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結果出來後,陳糯又住院了。醫生說陳糯已經併發了腦轉移,簡單來說就是癌細胞突破了血腦屏障,在陳糯的大腦裡安了家。陳糯說自己“上頭”了,卻並冇有逗笑陳棗,反而讓他一直哭。
他心裡隱隱知道,陳糯可能永遠治不好了,可他總是覺得,或許有奇蹟會發生。醫生告訴他,陳糯體質本來就差,腦袋裡的轉移灶又多,能熬到現在已經是奇蹟。要實在想治,為今之計,隻有進行二次介入手術,不過要做好預後很差的心理準備。又或者可以去國外看看,國外醫療技術比較發達,或許能讓陳糯的壽命稍微再延長一些。
陳棗活到二十二歲,連外國人都冇看見過幾個,更彆說出國了。陳糯要進行二次介入手術,還需要繼續療養和評估。陳棗在醫院和霍珩家之間兩頭跑,原本朝氣蓬勃的一個人,一個禮拜之內就憔悴了不少。
霍珩弄他,他總是心不在焉,竟然好幾次走神。霍珩忍無可忍,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看自己,“陳棗,你還在麼?”
陳棗回過神來,愣愣道:“怎麼不繼續了?”
霍珩興致缺缺地抽出來,下了床道:“你滾吧。”
“哦……”
陳棗不知道自己又哪裡惹他不高興,懵懵懂懂下了床,擦拭了身子,穿好衣服,忽然想到什麼,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般,又小心翼翼走回來。霍珩進了浴室,正在裡頭放水。陳棗扒著門框小心翼翼問道:“霍總,你認不認識國外的肺癌專家?可不可以引薦給我呀?”
水流嘩啦啦作響,騰起的霧氣遮住了霍珩的表情。
霍珩轉頭看了看外頭的青年,形單影隻,身形單薄,是不是又瘦了點?最近抱起來格外硌人。
半晌之後,他開了口,聲音聽起來不近人情,“不認識。”
“好吧,那我走了……”陳棗神色間難掩失望。
霍珩冇有回答,陳棗拿起自己的揹包,離開房間。
那天之後,陳棗頻繁請假。最近集團要舉辦大型賽事,霍珩越來越忙,倒也不計較陳棗的缺席。晚上八點驅車回家,路過陳棗那棟老小區,目光不經意掠過六層的窗戶。彆人家的燈火閃爍如星,隻陳家的窗戶一片黑暗,好像被籠在揭不開的陰翳裡。顯然,陳棗不在家,大概率是在醫院吧。
手機叮咚一下,是陳棗發來了資訊。
大棗子:【對不起霍總,今天也去不了了QAQ】
霍珩往上翻,全是陳棗的請假資訊。
他懶得回覆,摁滅了手機。
陳棗捧著手機,神情愁苦。連續請假三天了,霍總好幾天冇搭理他,不會是不想要他了吧?
又抬起頭看病床上的陳糯,她瘦骨嶙峋,頭顯得大大的,臉上似乎隻剩下一層皮。陳棗摸了摸她的額頭,心裡被鈍刀割著肉似的,遲遲地疼。
陳糯睡醒了,揉了揉眼睛,喊了聲:“哥。”
“我在。”陳棗連忙道。
陳糯看著他笑了笑,“你怎麼還在呀?明天要上班,早點回去休息。”
“我請假了,”陳棗安慰她,“冇事的。”
陳糯虎了臉,道:“霍總把你安排進公司,你怎麼能隨隨便便請假呢?這讓彆的同事怎麼看你呀?快回去,不許請假。”
“哎呀,真的冇事的,”陳棗賴在病床邊不走,“我得看著你。”
陳糯突然支起身,要拔手背上的點滴針。
“你乾嘛?”陳棗嚇了一跳,連忙攔住她。
她不知何時紅了眼眶,“工作更重要,哥,你再不聽話,我就不治了!”
陳棗急得不知所措,陳糯看起來溫柔,其實是個極較真的性子,他要是不回去“工作”,她真的會拔針給他看。陳棗低下頭,哽嚥著說:“我回去,你不許拔針。”
“嗯,快走快走。”陳糯揮手趕他。
陳棗一步三回頭,慢慢走出了病房。
陳糯不會想到,陳棗根本冇有走,他待在病房門口,在陳糯看不見的地方陪著。他剛剛出來不久,就聽見陳糯在裡麵呻吟。腦轉移讓她頭痛不已,呼吸時還會胸疼,前幾個月冇這麼嚴重,最近狀況越來越差,白天疼就算了,夜裡更疼,一天吃六片止痛藥都不管用。
陳棗在的時候,她強忍著,陳棗走了,她終於忍耐不住,呻吟著喊疼。原來她要他走,是因為她不想他看見她痛苦。
陳棗去找醫生,醫生過來看過之後,給她的止痛藥加了量。過了一會兒,病房裡的呻吟聲漸漸小了,陳糯終於睡了過去。陳棗回到病房,靜靜凝望陳糯乾淨而蒼白的睡顏。
他想上天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妹妹呢?小糯明明這麼好,比任何人都值得活著。他覺得老天爺好邪惡,總是喜歡把苦難加諸於他們這些本來命就很苦的人身上,看他們掙紮,看他們祈求。陳棗已經在廟裡祈求了千萬遍,仍然得不到一星半點的迴應。
小糯,他輕輕握住她細瘦的手,不要死好不好?
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第二天陳糯醒來之前,陳棗默默離開了醫院。蹬著腳踏車去了公司,體驗報告寫了一半,還剩一半。他強行集中注意力,把剩下一半寫完,爾後開始走投無路地在網上搜尋治病的專家。
網頁推了好幾個,他一一問過去,那些人全都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費用一個比一個要得多。還有箇中醫專家,說能用中醫的方法治肺癌。
他數了數自己的賬戶餘額,實在是很有限,把這些專家轉發給張助,小心翼翼問:【張助,你幫我看看,他們靠譜不?】
張助抽空瀏覽一下,立刻回覆道:【都是騙人的,不要相信。】
怎麼會這樣?陳棗陷入了茫然。
這世上就冇有一個靠譜的人能救救他妹妹麼?
張助:【你有問問霍總嗎?】
大棗子:【霍總說他不認識肺癌方麵的專家。】
怎麼會?張助明明記得,霍珩曾經資助過一個醫學項目的研究,後來那個項目的負責人去了美國,現在已經成了肺癌領域赫赫有名的帶頭人。
而且就算霍珩冇有相關的人脈,他們這種有錢人,隻要想要,也能打通各種關節,認識他們想要認識的人。
可是霍珩既然那麼說了,肯定有霍珩自身的理由。
張助身為霍珩的心腹,不可能去拆霍珩的台。
大棗子:【你有認識的不?】
張助:【對不起,我也冇有。】
大棗子:【好的……】
張助:【不要相信網頁上的推薦,都是騙人的。灣城的醫療技術也很發達,你妹妹一定會好的。PS.如果有什麼心儀的專家想要聯絡,一定先發給我看看。】
大棗子:【謝謝張助!】
張助:【嗯嗯。】
霍珩從張助那兒得知了這件事,才知道陳棗已經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陳棗是個腦子缺根弦的傻子,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難保會被除了他以外的人騙。霍珩讓張助盯緊陳棗,彆讓他好不容易賣身掙來的幾塊錢被騙光。
陳棗最近總是請假,霍珩已經快一個星期冇見到他了。算了,霍珩一個人生活慣了,有了陳棗,他的世界反而吵鬨。
夜色深深,東灣下起了茫茫細雨。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孤墳,他望著紅綠燈,看見車玻璃倒影裡的自己,陰沉、靜默,像個冇有生機的雕像。或許是因為周圍的人太蠢,世界太糟糕,霍珩有時候總覺得生活很冇意思。於是隻能費心忍耐,熬過漫長的每一天。
驅車回到灣山豪苑,遙遙就見家裡的燈亮著。還以為是進了賊,開了門才發現是陳棗。
陳棗做了一桌子菜,也不考慮考慮兩個人吃不吃得完。屋子裡瀰漫著飯菜可口的香味,霍珩光聞味,就知道陳棗做了雪梨肉餅湯、紅燒肉、酸辣雞胗和紅薯葉。以往霍珩從來不吃辣的也不吃甜的東西,偏偏陳棗愛做這兩種口味的,霍珩現在也能吃上一點了。
陰鬱的心情終於好了幾分,他單手解開領帶,在桌邊坐下,拿起手機一麵回覆郵件,一麵問:“說吧,要多少錢。”
陳棗冇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出了自己的來意,的確,做這麼多好菜就是為了討好他要錢。陳棗覺得很羞愧,低低說道:“十萬塊,霍總您可以從我下個月的工資裡扣。”
“要做什麼?”霍珩抬眼看他,“不會是又找了什麼專家吧?”
“不是的,小糯的癌細胞轉移到大腦了,”陳棗說道,“醫生說給她做二次介入手術纔有希望。霍總您放心,是交給市人民醫院,不是給什麼專家。”
專家是騙子,市人民醫院難道就不是無底洞麼?
每個月十萬,半年就是六十萬,攢起來好歹能去三線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結果陳棗不是拿去還債,就是給了醫院,一點冇給自己剩下,到現在還是個窮光蛋。
霍珩蹙眉看陳棗,他侷促地站在桌邊,單薄得像一張紙,這兩天好像去打黑工了似的,又瘦了幾分。
“有希望?多活一兩個月的希望麼?”霍珩揉了揉眉心,道,“陳棗,你有冇有想過,或許你應該早做打算。”
陳棗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問:“什麼早做……”
他的心提了起來,萬分恐懼霍珩接下來要說的話。
然而霍珩無視他的臉色,那冷酷的話語終究是說出了口:
“做好她已經冇救的打算。到這種時候,你應該問問陳糯她到底需要什麼。”
一瞬間,世界好像扭曲了起來,天旋地轉,陳棗幾乎站立不穩。
“不、不是的,”他慌裡慌張地說道,“醫生說……醫生說……”
霍珩冷眼看著他。
陳棗一麵說,一麵有大顆的淚珠砸下來,“會有奇蹟發生的,你不明白,一定會有奇蹟的!”
“你多大了,還相信童話故事麼?”霍珩覺得很可笑,“理智一點吧,你二十二了陳棗,你應該向前看。”
陳棗哭得臉通紅,氣道:“你不給錢就算了,我去找彆人借。你為什麼要咒我妹妹!”
“……”
霍珩幾乎被他的話氣死,什麼叫做他咒他妹妹?他說的難道不是事實麼?
他始終無法理解,陳棗和陳糯明明不是親兄妹,為什麼要出賣身體去治療她根本治不好的病。如果是霍珩肺癌晚期,他寧願安樂死,而不是躺在病床上忍受痛苦,苟延殘喘,過這種毫無質量的生活。
陳糯拒絕前往國外治療,顯然早已認識到自己的情況。她不想折騰,隻是因為陳棗接受不了現實才選擇繼續忍耐。陳棗在做下二次介入手術的決定時,有冇有問過陳糯的意見?
霍珩理解不了陳棗無謂的堅持,隻能歸結於陳棗腦子太笨的緣故。
“需要治病的不是陳糯,而是你。”霍珩道。
“是你!你纔有病!”陳棗抹了把淚,道,“我要離職,我不要和你這個冷血無情的人在一塊了!”
霍珩冷笑,“隨便你。”
反正需要錢的又不是他。
陳棗伸出手,“N+1。”
霍珩深刻貫徹冷血無情的形象,冷若冰霜地說道:“主動辭職冇有N+1。”
陳棗的手握成了拳,他又擦了下腫成魚泡的眼睛,把桌上的三菜一湯統統倒進了水池,霍珩吃了一口的大米飯也冇有放過,直接倒進垃圾桶。然後陳棗轉過身拿起沙發上的揹包,給霍珩留了一個很有骨氣的背影,一言不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