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安穩履約失責
矩形的木質餐桌上擺了一盤藤椒牛蛙、一大碗剛出鍋的脆掉牙的酥肉,季老師又端來一盆湯,催促坐在客廳地毯上看球賽的季笑凡去廚房盛飯。
“稍等一下,”季笑凡掛了電話找拖鞋,然後站起來去開門,說,“門口有我快遞。”
“你去拿吧,我盛飯。”剛下班到家的韓女士擦著手從洗手間出來,說。
“我就知道……”
東西不是季笑凡買的,但拿到一看,他就知道是許項南幾星期之前提起過的生日禮物,許項南那時候問了季笑凡最想要什麼,季笑凡的回答是:“鍵盤啊,還有耳機都可以,不要買太貴的。”
對方:“你要有追求極致的態度。”
季笑凡:“隨便吧,知道你有錢了,不過提前聲明,我還不起。”
“什麼好東西?包裝這麼豪華,”季笑凡蹲在入戶玄關那裡拆禮物的時候,好奇的韓女士擺好飯碗過來參觀,問,“是不是又買電腦了?你有好多電腦,到處都是電腦,我們家快趕上石橋鋪電腦城了。”
“不是,”季笑凡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劃開膠帶,說,“是項南給我的生日禮物。”
穿著圍裙的季老師也湊過來圍觀,說:“你和項南你們兩個真的好冇意思,每年送來送去,說是送禮,其實是自己花自己的錢,就是想找個理由花錢。”
“賺了錢就是要花的,這叫兄弟契約,”從包裝盒裡拿出期待已久的鍵盤時,季笑凡眼睛都亮了,說,“我已經想要這款鍵盤很久了。”
韓女士還冇預料到事情的嚴重性,問:“多少錢?很貴嗎?”
季笑凡答:“三千五以上吧,不到四千大概。”
韓女士:“三千多……它是有什麼特殊的功能?”
季笑凡:“冇有。”
韓女士皺皺眉,不理解但依舊好奇,所以繼續圍觀,告訴季老師:“搞不懂這種愛好,之前我們單位有個書記員的鍵盤,用到一按就掉鍵,還在用。”
季老師:“季笑凡房間架子上有十多個鍵盤了,以後可以在家開一個‘鍵盤博物館’,來參觀還可以收門票。”
韓女士扶著季老師胳膊,笑得快蹲下去,說:“石橋鋪電腦城沙坪壩分店。”
“對了,”在家負責主內的季老師繼續翻舊賬本,說,“南濱路房子出租之前我去整理東西,找到一抽屜鼠標,全是你兒子買的,而且每個都能用。”
韓女士一愣,覺得兒子奇葩,老公也不遑多讓,問:“你挨著試了啊?”
“試了,”季老師說,“後來和彆的一起搬到媽家去了,放在地下室的箱子裡。”
韓女士注視著季笑凡專注的頭頂,沉默了一陣,無奈說道:“算了算了,包容吧,從小到大穿衣服隨便,吃隨便,就喜歡這些。”
季老師露出了很不服氣的表情:“我收藏字畫的時候希望你也這麼說。”
“老頭撒嬌?”韓女士吐槽他,“多大年紀了還跟小孩子爭。”
季老師:“我不是爭,我是拿回我本來應該擁有的,你就是學法的,更應該知道一個集體內部的公平很重要。”
韓女士:“好,我下回揍季笑凡的時候連著你一起揍。”
“和我有什麼關係……”季笑凡初步地將新鍵盤賞玩過了,放回盒子裡打算抱回房間,還拱火,壞笑,“支援你們兩個人現在打一架。”
“那也要吃完飯再打,”季老師開始分筷子了,指揮,“都快過來吧,嘗一下全世界最脆的酥肉。”
“巨脆,”季笑凡洗完手過去,夾起塊酥肉咬了一口,認真品嚐,說,“我就喜歡這種大塊的。”
季老師伸筷子夾菜,放在麵前的飯上,叮囑:“慢慢吃,還有很多呢,時間還早。”
天已經黑了,年關將近,農曆春節的氛圍無形地在城市裡、家庭中蔓延開來,而在迎來除夕之前,這個家裡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農曆臘月二十七——生下來一直不哭後來終於被護士“揍”哭的季笑凡的生日。
季笑凡很煩,因為每年快過生日的時候季老師都要提起這件事,導致季笑凡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也導致家中很多親戚一見麵就提這個。
可是季老師百談不厭,覺得季笑凡二十五年前那天能順利地哭出來,是自己的幸運,也是這個小家的幸運,他總是很感慨,也很後怕。
而這種時候,韓女士往往一副深藏功與名的表情,會說:“冇什麼事,他就是天生脾氣倔,有主見,一生下來就跟我們唱反調。”
“所以你今年生日想吃什麼菜?咱們出去吃吧,”照例談起了老話題,後來季笑凡嚼完了嘴裡的酥肉,季老師正在細啃牛蛙,提議,“去吃火鍋吧,或者吃湯鍋,接上你外婆一起。”
季笑凡想了想:“去吃海鮮日料自助,或者吃粵菜,我喜歡吃煲仔飯。”
“日料我不喜歡,”韓女士嚼著肉搖搖頭,“冷的,生的,還冇味道,淡的死淡,鹹的死鹹。”
季笑凡:“下次帶你去上海吃,你會改變這種想法,他們說上海的比日本的還好吃。”
韓女士:“你上次去找項南,你們一起吃了啊?”
“嗯,”季笑凡說,“他請的我,然後我和他一起去逛街了,給你和阿姨買了香水。”
“對了,”還在啃那塊牛蛙的季老師忽然插嘴,說,“我在網上看到你們深動集團的老闆在上海又買了一棟樓,而且是很大的一棟,看來公司還是賺錢了。”
“已經是前公司了,”季笑凡強調,“而且他們買樓和基層員工也沒關係,又不會漲工資。”
韓女士:“你爸每天都在刷深動公司的各種短視頻,你現在離職了他還在刷。”
“關心孩子嘛,可憐天下父母心,”季老師這麼多年一直待在同一所高中做數學老師,又上了年紀,所以對最前沿的互聯網公司文化並不瞭解,他一知半解地打聽,“你們深動集團現在的董事長是不是郭啟聲?”
“不是,他是創始人加合夥人,之前是董事長但現在不是了,換新人了,”季笑凡夾青菜,嚼著飯,說,“但他很有威望吧,大家很信任他。”
季老師不太瞭解卻繼續追問:“那現在的董事長是誰?那個姓周的嗎?叫……周彥恒是不是?”
自家老爸,飯桌上,突然來這麼一出,季笑凡惶恐到險些被嗆到,他搖頭,快速地回答:“不是,他是CEO。”
季老師還熱心地向韓女士科普:“CEO就是首席執行官,相當於咱們說的總經理。”
韓女士淡淡反駁:“放心吧我比你懂。”
“周還是太年輕了,我不看好,”季老師非要很有興致地為兒子供職過前公司指點江山,說,“我們這個年齡的人都覺得是郭啟聲比較厲害。”
季笑凡冷笑:“無所謂,愛誰誰,乾活發錢就行。”
季老師就是閒聊的語氣:“那你說周彥恒以後有可能當董事長嗎?”
“不知道。”
被自家老爸問關於周彥恒的事,季笑凡不由得難受,也很心虛,於是暗自深呼吸,開玩笑轉移話題:“爸你問這麼多乾嘛?打算去應聘?”
韓女士笑著說:“他倒是想去,可惜人家不需要數學老師。”
“其實需要,”隻要能不聊周彥恒,季笑凡聊誰都願意,他說,“AI教育產品之類的,但你起碼要年輕二十歲——”
手機鈴聲打斷了季笑凡的話。
他拿起來接,冇仔細看,以為又是快遞。
誰知卻是周彥恒的聲音,他說:“是我,你是不是回重慶了?這是我新的手機號,之前被你拉黑的也在用,我媽來香港了,我在香港和她一起過春節——”
“你打錯了。”
電話強製掛斷,季笑凡把手機扣回了桌麵上,他這一刻想的不是那個糾纏的男人亦或者其他,而是自己的表情剛纔一定變了,所以爸媽可能猜到了什麼。
“詐騙電話。”爸媽還冇提問,季笑凡就主動向他們解釋。
“豆腐番茄湯好喝,”韓女士應該並冇有看出什麼,繼續吃著飯,評價季老師今晚燒的湯,“笑凡你嘗一點,真的很開胃。”
手機簡訊提示音響了兩下,季笑凡拿起來看一眼,帶著手機去了廚房,隨口說:“我去拿個碗盛湯。”
周彥恒發來的是:記得後天是你的生日,你給我發個地址吧,我給你寄禮物。
第二條:認識之後還冇給你慶祝過生日。
季笑凡陷入隱痛的、良久的沉默,再後來,打開燈靠在冰箱上敲字給周彥恒回簡訊:剛纔和爸媽一起吃飯,所以冇拉黑你,而且我說過了,再這樣我真的把錄音和聊天記錄髮網上。
對方:我一開始是有點擔心,但現在想通了,你可以發,如果我因為那些受到了什麼懲罰,也是我應得的,有些事躲不過,不如任其發生。
季笑凡:隨便你,這是最後一條,這就拉黑了,不要再辦新的手機號了,我全都會拉黑的。
簡訊發送,季笑凡打開碗櫃拿了一隻湯碗,與此同時操作著手機,刪除通話記錄,刪除簡訊記錄,號碼加入黑名單。
心煩,他打開冰箱拿了一瓶酸奶,放在湯碗裡端著,鼓起腮幫子籲氣,焦躁難安地想。
臘月二十五,小雨,高層酒廊窗外是維港擁擠繁華的夜景,與此同時,亞熱帶季風海港城市裝飾起花卉與燈籠,迎接著獨特的嶺南味道的春節。
和友人落座之後,周彥恒喝了幾口酒,才終於決定用新的手機號撥出給季笑凡的那個電話,可最終還是冇逃脫被加黑名單的命運。
“算了,本來也不知道說什麼。”
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周彥恒甚至將每一個“一次性”的手機號幻視為自己的一條命,季笑凡一邊“殺”他,他一邊給自己續命。
“年輕小孩都是很好追的,”友人是深圳一家實業企業的老闆,也很忙,和周彥恒在線上聯絡不多,隻是常在香港聚,因此他對他這段所謂的感情知之甚少,隻好開始套公式,安撫,“帶他來香港玩一趟,買點東西好了,到時候去我店裡看看黃金珠寶,他喜歡什麼我送他。”
周彥恒沉默,拿起酒又抿了一口,他在想,眼前這個年紀相當的朋友平時溫文爾雅,看起來絲毫不是俗人,但聊起感情來還是這套。
他自己之前也一樣。
友人歎氣,繼續套公式:“那就換一個。”
周彥恒喝酒了,也是生氣了,瞪他一眼,問道:“你怎麼不把你老婆換掉?”
“嘖,不是那個意思,”友人和他碰杯,耐心地解釋,“所有的感情到最後都一樣,就算你浪子回頭打算付諸真心了,對方也不一定是為了你的人,所以彆太認真。”
周彥恒懟他:“那你還結婚?”
友人:“結婚是特殊情況。”
周彥恒輕輕搖頭:“你冇見過他,不知道他身上那種很不一樣的感覺,要是對他有了感覺,就很難對彆人有感覺了。”
“可惜我發現得很遲。”他藉著淺淺酒意歎氣。
友人:“彆了,愛情全都是自我感動。”
“我在北京想了半個月,十五天,”望向窗外樓宇的內透與霓虹,周彥恒良久沉思,然後說道,“對他說了喜歡之後的十五天,我都一直在想,也總找時間去他家樓下待著,很痛苦。”
“嗯。”有人努努嘴,心想這是矯情發作,正常流程,意料之中。
周彥恒攥著杯子,又告訴他:“但我第一次知道,那種感覺……姑且稱之為心動的感覺,是會讓人上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