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點,灣城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金棠花的停車場停滿各色豪車,奔馳寶馬在裡麵都稍顯遜色。樓廈上的霓虹燈映照在人們的臉上,色彩迷幻,世界燈火流離。陳棗在自動售貨機裡買了瓶礦泉水,揣在兜裡,怏怏回到金棠花。穿過濃妝豔抹的男男女女,他擠進化妝間,搶到一個空餘的座位,從包裡掏出化妝品,刷牆抹泥似的往臉上抹粉底。
他不擅長化妝,但是必須得學。入職半個月了,一天張都冇開,他快要被薇薇姐趕出金棠花了。
雖然金棠花是正經的娛樂場所,並不提供唱歌跳舞喝酒之外的服務,但就算隻是喝酒,客人都不想要他。薇薇姐有心要幫他介紹大款,培養更緊密的關係,奈何他自己爛泥扶不上牆。
前幾天有個花臂大哥眼瘸,看中了他,甚至把他帶進了樓上的客房。大哥脫下褲子,興致勃勃要乾的時候,他望著大哥的小不點,不小心噗嗤笑了一聲,然後就被踹出了房門。
大哥還到薇薇姐那裡投訴,說他恥笑顧客,毫無敬業精神,十惡不赦。要不是看在他妹妹重病,他要籌錢給妹妹治病的份兒上,薇薇姐肯定要罰他的底薪。
“你乾不來這個,真的,”薇薇姐苦口婆心勸他,“去乾點彆的吧,修車、端盤子……實在不行,我讓你去門口當門童?”
“可是彆的活兒工資很低,我真的很需要錢,”他雙手合十,“求求你了,姐,再給我一次機會。”
薇薇姐說,要是這個月月底之前他再不開張,下個月他就甭來了。
陳棗真的冇想到,這年頭賣辟穀都這麼難。
怎麼就開不了張呢?
他對著小紅書上的化妝視頻,一步一步跟著學,把自己化成了五光十色的蛇精臉。
感覺這次化妝技術有進步,他信心滿滿出門上班。直到淩晨兩點,彆的兄弟都挽著大哥上樓睡覺了,他無人問津。
到底是為什麼?難道他不夠嗲?陳棗百思不得其解。
“棗!”薇薇姐忽然喊他,“過來。”
“欸。”他屁顛顛跑過去。
薇薇姐一看他臉,兩眼一黑,“你怎麼把自己化成這樣?”
陳棗摸了摸自己的臉,說:“怎麼了?小紅書推薦的混血斬男妝,我今天剛學的。”
薇薇姐急得上火,“快去把臉洗了。”
“哦哦。”
他轉頭要走,薇薇姐又把他拉回來,“算了等你磨洋工,顧客都跑了。顧客點名要你,你趕緊進去吧。記住啊,屋裡的人是霍氏的大佬,好好說話,不許瞎笑。要是再被投訴,你完了你。”
顧客點名要他?
終於有人發現他這塊金子了?
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被薇薇姐推進包廂,包廂裡燈光昏暗,不像彆的包廂鬼哭狼嚎,這裡冇人唱歌,冇人說話,幾個保鏢站在牆邊,一個俊美的男人坐在沙發中央,身穿考究的黑色西裝,嘴唇淡而薄,高挺的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一頭黑髮往後梳成背頭,極度英俊,又極度冷漠,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屋裡的氣氛著實不像要人唱歌跳舞的,倒像是討債的。
陳棗心裡打起鼓來,不斷回想自己的債務,當初為了給養父養母買墓地,借了舅舅三十萬,小姑三萬……他冇借高利貸啊。
“過來。”男人發話了。
是很冷清的聲音,聽著就讓人後背冒寒氣。
陳棗走過去,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到男人麵前,“哥哥好,我叫陳棗,今天唱什麼歌?我給您來一首,我唱功很好的,就唱《老公老公辛苦了》怎麼樣?”
一邊助理模樣的人說:“叫霍總。”
“哦哦,霍總,”陳棗陪笑,“抱歉我不懂規矩,我自罰三杯!”
說著他仰頭就要喝,秘書卻把他攔住。
沙發上的男人問:“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剛來半個月。”陳棗侷促地說道,“您嫌我資曆淺是不是?不是我吹牛,哥……呃,霍總,我技術很好的。點過我的顧客給的都是五星好評,不信你問我薇薇姐。”
男人皺起眉,表情好像更厭惡他了。
“你可以走了。”男人說。
“啊?”陳棗一愣,連忙在男人身邊坐下,拉著他手臂說,“求您了,給我一次機會吧。是不是我剛說話哪裡說的不對,我無心的,霍總您原諒我。今晚讓我陪您喝吧,我酒量可好了。”
男人卻揮開他的手,站起身,直接往門外走。
陳棗心涼了,今天要是留不住他,薇薇姐豈不是要氣死?
“霍總,您試試我吧,保證讓您滿意!”
陳棗想追上去,旁邊的保鏢擋在他麵前,阻止他繼續追。他眼睜睜看男人出了門,被一幫保鏢簇擁著,離開金棠花。
薇薇姐恨鐵不成鋼,說:“你是不是又嘲笑人家小了?”
“冇啊,”陳棗發誓,“我們連衣服都冇脫。”
“薇薇,”後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趁早把這傻逼開了吧。就這傻逼,一天天跟西遊記裡麵的妖精似的,人霍總能看上他?”
陳棗回頭,原來是上次把他踹出房門那個花臂大哥。
他賠笑道:“李哥,您又來光顧了啊?上次真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是那意思,您真的誤會我了。”
“我呸。”李哥喝得醉醺醺的,指著他高光鋥亮的鼻頭說,“你今天必須把他開了,要不然以後我都不來了。”
“是是是,他就是團扶不上牆的爛泥。要不是看他還有個妹子要治病,我才懶得搭理他。”
薇薇姐不停給陳棗使眼色,讓他趕緊滾蛋。陳棗縮著脖子要走,卻聽李哥笑嘻嘻說:“他還有個妹妹啊,在哪家醫院,我去給她治治啊。”
陳棗步子一頓。
李哥衝他嚷嚷:“傻逼,你等著,明天我就找你妹妹去。”
陳棗平素膽小的很,現在不知道哪裡來的底氣,瞬間炸毛,“你敢?”
“嘿,”李哥兩眼一瞪,“還來勁兒了你?”
薇薇姐冇想到平時軟包子似的陳棗能炸毛,之前李哥把他踹出房門,他還幫人撿踢飛的鞋。她連忙喊道:“陳棗,乾什麼呢?快滾。”
李哥笑嘻嘻,大著舌頭說:“你等著,明天……”
他話還冇說完,陳棗已經跟個炮仗似的,一頭撞了過去,李哥被撞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場中頓時一片騷亂,李哥的兄弟夥過來了,個個是人高馬大的光頭壯漢。他們把李哥扶起來,大喊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陳棗見勢不好,轉身就跑,李哥指著他的背影,喊道:“彆讓他跑!”
後麪人頭攢動,好幾個光頭追過來了。陳棗嚇得心臟驟縮,奪路狂奔。他比他們清楚金棠花的格局,一口氣跑到負一樓,從後門進了停車場。可這些壯漢也不是吃素的,咬得極近,狗一樣在後麵亂吠。
陳棗衝進停車場,冇頭冇腦地亂撞。壯漢們左右包抄,眼看要把他圍死。前方車燈一亮,陳棗忽然看見霍總彎腰進了一輛邁巴赫。
他連忙跑過去,拍霍總的車玻璃,“霍總,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霍珩皺眉看著他,餘光看見那群凶神惡煞的壯漢。
壯漢們似乎忌憚霍珩,都不敢上前,等著他們走了,再來揍陳棗。
陳棗看霍珩冇反應,車子發動,眼看就要走,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霍總你是好人,幫幫忙吧,搭我一段,就一段!”
張助在前座微微側頭,說:“霍總,那些人是李家的人。李家涉黑,和港口金龍幫有勾結。”
霍珩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讓他上車。”
前座的車窗搖下來,張助對陳棗說:“上車吧。”
陳棗大喜過望,連忙繞了一邊,打開邁巴赫車門,坐到了霍珩旁邊。
廉價的香水味撲麵而來,霍珩眉頭頓時擰緊,張助也很驚訝,忙道:“先生,你搞錯了,我是讓你去後麵保鏢車。”
“算了,”霍珩不耐煩地說,“開車。”
車子發動,緩緩開出車位。經過那幫李家壯漢的時候,陳棗隔著車窗,衝他們豎起中指。張助遞給陳棗紙巾,陳棗連連道謝,擦乾淨臉上的淚水,臟了紙巾不敢丟在車子上,小心翼翼揣進了兜裡。
又是哭又是擦臉,他的妝早花了,臉上跟花貓似的。饒是如此,他仍是不死心,極力向霍珩推銷自己。
“霍總,我們挺有緣分的,您要不要試試我?”
霍珩看了他一眼,覺得很傷眼似的彆開目光。
“您覺得我哪裡不好,我改。”陳棗道。
霍珩扯了下嘴角,“就這麼想賣給我?”
陳棗用力點頭。
這可是霍家掌門人,陳棗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廢物,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多麼有錢。霍珩從手指縫裡稍微漏點兒給他,小妹的醫藥費就不用愁了。他想起小糯臉色蒼白的模樣,心裡就一抽一抽地疼。
霍珩低頭看了下手錶,“給你一分鐘,讓我記住你。”
一分鐘。陳棗腦袋宕機,他要說些什麼,才能讓霍珩記住他?
回想自己的履曆,十五歲養父養母雙雙亡故,大學剛畢業,妹妹得了肺癌,躺在醫院裡等他的救命錢。
他有什麼值得說的地方?
“我三天打過十二份工。”
霍珩臉色冷漠,“記不住。”
“我三天被十二個老闆開除過。”
“……”
“我因為嘲笑客人小被追著打。”
“一分鐘,到了。”霍珩道,“下車。”
車子停了,一個保鏢走上前,打開他的車門。
還能說什麼讓霍珩記住他?陳棗真的不知道了。
他心一橫,湊到霍珩耳邊,說:“將來霍總會在邁巴赫上炒我。”
迴應他的隻有霍珩的冷笑。
車門被保鏢打開,陳棗被拽下了車。
他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看邁巴赫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怎麼就冇人看上他呢,是不是他真的太差勁了?倒也是,他從小就不聰明,永遠分不清東南西北,考試永遠吊車尾,跟人對罵還總是忘詞,直到回到家纔想明白該怎麼罵。
低下頭,手裡是剛剛他從霍珩身上偷的手機。霍珩用的是新款iphone,應該可以賣一個不錯的價格。
金棠花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也冇有勾搭上霍珩,但有這個iPhone,再加上他之前攢的一點錢,終於可以把妹妹下一個療程的醫藥費給交了。
不過,這下霍珩可能真的會記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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