“時間不等人。”霍珩輕飄飄拋下一句話,領著陳棗走了。
回酒店途中一路無話。陳棗心裡惴惴不安,霍珩為了自己離開霍氏,放棄前程就算了,現在創個業,還要因為自己拋下好好的原有團隊,回灣城從零開始。霍珩本來是個精明到極點的資本家,現在怎麼能因為男色昏頭到這種地步呢?
陳棗終於體會到張助之前說,被岑嶼愛得壓力很大的感覺了。陳棗承受不了毀掉霍珩前程的責任,他也冇辦法向霍珩保證選擇陳棗就一定會擁有光明的未來。陳棗自己都前途未卜,又怎麼能保障霍珩呢?
他愁眉苦臉的,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
霍珩看他欲言又止好幾回,道:“有話就問。”
“你現在還能回霍氏嗎?”陳棗絞著手指頭,問,“你跟霍汝能認錯,他說不定就原諒你了。霍珩,我真的負不起毀掉你前途的責任。”
霍家給的前途一定很好麼?霍珩並不這麼認為。他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因為陳棗,但並非為了陳棗。陳棗不明白代號V對他的重要性,如果他不這麼做,代號V必死無疑。他從未放棄前途,他的前途不需要霍汝能給,他可以自己掙。
霍珩張口道:“陳棗……”
“嗯?”陳棗眼睛溜圓,清澈如小溪,倒映著霍珩的麵容。
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霍珩到底是冇解釋太多。
陳棗覺得霍珩為他放棄前途,也並不是件壞事。至少當他想要離開的時候,就會想到霍珩的“付出”,他的道德感這樣高,一定無法捱過自己內心的譴責。無論用什麼手段都好,霍珩隻要他留在自己身邊,直到自己真的失去一切。
曾有那麼一瞬間,霍珩想過要不要強迫陳棗和他在美國登記結婚,牢牢把陳棗綁定。但他創業風險極大,將來可能揹債也說不定,他不想陳棗涉足其中,故而退而求其次,簽合約做情侶。而且霍珩自認並不愛陳棗,結婚實在太過頭了。
繼續說假話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陳棗這個傢夥吃一塹的結果是繼續吃一塹,永遠不會長出更多智慧。隻要說假話能讓陳棗留下來,那麼何樂而不為?畢竟陳棗這麼心軟,路上遇到流浪貓圍著他的褲腳喵喵叫,他總是忍不住要帶回家。要不是霍珩強令他把小貓送去救助站,現在霍珩家可能全是貓。
霍珩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沒關係,失去前途,總比失去你好。”
霎時間氣血上湧,陳棗羞得滿臉通紅。而霍珩依舊平靜,霓虹燈的光影掠過他的麵龐,勾勒出他冷漠的輪廓,彷彿剛剛說出那麼肉麻情話的人不是他。
霍珩真是變了,陳棗不知道他這算變好還是變壞,糾結得坐立不安。
“那你以後過得不好,怪我怎麼辦?”
“我隻會怪我自己,不能給你很好的生活。”霍珩語調平淡。
陳棗快哭了,“可是養我會很花錢的,我每個月要花很多很多錢。我要買包,買衣服,要買一牆的鞋。我要吃米其林,經常去旅遊,辦party。”他現在要創業,手頭一定很緊吧?陳棗獅子大開口,“錢呢,說好的十萬呢?十萬太少了,我要一百萬!”
”叫珩哥,給你一百萬。”
陳棗死倔,寧死不開口。
即便他冇叫,霍珩也低頭給他轉了一百萬。
陳棗看著銀行APP彈出的賬戶進賬訊息,眼睛幾乎瞪出來。怎麼霍珩還有這麼多錢?
霍珩又問:“怎麼樣能叫?”
“怎麼樣都不能。”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陳棗重重地哼了一下。
霍珩這次冇有強迫他,回酒店拿行李去機場,過海關,上了飛機,二人坐在商務艙。霍珩似乎很疲憊,上了飛機就閉眼假寐,眉心一直皺著。陳棗偷偷瞄他好幾眼,又回頭找沈檸,發現他在經濟艙,一臉幽怨地盯著他,陳棗默默縮回了頭。
飛機起飛,西雅圖越來越遠,夜色裡道路上的燈光連成煌煌的金絲,織成錦緞,鋪展在大地之上。霍珩睜開眼,望著窗外,回到灣城,不知道霍汝能會有什麼動作。思緒越來越遠,蝴蝶似的翩翩飛著繞了個彎,又落在了身邊人的身上。
他靜靜地想:陳棗什麼時候纔會再叫他珩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