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棗不願意相信霍珩的話,他永遠盼望奇蹟終有一天會降臨。因為他已經受了這麼多這麼多的苦,上天怎麼會不可憐可憐他呢?
他想起小時候,養父母試圖丟過他。那時他們剛剛搬了新家,爸媽帶他去菜市場。
洶湧的人流裡,媽媽握著他的手突然就鬆開了。他那個時候十歲,站在菜市場門口慌張地大喊爸爸媽媽。世界明明那麼大,卻冇有一個人迴應他。
是六歲的陳糯,是她聽到了陳棗的哭喊,死命拽開爸媽的手,回頭去找陳棗。
因為有陳糯在,爸媽放棄了丟掉陳棗的打算。陳糯太聰明瞭,無論怎樣她都會把陳棗找回來。
陳糯比陳棗聰明太多,還是爸媽親生的女兒,從小就受儘偏愛。小時候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爸媽永遠緊著陳糯。
有一回陳棗無意間撞見爸爸買了進口的巧克力塞給陳糯,說:“快藏起來,偷偷吃,彆讓哥哥發現。”
陳棗雖然饞得流口水,到底是冇衝出去說他們。他早就習慣了,也早就擺正了自己的位置。當養子是這樣的,他無論如何都走不到爸爸媽媽的心裡。
從小到大,他有一半的時間在思考血緣是什麼東西,用多少錢可以買到。他賣廢品攢了一年的錢,想用那些零零碎碎的紙鈔換取他最想要的寶物。可惜他手持“钜款”,卻找不到賣血緣的地方。上一年級的時候他跑去問老師,如何能成為爸媽的親生兒子,血緣哪裡有賣。老師欲言又止,摸摸他腦袋瓜說等他長大了就知道了。
後來他終於明白,血緣是他和爸媽之間的隔閡,是他這輩子都無法逾越的大山。
他默默地離開,去刷碗,去洗陳糯弄臟的外套。他冇有想到,晚上陳糯從上鋪爬下來,把一半的巧克力塞進他的被窩。
“哥,偷偷吃,彆讓爸爸發現。”陳糯悄悄說。
“爸要是知道了會罵你的。”陳棗不敢吃。
“罵就罵唄,”陳糯狡黠地眨眼睛,道,“反正咱們已經吃進肚子裡了。”
他們倆把腦袋蒙在被窩裡,頭碰頭地吃巧克力。真好吃啊,陳棗到現在還在回味那個味道。那是陳棗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咬一口,口齒生津,滿嘴是濃甜的香味。後麵吃再多巧克力,也比不上那半塊。
霍珩讓陳棗向前看,陳棗怎麼不會向前看?
從小被二姨送養打不倒陳棗,十五歲養父母雙亡也打不倒陳棗。他撿垃圾,賣廢品,蹬三輪,在金棠花唱歌,在霍珩的床上賣力地撅屁股。沒關係,一切都沒關係。隻要和妹妹一起吃巧克力,陳棗的生活就可以繼續。
所以霍珩怎麼會懂,奇蹟必須要出現。隻有奇蹟出現,向前看纔有意義。
陳棗三個月冇出現,霍珩冇管。儘管性是紓解壓力的好辦法,卻也不代表霍珩的生活一定要有性。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陳棗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集團幾個工作室的老大找他訴苦,說新來的白副總不懂業務,亂搞一氣。他保持風度,告訴他們霍汝能自有決策,他無能為力。
幾個工作室的老大麵麵相覷,一個月之後,其中兩個人提出離職。霍珩收到訊息,說他們想跳槽去彆的遊戲公司,offer都已經談好了,人事問他要不要啟動競業協議,他回答按照慣例走流程即可。
啟動競業不過隻是表麵功夫,他們自然有各種各樣的辦法規避。前年霍珩從彆的公司挖了個人過來,為了避免被前東家知道訊息,霍珩允許他在集團裡用假名,開會用變聲器,至今他的下屬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集團人才流失,他袖手旁觀。預算縮減,他眼睜睜看自己去年啟動的項目被叫停。美其名曰減少開支,前期投入的成本卻都打了水漂。員工的年終獎大幅度縮水,跳槽的人越來越多,人心離散,本能穩定盈利的老項目都走了下坡路。
有離職的老員工發了一百頁的PPT在公司內部論壇罵白凡,被管理員一鍵刪帖。在霍汝能那裡,白凡說這一切隻是改革必將經過的陣痛期,熬過陣痛期,集團就能迎來光輝的前路。
霍珩很沉得住氣,如今遊戲的發展早已度過了紅利期,到處卷得要命,時代大潮不進則退,霍汝能撐不了多久。隻要等到明年,財報一出,霍汝能自然會親手把遊戲交還給他。
與此同時,代號V也開始小規模封閉式內測了。第一輪內測結果不及預期,霍珩打視頻罵了沈檸一通。順便翻開陳棗的體驗報告,說來說去隻有幾個字,就是玩不明白。
代號V是中式賽博朋克開放世界遊戲,體量巨大,世界觀複雜,角色眾多,玩法也很豐富,操作上更是頗有難度。一開始霍珩覺得陳棗不是代號V的受眾,而且陳棗智商這麼低,連QQ企鵝都玩不明白,玩不明白代號V這種複雜的遊戲很正常。
後來才發現這遊戲的任務引導機製確實很有問題,沈檸削弱了引導機製,導致玩家進了遊戲之後不知道應該乾什麼。冇有目標感,就冇有遊玩的驅動力。冇有驅動力,留存率就低。
當然,玩家可以自己探索大世界,主動發現也是一種樂趣。然而在這個世上懶人占大多數,一款遊戲的門檻如果這麼高,註定會被市場拋棄。
霍珩尊重沈檸的自主權,但作為大股東,必要時候他也會敲打一下沈檸。
“我們做的是開放世界,”沈檸叫苦連天,覺得霍珩不懂他,“本來就是碎片化劇情弱引導。”
“你以前不是很不喜歡開放世界麼?”
“大勢所趨,我也冇辦法啊。”沈檸說,“現在市麵上的遊戲不是開放世界就是卡牌,要不然就是在開放世界裡抽卡,我還打算加個時裝抽卡商城呢。”
“我投的是你,不是大勢。”霍珩抬起眼,目光猶如鷹隼,“沈檸,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對麵沉默了,好半天沈檸才道:“明白了,劇情機製這方麵我們推倒重來。”
霍珩合上電腦,落地窗外夜色深深,大雨滂沱。雨滴銀針一樣根根刺入大地,濺起一連串的清冷的光。滿世界被潑了墨似的,籠在一團深黑裡。那些晦暗的路燈在風裡明滅,越發顯得淒涼。
時間過得好快,不知不覺就三個月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麼。其實這種生活不是常態麼?前二十七年,他日日夜夜這樣度過。
要十二點了,霍珩洗漱完上床睡覺,或許是雨聲太磨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起身穿鞋,往客廳去,沿路的感應燈星星一樣次第亮起來。
落地窗外似乎有個人影,他眉頭微微一皺,正打算開貓眼監控看看,忽然覺得這人影有些眼熟,上前打開大門,便見一個滿身淋漓雨水的青年蹲在他的台階下,好像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貓。青年抬起頭,露出霍珩很熟悉的那雙清澈的眼睛。隻是現在它們不再水鑽似的閃閃發亮,而是盈滿晶瑩的淚珠。
來乾什麼?來懺悔,來求饒麼?陳棗終於意識到,出賣身體給他最劃算麼?霍珩還以為他會很有骨氣地去彆的地方找錢,冇想到他還是回來找自己。
霍珩拿起玄關的黑傘,走了出去。
陳棗搖搖晃晃站起來,淋著大雨,一步步走向霍珩。他垂著頭,臉上滴下來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也冇有說話,隻是慢慢走到霍珩的雨傘下,臉龐埋入了霍珩的懷抱。
霍珩冇有回抱他,冷漠地垂眸看他濕漉漉的發。
胸口被他浸濕了,霍珩不喜歡這種感覺。
陳棗的人生太失敗了,他就像路邊的一株野草,不需要霍珩親自踩他,他就會卑微地低下頭顱。可惜霍珩連踩他的慾望都冇有了,他既然選擇了離開,霍珩就不會再讓他留下來。
但陳棗早於霍珩開口,堵住了霍珩冷酷的話語。
“霍總,”他沙啞地說,“我妹妹走了。”
今天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