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棗看著這枚戒指,不明白霍珩到底想乾什麼。
儘管在霍珩身邊待了一年多,可他從未真正透徹地瞭解霍珩。霍珩永遠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陳棗曾以為是自己太笨,最後才發現是霍珩太擅長偽飾。他扮演陳棗的救世主,寵愛他,拯救他,好像他真的關心陳棗一般。到頭來,他隻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現在霍珩又在圖謀什麼,陳棗身上還有什麼值得他圖謀的東西?還是說,他就是想看陳棗狼狽的模樣,想把他拉進另一個深淵?
“你又在耍我?”陳棗咬著牙問。
“不,”霍珩低垂著眼眸,注視陳棗戴著戒指的潔白手指,“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轉賬。”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霍珩應該向陳棗解釋自己的行為,然而他自己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給陳棗這枚戒指。
他素來蔑視軟弱的人,如果他軟弱,早就在霍汝能這個糟糕的父親手下成為了叛逆的廢物。陳棗如同棉花一樣柔軟,應付不了人生的危機,解決不了命運的難題,隻會像一隻流浪貓一樣,喵喵叫著等著彆人的拯救,他本應該冷眼看著陳棗自尋死路。
霍珩恍然發現,他有時候會萌生出第二個人格,做出並非他本意的舉動,比如救陳棗,比如在陳棗辱罵他羞辱他之後還讓陳棗回到他身邊,比如打電話叫尹若盈來安慰陳棗。他最討厭的人就是尹若盈,天天泡酒吧養男模,他本不希望他們有過多的交流。
好奇怪,霍珩蹙緊了雙眉。
“隻有這一次機會,”霍珩不耐煩地說道,“回還是不回?”
他這樣的態度,更讓陳棗認定他是在羞辱自己。
真搞不明白,霍珩為什麼這麼看得起自己,他以為自己是人民幣麼,人人都喜歡他崇拜他?隻要他向陳棗遞出一枚情侶對戒,陳棗就會三跪九叩感恩戴德地忘卻前嫌,投入他的懷抱?
陳棗摘下戒指,丟在霍珩的腦袋上。
霍珩冇躲,額頭被砸出了一道紅痕。
霍珩壓下火氣,冷冷說道:“陳棗,你最好理智一點,回到我身邊,纔有人給你豪車,給你名包,在你割腕的時候送你去醫院,在你昏迷的時候給你住VIP病房。用你簡單的大腦想清楚,你最好的選擇到底是什麼。”
“你脖子上長的是腫瘤嗎?”陳棗應激似的直起身,“聽不懂話就趕緊割了。你覺得自己很好,乾嘛不把自己掛牆上,到時候我肯定去瞻仰你。你猜我什麼自殺,因為你的人渣味汙染了空氣,我呼吸不了!我最好的選擇就是替天行道,用殺蟲劑噴死你。滾!”
病房裡的溫度直線下降,空氣哢嚓哢嚓地結起冰來。到底是體麪人,被罵到這份兒上,霍珩依舊冇有跟陳棗吵。他麵若冰霜,不再同陳棗廢話,起身便走。
出院之前,尹若盈接陳棗去臨床心理科。尹若盈的心理診所冇開起來,聽說現在他們家公司狀況不好,尹先鳴不給她錢了,還要她回公司幫忙。
正好尹先盈看病的時候看上了市人民醫院的一個醫生,打聽到人家單身未婚冇有女朋友也不是gay,回家求他爸托關係讓她進醫院工作。她爸不肯,命令她回家裡公司,還要她和某個集團的小開聯姻。
她也是倔,給了她爸一記白眼,自己考進了人民醫院的臨床心理科。
她科室走廊裡擠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打扮光鮮的白領,有穿著校服的少年人,也有輪椅上哇哇大哭的老人。陳棗看到旁邊一個醫生讓一個大媽隨便寫一句話,那個大媽用力地握著筆,彷彿握著一把刀,一字一字寫下:“我想殺人。”
陳棗這個傢夥天生窩囊,生病也生病得窩囊,隻會傷害自己,不會傷害霍珩。尹若盈看了看那個大媽,又看陳棗這副蔫巴巴的樣子,替陳棗在心裡刀了霍珩幾千萬次。
陳棗在尹若盈這兒做了好幾個測試,跟考試似的一個一個勾選項,又做了心電圖和大腦檢測,把和霍家糾葛的始末說了一遍,尹若盈得知他是霍老爹的親生兒子,驚訝得說不出話。
最後尹若盈診斷他得了抑鬱症和焦慮症,給他開了好幾種藥。早上吃草酸,下午吃勞拉西泮,晚上睡覺前再吃美時玉和右佐匹克隆。
陳棗苦哈哈地看著處方單,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藥罐子。
其實他冇覺得自己抑鬱或者焦慮,他就是有點心悸和吃不下東西而已。而且他從在霍氏總裁辦開始就心悸了,每次進辦公室,他都會呼吸急促坐立不安,他還以為自己得了心臟病,一直冇敢去查。
那時候他太喜歡霍珩,怕霍珩覺得他有病不要他,也冇告訴霍珩。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結果尹若盈說他心臟冇有問題,說這叫做軀體化。
“就按我說的吃。”尹若盈在陳棗手機上設鬨鈴,“我給你定了鬧鐘,你按時吃藥,藥不能停。從今天開始,你每天晚上八點給我打電話,我要檢查你是不是還活著。”
陳棗很不好意思,說:“真的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再做傻事了。”
尹若盈壓根不信他的話,其實他這個情況本不應該讓他自己吃藥,應該由家人替他保管藥物,按時給他吃藥。可是陳棗的家人早已去世,尹若盈隻能讓陳棗每天打個電話,以此確認陳棗的狀況。
陳棗領了藥,辭彆尹若盈,辦理出院手續,自己坐地鐵回家。剛到家鬧鐘就響起來了,尹若盈還發了個微信給他,“吃藥!”
乖乖吃了藥,尹若盈又發資訊來
嚶嚶嚶:【不要一個人待家裡,去找個輕鬆的班上。要不我幫你找個活兒?】
陳棗實在不願意麻煩尹若盈了,回覆道:【我會好好找工作的,你放心!】
嚶嚶嚶:【三天之內找不到工作我就來抓你。】
大棗子:【好的!!】
陳棗怕尹若盈抓他去她家的萬佳酒店,馬不停蹄地在離家兩個街區的一個餐館找了個收銀員的活兒。天天站在櫃檯後麵收銀,到點下班回家睡覺,倒是冇工夫想七想八了。
問題是尹若盈開的藥勁兒大,吃了之後整個人昏昏沉沉總想睡覺,有時候陳棗站在櫃檯後麵都能睡著,同事還打趣他問他晚上去哪兒浪了。他尷尬地微笑,默默把衣袖拉低,遮住手腕上的傷疤。
記性也變差了,陳棗每次出門總是忘記自己有冇有鎖門,總得回家檢查個三四遍,有時候鎖了,有時候真冇鎖。
不過尹若盈的藥確實有用,陳棗已經很久冇想過霍珩,冇想過小糯的死,冇想過霍汝能嫌棄他的表情。食慾在慢慢變好,從前吃不下飯,有時候甚至要逼迫自己吃,吃了還吐,等於冇吃,現在陳棗開始有興致自己做飯,一點一點恢複到了冇生病時的狀態。
尹若盈把陳小糕送了回來,又要求陳棗鍛鍊,逼迫陳棗去報了個羽毛球班。一節課四百塊,陳棗就是不想去也捨不得花的錢,隻好愁眉苦臉地去了。
張悠然也來找陳棗,給陳棗送狗糧送零食。陳棗請他進門喝茶,他坐下端詳陳棗,眉宇間儘是擔心和憂愁。陳棗摸了摸自己的臉,笑問:“乾嘛這麼看著我?”
“你瘦了好多。”
“其實上次你喝醉,是故意透露給我真相的對不對?”陳棗不是傻子,素來沉穩嚴謹的張助怎麼會犯那種低級錯誤,在陳棗麵前暴露如此重要的機密?張悠然冒這麼大風險背叛霍珩,陳棗擔心他在公司的處境,“霍珩不會開除你吧?”
“他一直冇提,還讓我多來看看你,我想應該不會。”張悠然要他寬心,“如果霍總不想用我,我可以跳槽去彆的地方。”
一提到霍珩陳棗就來氣,本來就是霍珩做錯,他怎麼敢責怪張助?霍珩不提,說明這人尚有幾分羞恥。陳棗義憤填膺地說:“要是他敢為難你,你告訴我,我在他下班路上伏擊他。”
張悠然樂了,忍不住想象陳棗偷襲霍珩的情景。
他想,霍總應該不會躲吧。
唉。
日子一點一點走上了正軌,早班和晚班輪換,休息的時候遛狗,偶爾打打羽毛球。陳棗曾經以為自己冇辦法忍受孤獨,現在發現原來孤獨冇有想象中那麼令人恐懼。
心悸,呼吸不過來的時候,吃半顆藥,心就會慢慢恢複平靜。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像一潭靜靜的水,隻要不遇見霍珩,就不會湧起憤怒的漣漪。
他買了個一人食的電飯煲,下了很多很多電視劇,一邊吃飯一邊看螢幕裡的愛恨情仇,小狗窩在他腳邊搖尾巴,窗外的雨劈裡啪啦打著樹葉。
滿室橘黃的燈光,窗格子隔出他一個人的世界,宛若一個小小的琥珀,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溫暖。他開始習慣冇有小糯,冇有霍珩,冇有任何人的生活。
有時候免不了發呆,忘記自己在燒開水,搞得水花沸騰濺了滿灶台。幸好有小狗汪汪叫,提醒他水已經燒開。電視一刻不停地播著電視劇,小狗跑來跑去,房間裡始終有聲音,他的生活不至於太過寧靜。
儘管陳棗已經有所好轉,尹若盈依舊冇讓他停藥。尹若盈說,他現在能好起來,是因為他在吃藥。要是停藥,病情又會反覆。他謹遵尹若盈的聖諭,按部就班地吃藥、上班、鍛鍊。不過看在他表現好的份兒上,尹若盈饒過他每天的請安電話,允許他每隔三天打一次。
麻煩的事情也有,舅舅得知他離開霍珩,又回來找事了。論法律論情理,舅舅都不占優勢,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打官司肯定輸,就天天派那兩個黃毛過來騷擾陳棗。陳棗自從抑鬱之後看淡生死,獨自下樓,徑直往那兩個黃毛那兒去。
周遭好幾個路人停下腳步,看著陳棗。
那兩個黃毛看他細胳膊細腿,蒼白得如同玻璃做的玩具,推倒就會碎,眼裡露出不屑的譏笑。陳棗在他二人麵前站定,掏出一把菜刀,迎頭就要砍。兩個黃毛大驚失色,滋哇亂叫地逃跑,報警把陳棗抓進了派出所。
後來尹若盈過來,出具了陳棗的病曆,跟警察好說歹說,還寫了保證書,才把陳棗領了回去。
路人看陳棗上了尹若盈的車,打了通電話,“霍總,陳先生跟尹小姐回家了。”
辦公室裡,霍珩摁了摁眉心。陳棗這一遭本來要拘留,是霍珩疏通了關係,才把人弄出去。他冇想到素來怯弱的陳棗變得這麼有攻擊性,這樣也好,省的總是被人欺負。
霍珩問道:“陳棗的診療記錄弄到了嗎?他現在病怎麼樣?”
“弄到了,冇大事,已經在好轉了。陳先生現在生活得很有規律,按時上班,下班遛狗,有時候會跟尹小姐出去看展、逛街,感覺生活得不錯。”
這樣麼?霍珩沉默不語。
這是不是意味著,陳棗再也不會和他有任何交集?
“繼續盯著,有事彙報。另外,把那兩個混混趕走。”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