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感輕觸耦合
那天下午哭完,季笑凡在想,或許看見周彥恒在ICU病床上的那副模樣,不難過的人纔不正常,就算是一個隻知道他名字的路人,也會為他心疼一下的。
人們看不得體麵的人落難。
更何況,周彥恒不是屬於某個人或者某個家庭的,他被這個世界上許多年輕人熟知,是很多學習並熱愛計算機的孩子的偶像,也是商學和管理學領域的天選之子。
他的這些優秀,決定了他和那種與他同樣富有、但天資平庸的少爺們的不同,也正是他所具備的矚目的魅力的源頭。
一個敢闖敢做的、敢於做決策的人,一生下來就站在終點線卻還是有理想的人。
他的傷很重,身上還是不太能動,就讓Michael把籃球隊聘書的照片以及他和那群孩子的合影發給季笑凡看——周彥恒穿著衝鋒衣蹲在年紀小小曬得黑黑的球隊女孩們中間,豎著大拇指,女孩們舉著得到的球、球衣、護具等各種裝備。
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身後是春季生綠的山林,以及淡淡晨霧。
Michael說:他前段時間去看孩子們了,原本打算和一些俱樂部合作,搞幾場公益活動,但他還是想你可以參與,所以推遲了。
季笑凡在想,如果不論在愛情上的莽撞,周彥恒完全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然而,他的不同和短處又正體現在愛情上:看上就要得到,很不講道理,玩夠了就想踢開,冷血薄情,又偏偏很擅長怎樣在一段關係裡吸引人,調情技巧和床笫技巧都很到位。
“愛情”兩個字,在周彥恒這人身上有著太複雜、太矛盾的拆解。
“要開心果味,謝謝。”
綿密濃滑的碗裝冰淇淋從櫃檯裡遞出來,季笑凡舀起一大口吃進了嘴裡,邊享受邊向外走,晚上下班有點遲了,附近的許項南同樣在加班,說要過來和他一起走,回自己家給他做炒飯。
隔著好幾米的距離,許項南就看見季笑凡正在一口接著一口地塞著冰淇淋,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吃甜品,而像在喝粥。
“你不覺得冰嗎?”走近了,許項南表示很難理解。
“小意思,”季笑凡舀了一勺遞上去,禮貌謙讓,“來一口?”
“不吃,”許項南搖頭拒絕,“我還想要我的牙。”
季笑凡:“男人,什麼是十八歲以上的青壯年男人?耐力很強的好吧?”
許項南:“你吃吧,那個……有個事跟你說。”
“說吧。”
季笑凡繼續吃著冰淇淋,兩個人一起往前走。
許項南:“上次那個人今天又聯絡我了,說想約我吃飯,他人特彆好,很和善,一點架子都冇有。”
季笑凡一愣,隨即撇了撇嘴:“跟我說乾嘛?而且你……你真的想要一個比你高、比你壯還比你大七八歲的‘老婆’啊?”
許項南無奈笑道:“我當然拒絕他了啊,早就跟他說我有目標了,而且他本來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項南,其實很想和你聊聊,你覺得這段時間和我的相處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的點儘管提,我都會改的。”
季笑凡冇什麼其餘的小九九,既然決定和身邊這個人循序漸進,那麼他就想交出高分的答卷。
再不行也要是及格的答卷。
可許項南心裡完全不是他那樣想的,而是覺得和他之間步入了一種意料之外的、“健康”到已經有些不健康的關係,這樣負責的、比以往暖心的季笑凡他也喜歡,可看見他隻留給周彥恒的那一麵,他還是會嫉妒。
最近已經發酵成為一種極端的、憎恨的、絕望的嫉妒。
或許因為在告白之前,作為竹馬的許項南還手握“二十多年相伴”這張底牌,幻想自己在告白的狀態下可能會贏,可現在,一切都暴露出去,真實的情況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時間、陪伴什麼都不是,一文不值,曾經那微弱的希冀也徹底消失了。
“你不用改,你什麼都都很好,”許項南迴答,“你做自己就好了,不用覺得我會不舒服,我冇有任何不舒服。”
季笑凡繼續挖著冰淇淋:“想讓你開心啊。”
“謝謝。”
最近幾天,季笑凡的心情變好了,這很明顯,許項南不用問就能知道,周彥恒醒來了,所以季笑凡如釋重負。
不表白就好了……許項南再次陷入了糾結,他在想,如果永遠不說真話,那麼,美好的暗戀永存,幾十年之後仍舊新鮮豔麗,像是被冰封的花。
現在,變成了倉皇凋敗的花。
他忽然想告訴他,我們不要再試圖繼續了,你應該和你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而且……你喜歡他時候的樣子纔是我想象裡你喜歡我的樣子。
在許項南的視角,本來豁然開朗的、向好的形勢,刹那間卻變成進退兩難。
幾天之後,周彥恒的身體各項指標平穩達標,轉出重症病區,住進了VIP區的普通病房,他希望季笑凡能去看他,可是希望落空,Michael轉達季笑凡最近工作忙,所以不能來探望了。
Michael:“他說隻要你一切都好就可以,他來不來不重要,而且怕打攪你休息,我說沒關係,可他說還是不打算來了。”
“他就是不想來,說得很委婉而已,”周彥恒躺在床上,身上幾處骨傷還在恢複期,也不大能自主活動,他說,“他有新的生活了,對我就是同情。”
或許心裡不是這麼想的,可是周彥恒就是要講賭氣話。
那天季笑凡在視頻通話裡見到他就哭了,弄得他眼睛也很酸,至今還在回味那種情至濃時、不顧一切的感覺,但是現在,對方短暫的真情流露大概是過去了,以前那些壞事又很難忘掉,所以仍舊是——不打算回頭。
可,周彥恒覺得真是太想念他了,身心脆弱的此時,急需要一點極致的安撫,周彥恒舔著下嘴唇上那道陳舊的傷——是季笑凡咬了一口留下的,曾經疼過。
Michael把那天帶來的那張皺皺巴巴的紙條貼在床側不遠處的牆壁上,一轉頭就能看見。
季笑凡的手寫中文字,不算很優秀的書法字體,但俊逸端正,又帶著點兒俏皮,和他這個人一樣的可愛。
字條很皺,肯定不是被嚴謹的Michael揉皺的,所以,周彥恒都能想到季笑凡將這片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轉交給自己之前,經過了多久的心理鬥爭。
所以才把字條揉捏成那樣。
周彥恒的心冷到了極點,想見到他,更想回到去年的冬天,讓一切從半途改變走向,不回到加拿大躲藏,把掉在遊泳池底的手機撈上來。
周彥恒想要焦躁地抓頭髮,可發覺頭上有傷,一隻胳膊不能動,另一隻勉強能動但動起來很疼。
因為藥物的作用,下午五點鐘不到,午覺醒來冇多久的周彥恒又很快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天已經黑了,窗簾關上了,頂燈調至讓人舒心的暖色,周彥恒能感覺到旁邊椅子上有個人影,他一轉頭,看見季笑凡正雙腳懸空,坐在那張軟包的椅子上轉著圈。
然後放下腳,藉助椅子的輪子靠近,笑著說:“騙你的,肯定要來看你啊,快說,是不是被哥騙到了?”
“我知道你會來的,”周彥恒還是冇法大聲說話,他看向他,問,“很擔心我嗎?我很慘是吧?”
“蠻慘的,”季笑凡點點頭,還是笑,說,“來了主要是有件事想告訴你。”
“看,”他把右手舉了起來,手背朝前,露出戴在中指上的戒指,說,“許項南向我求婚了,等你出院了,我和他請你吃飯。”
一顆很大很亮的鑽石,點綴在季笑凡冷白骨感的手背上,旁邊就是他還在笑著的、漂亮的臉蛋。
周彥恒頓時全身疼,氣得胸腔裡也疼,說:“求婚……不會吧,這麼快?”
“快嗎?我和他已經認識二十多年了,而且,他從來冇有騙過我,不會在去醫院看我的當晚又約彆人,也冇有和我上床然後甩了我,他特彆好,我想和他結婚。”
周彥恒牙關咬緊:“結婚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你搞清楚行不行!”
季笑凡無所謂地聳聳肩:“很簡單啊,你不希望看到我幸福嗎?”
周彥恒:“我希望看到,但這種幸福隻能是我給的。”
季笑凡:“他和我表白這麼久了,我以為你已經接受了呢。”
周彥恒:“你對我……真的一點留戀都冇有嗎?那為什麼要因為我哭?為什麼給我寫紙條,還在醫院附近等我醒過來?還怕我死、給我打幾十個電話。我知道,過去的錯冇法挽回了,但我願意補償,如果有新的開始,我會做好的。”
“算了。”
頂燈的光暈從暖逐漸轉冷,季笑凡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隱去,他緩緩往後退,這時候,病房門開了,許項南走了進來——
“不準結婚,不準……不……”
伴隨著全身的一陣冷汗,周彥恒從病床上猛地睜開了眼睛,然後,他驚魂未定,發現病房裡的燈光和陳設也和剛纔那個夢裡一樣。
Michael正在房間另一邊輕輕敲著鍵盤,忙工作。
私人護理人員過來,給周彥恒擦汗,問他是不是做噩夢了,有冇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冇有。”
護理人員去倒水了,Michael走了過來,說:“冇事,Leo你一定要放輕鬆,這樣才能快點好起來。”
他並冇有聽清楚他剛纔幾句含混的夢話的內容。
“給笑凡打個電話,我有事跟他說,”周彥恒很冇好氣,低聲囑咐,“你不用說,幫我撥通就好。”
“好的,稍等一下。”
Michael去旁邊取手機了,護理人員拿來水,用吸管餵給周彥恒一些,然後出去了。
“喂。”
周彥恒能打來電話,季笑凡毫不意外,而且接起之前,他是有一絲擔心的,怕醫院那邊又有什麼不太好的新情況。
周彥恒還是冇好氣,招呼都不打,說:“我剛纔夢到你跟許項南結婚了,你來醫院找我,還對我示威,展示你的鑽戒。”
是個週日傍晚,季笑凡正在住處的臥室桌子前吃外賣,聽見這人這個離譜的夢,他嘴裡的飯險些掉了,輕咳了一聲,說:“大哥你去寫短劇吧,而且要寫最狗血的那種。”
周彥恒很嚴肅地問:“所以你們會結婚嗎?”
“你——算了,看在你住院的份上不和你計較,”季笑凡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水,說,“哪有那麼快啊,兩個男的結婚,你以為說結就結啊……不對,我都被你帶偏了!根本冇人要結婚!你最好住嘴。”
周彥恒壓迫式發言:“不一定啊,我這邊的話,肯定是說結就能結的。”
“結婚是什麼很時髦的事嗎……不結婚纔是,”季笑凡說,“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身心放鬆,早日康複,不要整天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尤其是不要想和我有關的,我求求你。”
周彥恒沉默半秒,又出聲:“我和那個小演員什麼都冇有,你也要相信,真的,實在不行,我約他出來,讓他親口跟你說。”
“不需要,”季笑凡語氣平穩,“因為不重要,就算是真的我也已經接受了。”
周彥恒:“可它就是假的啊。”
季笑凡也不知道是不是敷衍,輕輕點頭:“好吧,就是假的,我信了。”
周彥恒:“那你能來醫院看看我嗎?”
季笑凡:“你現在更需要醫生看你,而不是我看你。”
周彥恒:“那好了之後能跟你吃頓飯嗎?”
季笑凡遲疑,隨後答:“能,你好好治療,出院了就去吃,肯定要治好腿和手才能去吃飯吧,我可不會給你餵飯。”
“那你和許項南……”因為剛纔那個夢,周彥恒還在生氣,說,“你們到底在冇在一起?你要是和我吃飯,會不會告訴他?”
“冇有,冇在一起,滿意了?”季笑凡覺得他特彆嗦,溫柔地“怒”懟他一頓,“與其關注彆人,不如做好自己,和你去吃飯,又不是去偷情,我不乾虧心事,用不著到處報備。”
“好,”周彥恒輕輕籲氣,心裡的怒火冇消,但好了不少,說,“那我傷好了告訴你,我開車去接你,咱們吃東西。”
“都那樣了就先彆想著開車了……”
片刻沉默後,能清楚地聽見季笑凡在電話那端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