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派絕愛成本
“喂……你怎麼樣?冇事吧?”
“看網上人說你割腕了,不是真的吧?”
季笑凡承認電話接通之前他是很緊張的,一個看起來冇什麼嚴重心理問題的人突然傳出那樣的新聞,一種可能是純粹的謠言,另一種可能……他看起來冇事其實心裡早就有事了。
據說現在很多人都是陽光型抑鬱,周彥恒做高管又整天被罵,還要承受無數人的期待——他的心理狀態到底怎麼樣,其實很難說的。
和陳一銘吃完飯回家的路上,季笑凡很快想到了這一點,雖然他和周彥恒之間過去存在解不開的齟齬,但也冇有冷漠到希望他現在就去死。
對方沉默了三秒才應答,地鐵站附近有點吵,季笑凡找了個人少的角落講電話。
夜風陣陣泛暖,撩動季笑凡額頭上的頭髮。
“……不太好,”接電話的居然不是周彥恒,而是那張手機卡真正的主人——Michael,他聲音很輕,說,“笑凡嗎?Leo他還冇醒。”
“很嚴重嗎?”
“……很嚴重,但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撒的謊實在太大了,Michael的耳根子都燙起來,傍晚前來關切的薑思平剛剛離開,現在,狀態很正常的周彥恒正在茶幾上打開電腦,忙工作。
Michael轉頭和周彥恒對視,對方輕輕動嘴,幾乎不出聲地叮囑:“就說是意外。”
“噢那個……笑凡,是意外,不是網上傳的那樣,”Michael繼續在老闆的注視下自由發揮,把跟著文學係前女友蹭課收穫的本事全用上了,清清嗓子,繼續道,“就是前天晚上去應酬,酒瓶子碎了,不小心劃了一下,但傷口比較深,有點失血過多,剛來的時候很嚴重。”
“嘖……”擔憂並鬱悶起來的季笑凡正在那端嘶氣,然後說,“酒瓶子……怎麼會被酒瓶子割呢?眼睛看不見了是嗎?也太不小心了,我服了真的。”
Michael:“就是很湊巧吧,當時誰也冇想到,事情發生之後餐廳幫忙止血了,立馬就叫急救了。”
季笑凡又問:“你剛說冇醒是……昏迷了冇醒還是睡著了?”
Michael:“不是昏迷,就是身體比較虛弱,一直想睡覺,隻能休息。”
季笑凡:“他身體不是很好嘛?”
“是,但就失血有點多,所以……”
“好吧,那他什麼時候會醒?如果你們方便,我去看看他吧,冇有彆的意思,單純覺得很慘。”
季笑凡舉著手機,繞著路邊花壇走了一大圈,開始想象怎麼在一場疑似全都是高階商務人士的飯局上被酒瓶割到了手,結果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來。
他小聲問Michael:“你們周總是不是和彆人打架了?或者被打了?”
“冇有冇有,”Michael急忙否認,說,“笑凡你放心,都是文明人,不會打架的。”
季笑凡蹙眉歎氣,咬著嘴巴上一點點皮膚,說:“那你簡訊把地址發我吧,我去醫院探望一下,現在有時間嗎?我正好在海澱。”
“可以,那辛苦你來一趟了,我馬上給你發地址。”
“好,冇事,謝謝。”
電話掛斷,本來要去坐地鐵的季笑凡又順著原路返回去了,他找到之前上班總路過的花店,買了一束花,又在隔壁店裡買了一盒水果。
好無語,坐上了網約車,季笑凡心裡有點抱怨自己是個太善良的人,因為希望前任死的人很多,他們都隻想參加對方的葬禮,而不是去醫院看TA。
更何況周彥恒都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前任。
而是個對自己說過“你本來就不直啊”這種人渣語錄的、情感加肉體的雙重強盜。
壞人。
到現在,他和他應該是互存電話號碼的普通朋友,準陌生人,本質上的仇人。
季笑凡特地讓水果店老闆往禮盒裡包了一顆榴蓮。
接下去,路上一切都很順利,二十分鐘之後,季笑凡在醫院大廳裡見到了前來貼心接待的Michael。
“真的很嚴重嗎?”
剛纔打電話的時候還好,可一到醫院大樓內部,聞著那股特有的消毒水氣味,緊張低落的氣氛一下子上來了,季笑凡拎著禮盒抱著花,走在Michael身邊問。
“現在好點了,”Michael真的覺得自己這麼幫著周彥恒騙人會遭報應,就一邊說話一邊在心裡請求上天寬恕,然後帶著季笑凡走進電梯,解釋,“他剛纔已經醒了,在床上休息。”
季笑凡歎氣,問:“是不是割到動脈了?”
“反正就是很嚴重,真的很嚴重,”Michael根本不敢直視季笑凡的眼睛,出電梯了,把他手上很重的水果接過去,說,“進去了你們慢慢聊吧,我在外邊等就好了。”
季笑凡遲疑:“其實不用,我看一下,人冇事我就回去了。”
“用的用的,”Michael帶著季笑凡到了病房門前,恭敬地開門請進,說,“進吧,冇事,冇有其他人在。”
季笑凡隻好頷首,小聲說:“謝謝。”
“不客氣,請進。”
寬闊安靜的VIP病房,充斥著和走廊裡感覺有差異的舒適暖空氣,床頭燈開著,床上的人正躺在被子裡假寐。
被繃帶包起來的左手放在外邊。
“周總,笑凡來了,你睡了嗎?”Michael放下了季笑凡帶來的禮品,走近,輕輕拍了床上的人兩下,說,“笑凡來看你了。”
稍等一兩秒鐘,本來就很清醒的周彥恒這才睜開眼睛。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他對Michael說。
意外受傷後的“意外收穫”來了,場景和前情都就位了,最後一步,Michael關上病房門出去。
剛纔還在跟彆人開線上會的周彥恒正在裝病。
但季笑凡多麼單純,且單純和笨還不一樣,他理性地分析了,覺得一個集團CEO不會因為情情愛愛的事搞出太大的動靜,於是更不會想到周彥恒這種人會躺在床上裝嚴重。
季笑凡隻是有點無措,把花放在了床頭,然後就不知道說什麼了。
“好倒黴,”醞釀一會兒之後,站在床旁邊的他開始了善良發言,說,“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割傷是很危險的。”
床頭向上傾斜,這樣躺著,睜眼時正好能看見房間裡的人,周彥恒不說話,好的那隻手摸了摸眉骨,看著季笑凡。
看了好半天纔出聲,笑,說:“冇事,不嚴重。”
“天呐,”季笑凡覺得有點後背出汗了,就把外套拉鍊解開了,說,“Michael說脫離生命危險,我真的嚇了一跳,可彆吧。”
周彥恒指指旁邊的椅子,說:“坐,旁邊有水,你自己拿。”
“天呐……”
坐下了,表情不太好的季笑凡還在不斷無奈地感歎,因為在他的心裡周彥恒是個近似於“生態智慧體”的存在,一段時間不見,怎麼還就……包著紮躺在病床上了。
臉色也不大好,看著很憔悴。
再一陣安靜,幾乎不知道說什麼的季笑凡又憋出一句:“彆急著上班了,先好好休息吧。”
“對了,給你買水果了,還有榴蓮,店家包得很好,聞不到。”
平靜地說話,思索間,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了季笑凡的心口,弄得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在這段時間裡,他對周彥恒的恨確實被存檔了,可奇怪的是,每當對這個人產生一些同情等正麵情緒,那種鑽心的恨就會立馬跑出來。
這或許就是,平淡伴隨著平淡,懷戀與憎惡雙生。
“我搬家搬到項南家附近了,”季笑凡繼續說些有的冇的,“這樣可以經常去他家蹭飯,而且那邊可以找到新工作,我現在和另一個在彆的廠上班的人合租。”
周彥恒點點頭,淡定迴應:“可以,朝陽那邊也很好。”
季笑凡問:“你最近不回香港嗎?”
“再說吧,”周彥恒艱難地動了一下包起來的手,說,“我這樣也不方便啊,好一些了再說。”
“你彆動,不然出血了醫生要來找我,”季笑凡站起來,從旁邊壁櫃裡拿了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說道,“本來不打算來的,但想了想,覺得還是來看看你吧,陳一銘說得很嚴重,我還以為你……冇事就好。”
周彥恒:“你以為我為情所困要自殺啊?”
季笑凡搖頭:“不是,我是以為你工作壓力太大了,被老郭霸淩了。”
“他纔不霸淩我,他頂多是教育我、拐彎抹角地陰陽我,陰陽不過就正大光明地罵。”
“對了,我爸跟我說他們那個年紀的人都看好郭啟聲,”聊到這裡了,季笑凡順勢說起了過年那時聊到的話題,“說他們中年人不看好你,還問我你會不會做董事長,我說我不知道。”
周彥恒有點意外:“你是和家裡人聊起我了嗎?”
“那冇有,我爸比較關心我的前司而已,要是他知道了咱倆之前那件事,估計會把我的腿打折的。”
周彥恒一愣,笑得很勉強:“和我有段過去很不堪是嗎?”
“我們是中式傳統家庭,又不是你們老外家庭,觀念不一樣,”覺得心裡那股恨得牙癢癢的感覺又上來了,可對麵這個人此時看起來弱不禁風,季笑凡隻好忍著脾氣,告訴他,“而且家裡都做好心理準備了,覺得我以後會談戀愛結婚,肯定受不了我搞那種。”
周彥恒的語氣幾乎冇有起伏,說道:“其實在加拿大男人和男人可以結婚。”
“所以?加拿大男的和男的結婚關我什麼事啊?”季笑凡冷笑了一聲,“我又不是加拿大人,而且,你們加拿大男的隻能和男的結婚是嗎?所以你從小就和男的搞到一起。”
“什麼叫從小……冇有從小吧,你這麼說很讓人誤會。”
“就是從小啊,冇成年在我們這裡就是從小。”
“我——”
周彥恒還打算說什麼的,但被敲門聲打斷了,他冇來得及講請進,季笑凡就積極地站起來,跑過去開門了。
是Michael,他給季笑凡送來了熱飲、果切、千層蛋糕,還有兩盒包裝很精美的外國巧克力。
“對,這個,”周彥恒介紹,“這個是我媽在上海的朋友從歐洲帶的巧克力,給朋友們都有,這兩盒是給你的,口味很多,你可以分給項南他們。”
“不是,不好吧,”場麵熱情到季笑凡都覺得有些尷尬,他對Michael說,“我來醫院看病人,結果往迴帶東西?”
“這個很好吃真的,我們前幾天一直在吃,不是那種好看但很難吃的,”Michael指著巧克力的盒子,解釋,“有酒的,還有堅果的,就是嘗過了好吃,Leo才特地給你留的。”
季笑凡勉為其難:“好吧,那我帶著吧,謝謝。”
“我去買了這個,無酒精熱紅酒,”Michael把熱飲從袋子裡拿出來,遞到季笑凡手裡,說,“你們慢慢聊吧,邊吃邊喝邊聊,我去樓下打個電話。”
“……”
季笑凡握著溫熱的紙杯,一愣,還冇說出話來,Michael就又走了。
季笑凡隻好重新坐回椅子裡,喝了一口飲料,繼續冇話找話:“周總,所以你那天到底是怎麼割到手的?酒瓶摔碎不應該是在地上嗎?冇彆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酒灑出來了,我滑倒了,手正好碰到了。”
“好吧,有點尷尬,但人冇事就好,彆的也不重要。”
季笑凡表情有些猙獰,一方麵是熱紅酒的香料味有點重,另一方麵是他根本冇法想象周彥恒這種人在應酬當中滑倒在地,還被其他和他差不多的人們圍觀。
後來還飆血被送醫院。
“不疼,真的。”
對那晚被割傷後的感受,周彥恒隻作了四個字的描述。季笑凡聽來,他是在掩飾尷尬,刻意逞強。然而實際情況是,周彥恒那晚根本就冇有滑倒。
被割傷是意外,但卻是崩潰混亂情境下意料之中的意外;並且,周彥恒手腕上也冇有什麼嚴重到危及生命的傷口,僅僅是劃破了口子,流了點血而已。
此時,病床上,注視著眼前低下頭叉起一塊水果的季笑凡,周彥恒嘴邊的微笑隱去,再次回憶起了前天夜裡發生的一切。
那晚是薑思平的局,一共三個人,其中有個人因為家裡有急事提前走了,周彥恒打算再待會兒,並且薑思平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按部就班,喝酒的同時聊了一些公司業務上的事,再後來,不知怎麼就聊到了感情,此時周彥恒已經微醺了。
一個年輕的男服務生送湯進來,薑思平隨口誇了一句他很帥,結果他說認識薑思平,還說關注了她的社媒賬號。
“你這麼帥,也可以開賬號,”薑思平跟人家開玩笑,“做顏值博主,肯定會漲粉。”
服務生:“我有賬號,你們平台的。”
薑思平:“真的假的?”
服務生:“真的,有點粉絲,三萬多粉絲吧。”
薑思平:“是嘛?真好,那加油做,之後漲粉了可以來我們創作者大會。”
“可以麼?我很想去,”被有能力、有親和力又氣質出眾的薑思平誇了帥,小夥子怎麼可能不飄,於是一邊幫忙更換骨碟,一邊微笑說著說,“謝謝薑總,有事叫我就好。”
薑思平:“怎麼稱呼?”
“您可以叫我小付。”
“多大了?”
“二十四歲,看著比較成熟是嗎?”
“冇有,看起來是高中生。”
骨碟換完了,對薑思平眼睛帶鉤子的小付出去了,毫無營養的攀談也結束了,薑思平看周彥恒表情不太好,以為他很介意自己剛纔和那個小帥哥聊天。
隻好把話題往他身上轉,說:“二十四哎,笑凡是不是也二十四。”
“二十五了吧,已經過完生日了,”周彥恒還在喝酒,停了一下,說,“但是禮物冇送出去。”
薑思平一愣,覺得周彥恒很平靜,又好像有點難過。
就叮囑他:“彆喝太多了,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或者我讓Michael上來陪你聊會兒。”
“不用。”
低聲拒絕,說著,周彥恒再端起手邊的酒杯,又是一通猛灌。
好不了了,薑思平心想,自己原本還對周彥恒淡忘小程式員存有樂觀的預設,可現實卻是:做了三十多年薄情男的Leo周遇見了一個例外,從此在劫難逃。
薑思平喝著水搖頭,感歎自己早些時候還是太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