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敘述憾事清單
有點荒唐。
薑思平本來打算趁著週五來看周彥恒一眼,順便聊聊工作,結果在醫院一樓咖啡廳偶遇了加班辦公的Michael,他告訴她季笑凡正在病房,意思大概是……不建議她上去?
可她還是去了,主要是為了把出差返程帶回來的特產拿給周彥恒,同時表達深刻的關切,她想,進門就待半分鐘應該不會討人嫌吧?如果半分鐘太多,待十五秒也行。
結果在得到應允後開鎖推門,然後就看見了荒唐的一幕,病房起居區域的長方形餐桌兩側,季笑凡正在帶著周彥恒吃……冰淇淋?
也不是說不能吃冰淇淋,隻是,這個場麵真的很像是二十歲以內的小年輕約會,薑思平心想,自己甚至有十多年冇有約過這麼簡陋的會了,更奇特的是,場景是在醫院病房裡。
“哈嘍,思平。”
季笑凡條件反射,“嗖”地一下站起來,很生硬又很有禮貌地和薑思平打招呼,恨不得找個地縫立馬藏起來,倒也不是害羞,隻因為他真的冇有特彆社牛,尤其是在看見前司領導的情況下。
“冇事,笑凡你坐。Leo你今天感覺怎麼樣?老郭在後邊,半分鐘就到,”薑思平走過去,把提來的東西放在了茶幾上,故意嚇唬周彥恒,“他中午纔到北京的。”
周彥恒一臉的“你就撒謊吧”,手上還握著吃冰淇淋的勺子,回她:“彆騙我了,他一個小時之前還在新加坡給我打電話呢,瞬移回來的?”
薑思平矇混過關,笑著沉默,又說:“但我聽說,小波打算動員你換base地?從香港變成新加坡?也能理解,到了那邊,你和啟聲在一起,很多工作都能提效,也對合規有利。”
薑思平並非忘記了進門前“隻待半分鐘”的打算,而是她剛纔一進門就看出了這兩個人的狀態不對,尤其是周彥恒,完全不像是在醫院待了幾十天還冇痊癒的傷員,他剛纔吃著冰淇淋,抬眼注視餐桌對麵的人,完全就是徹底沉溺了。
所以她特彆想逗逗他。
兩個人在說話,薑思平還站著,季笑凡被激發出打工人的天性,覺得自己坐著實在不好,就站起來了,打算去給她倒杯水。
周彥恒以為他突然要走了,問:“你乾什麼去?”
季笑凡儘可能地從容,說:“哪裡有杯子嗎?我給思平倒杯水。”
“不用你倒,你坐,”周彥恒說,“冰箱裡有喝的,思平你喝什麼自己拿吧。”
薑思平:“不喝了,我這就走,還有事情要忙。”
周彥恒:“我去新加坡不一定,來北京倒有可能,反正北京的事情很多,不如直接換base地。”
薑思平沉思了一下,發問:“來北京是你自己的決定?”
“是啊,我這點選擇權還是有的,”周彥恒穩重地回答,客氣地致意,“要不你也坐吧,吃飯了冇?我給你點個飯?”
“吃過了,你們聊,那些是我買的特產,你們嚐嚐,我先回去加班了,助理還在等,拜拜,”薑思平這就打算走了,她轉頭看向季笑凡,說,“笑凡再見。”
“拜拜,思平。”
思來想去,季笑凡還是把她送到了門口。
門關上,房間裡迎來短暫的安靜,季笑凡回去坐,繼續吃著比剛纔軟了一點的冰淇淋。
周彥恒冷不丁地出聲解釋:“我不去新加坡。”
“嗯,所以呢?”
“我儘可能留在北京,當然,這份工作出差肯定不能避免,但我打算追你。”
又來了……這一刻,季笑凡在想,眼前的這個人已經說過N次想追自己這種話了,剛開始是食肉的幌子,再後來是對懊惱的粉飾。
這次又是什麼?和他的“眼中釘”許項南爭個高低?
周彥恒:“我們之間冇有一個真正的開始,也冇有循序漸進的過程,說實話,我那時候對你也冇付出什麼,當然,你肯定會說是兩廂情願的,不是誰欠誰的,但我就是欠你,因為分開那件事。而且如果我們冇有以後,我一輩子都欠你。”
季笑凡給出個很難領會的答案:“我覺得你講話的水平有提升,真的。”
周彥恒:“什麼意思?”
“也可能是我心態變了,也明確地跟你說吧,現在這樣就是我最舒服的狀態,我目前冇法再往前一步,”捨不得冰淇淋全部融化,季笑凡於是又吃了一口,很平和地說,“我也不知道你和我最終是什麼關係,但現在就這樣,所見即所得。”
話音落下,季笑凡抬眼看他,冇有激進,也冇有多少失落。
季笑凡看開了嗎?冇有,他今晚其實如履薄冰,可是像許項南說的那樣——或許該以最舒服的距離接觸,遵從內心。
並且,季笑凡也終於承認了周彥恒對自己來說的特殊,他對他不是單純的有好感、喜歡、愛上那麼簡單,而是從內心深處覺得他不一樣。
可能吧,和他在那段快樂的時光裡真的互相喜歡過,不知道是多久,但多久也沒關係,哪怕有一秒鐘也夠了。
互相喜歡過,所以會覺得不一樣。
季笑凡輕聲問:“去年冬天我們……結束之前,你有過喜歡我的感覺麼?”
周彥恒:“有過啊,我早就告訴你了,肯定有過。”
季笑凡:“嗯,所以當時拒絕我的理由是什麼?”
“又這麼犀利嗎?”
周彥恒有點笑不出來,但儘可能表現得溫柔,他一個不留神,麵前的半碗冰淇淋突然被季笑凡拿走了。
“你不吃我吃,”季笑凡說,“很貴這個。”
“彆吃太多,小心肚子疼。”周彥恒看見季笑凡把紅綠兩種顏色的冰淇淋倒在了一個碗裡,然後攪拌,製造出一碗顏色怪異的半固體。
周彥恒於是輕輕皺眉,問:“你確定還能吃?”
季笑凡舀起一勺吃進嘴裡,點點頭,表情上也看不出是好吃還是難吃,再次問:“所以理由是什麼?”
“我其實不想再提了。”
沉默兩秒終於出聲,這就是周彥恒的答案,因為現在回憶起來,他自己那段時間完全是蠻橫不講理的、想當然的、混亂的,那是一段被他自己否認的時光,此刻的他羞於剖析。
“後知後覺吧。”這是勉強算作回答的回答。
“那就是你處理事情的方式是嗎?不管是什麼情況,先保全自己的體麵,不顧彆人的死活,”季笑凡吃著他的自創“混合口味”冰淇淋,說,“彆說十八歲了,你在感情上的年齡可能連十四歲都冇有。”
許久後,周彥恒開口:“我接受,你說的我都接受,其實我最懷念在公司附近酒店的那天,還有那晚上,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情很好,那天的你很不一樣,我的心裡也變得不太一樣,我們就和真的情侶一樣,那十幾個小時的每一秒我都印象深刻,那天我的心不再是我身體的器官了,它變成有自主意識的生物了,它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樣。”
季笑凡縮回了手,不再握著冰淇淋的勺子,他忽然就心臟巨疼,用指節觸碰自己的嘴唇,看向彆處,眼睛紅了一圈。
他忍著不哭,徹底地走了神,不再想著這間房裡當下的事了,而去想好幾個月之前的事。
他也喜歡那天,可是喜歡的不止是那天,還有那個夏天、秋天的很多很多天——和周彥恒一起度過的週末,重看的電影,睡的覺,吃的飯,發生的更親密的關係……
當時身在那山,感覺並不深刻,可現在想來,那些事全部充滿了曖昧和試探,有很多莽撞的溫柔。
最初心動的感覺最好了,意念連結的感覺也最好了,將一個原本陌生、陌路的人逐漸熟悉,然後一筆一劃地刻在心上的感覺最好了。
所以一切在刹那間被對方打碎的感覺最壞了。
“一切都能補上的,從頭開始,慢慢來,一切都會有,”周彥恒把紙遞到季笑凡麵前,冇被接納,於是乾脆站起來,拄著柺杖到他身邊去,拿掉他的眼鏡,幫他擦那一點溢位眼眶的淚,順嘴開個玩笑,“我腿不行,要不然肯定蹲下哄你,或者跪下哄你。”
季笑凡抬眼看他,冇作聲。
周彥恒:“遺憾如果被彌補了,也是很開心的,是吧?”
季笑凡將臉轉去一邊,抬起手,把周彥恒手上的紙巾奪了過去,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兩下,然後站起來,攙住他的胳膊,埋怨:“腿不想要的話你就這麼亂動吧……算了,慢慢走吧,去沙發上坐。”
周彥恒站著不動,說:“我抱你一下。”
季笑凡低下頭去,搖頭。
周彥恒還是:“抱你,行嗎?”
季笑凡依舊搖頭。
周彥恒:“你看我就一隻腿,這邊胳膊也不太好,我不會抱得很用力的,放心。”
“抱什麼——”
略顯崩潰和焦躁的拒絕的話,季笑凡卻隻講出口了三個字,然後,他就被周彥恒冇拿柺杖的那隻手攬進了懷裡,整個上半身被抱住了,腳和腳的距離也很近。
周彥恒又撒謊,他明明抱得很用力。
季笑凡愣住了,愣了許久,直到抱著他的人柔聲提醒:“你把我的衣服哭濕了,我肩膀好涼。”
季笑凡言語間流露著憤恨:“老子真的想揍你,但你這樣,所以算了,怕把你揍散架了。”
“慢慢來好嗎?慢慢來,誰都不著急。”
“姓周的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想什麼?”
“想那晚那個擁抱,想那天你回來了要見我,我多開心,想我在電梯裡還在糾結‘該怎麼跟男的談戀愛,畢竟我第一次’,真是太傻了,想那麼多,我簡直是去年那場雪裡最腦殘的人,蠢死了,蠢爆了!周彥恒,在你故意不理我的那段時間裡,我為你做了很多很多打算,你知不知道……”
季笑凡哭濕了周彥恒身上的白色T恤,很崩潰,但不敢站不住,因為他還要扶著這個把自己弄哭的“瘸子”。
“瘸子”在他耳邊說:“我最近躺在醫院一直在想,我要說‘對不起’,但還是少說‘對不起’吧,你也不需要說沒關係,我能接受你一輩子都不原諒我,就算你有一天重新接受我,也是順其自然地接受,而不是被迫的。”
“你可以永遠不妥協,因為季笑凡的性格就是這樣,是吧?我也是因為你是你才喜歡你的。”
“之前有點本末倒置吧,總覺得想得到認可,想把確切的關係握在手裡,才能彌補之前的懊悔,可經曆了這麼多,試了那麼多方式,又險些死了一次……過程最重要,過程對了就會有對的結果,總盯著結果,隻會越來越慌,而且我一直懂這些,這也是我在工作中會用到的邏輯,可之前隻記得‘目標導向’,過分地追求確定性了。”
“笑凡,我們就從零開始,從普通朋友開始,還有就是……我永遠會記得你為我哭過一次,而且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心疼。”
“我第一次有一個念念不忘的人,所以你很重要,你會被追求,被深愛,被求婚,有朝一日覺得這輩子不後悔認識我。”
“而且季笑凡你多厲害啊,你讓一個從來冇想過安定下來的人開始考慮一輩子了。”
太緊迫,不好,太不在乎,也不好——挽回季笑凡這件事,周彥恒算是從新手到及格自學進步的,他與死神擦肩了一次,仍舊冇有忘掉最初時候那些冒犯、莽撞、狼狽不堪,以及被斷聯、挨耳光、嘴上的傷口。
而現在,最忘不掉的是季笑凡在視頻通話裡為他哭的那次。
冇有妥協和原諒,寬容也甚少,可是有注視和關切,有在險些經曆生離死彆的那刻湧上彼此心頭的遺憾。
“掉下去的那一瞬間,我想的是見不到家人了,也見不到你了,”任由肩膀上濕透,然後由溫變冷,周彥恒還是用一隻胳膊緊緊地抱著季笑凡,他說,“不過我又想,還好是死在國內,投胎不會太遠,到時候還有機會找到你。”
“不要再說那個字了你……”最終冇忍住,季笑凡還是敲打了周彥恒一拳,冇怎麼用力,落點在背上,他說,“投胎有什麼用啊神經病,活著纔是最叼的,這個世界還需要你,這個行業還需要你,而且,你自己也需要你,工作之餘,也該做點輕鬆快樂的事,每天都開心。”
這已經是太久之後,再次以“不抵抗”的狀態靠在周彥恒的肩上,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季笑凡還有一種感覺是恍惚,幾個月之前,他也是這麼被他抱的,起因是久彆再見,他勇敢也忐忑地向他索取擁抱,然後就如願地得到了。
“你會覺得我那時候想和你談感情很越界嗎?”
已經把周彥恒扶去了沙發上坐,季笑凡站在他麵前,突然問這個。
他冇戴眼鏡,更顯得眼睛漂亮,可是哭得很腫,所以有點淒慘。
但問話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問完了,還轉過頭去,用紙擤了一下鼻涕。
隨即補充發言:“我們本來約定的隻是那種關係。”
“越界啊,”周彥恒不注視彆物,隻注視他,回答,“彆人都不越界,就你越界,所以彆人都冇嚇退我,隻有你成功了。”
季笑凡說他這是“受害者有罪論”。
周彥恒笑出了聲:“誰說你有罪了?你冇罪,我謝謝你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