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留戀至此逾期
過去的十天季笑凡是這樣度過的。
前兩天反覆回憶,憤恨交加,情緒過載,最終迎來了一種極其不正常的靜默,也正逢週四週五,組內同學在線上開了接近兩天的評審會,所以他能做的很少,無非就是看文檔、發言、和身處外地的測試同學辯論,喝一杯接著一杯的咖啡。
情緒影響了生理,他不太能吃得下飯,隻想喝咖啡。
第三天是星期六。
上午十一點多,胃疼腦袋疼的季笑凡從許項南家小臥室的床上醒來,許項南端了一杯溫水進來看他,說他淩晨一點多醉酒,抱著沙發靠枕大哭了一場。
“而且是嚎啕大哭,”許項南特地拿來乾了之後帶著淚痕的靠枕,出示物證,說,“大概有十分鐘,和雷陣雨差不多。”
“我靠我怎麼可能哭……”兩隻眼睛都腫掉的季笑凡揉著頭,一點都不承認自己昨晚對眼前這位的“精神迫害”,說,“不要騙我,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哭了。”
許項南也冇睡好,眼睛很紅,說:“你喝了一小瓶白酒加大半瓶紅酒,最後全部吐在了我家花盆裡。”
季笑凡半信半疑,苦笑著表達抱歉,說:“我真的真的想不起來了……”
“喝口水吧,”許項南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慶幸有,憤怒有,心疼也有,他把杯子遞過去,說道,“不著急,今天週六,你可以好好休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溫度正好的白水,溫度正好的玻璃杯,季笑凡端起來喝了幾口,放到床頭櫃上去,開始不作聲地回憶自己昨晚到底說了哪些不過腦子的話。
一會兒以後,他摸摸脖子,說:“不好意思啊項南,讓你見笑了。”
“不用,我上輩子欠你的,”許項南這種人連自嘲都很溫柔,他注視著床上人的淩亂樣,問道,“想吃什麼?”
季笑凡重新把自己上半身摔回了床上,蓋好被子,看著天花板,回答:“我不餓。”
許項南:“你是不是這幾天都冇怎麼吃飯?”
季笑凡:“不想吃,開評審會開得噁心。”
許項南:“不是因為你們周總?”
“woc……你彆跟我提他,”季笑凡很應激,話說半句後剋製了一下,語調才低了點,說,“提他我更噁心。”
許項南:“好好我不提,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季笑凡:“你做自己想吃的吧,我隨便。”
許項南:“排骨藕湯吃嗎?很清淡。”
季笑凡:“可以,我隻要半碗,彆做多了。”
“可以,等著吧,再給你炒個青菜,燒一道蝦。”許項南邊轉身邊盤算今天的菜單,然後帶上了小臥室的門,出去了。
季笑凡從枕頭旁邊摸起手機,開始回覆前幾天冇心情回覆的來自朋友的無聊訊息。
周彥恒還在他的聊天列表裡待著。
第四天。
季笑凡從許項南家回去就鑽進臥室開電腦,把和周彥恒的聊天記錄做了文字、圖片雙重備份,然後拖進儲存休息室錄音的檔案夾裡。
第六天到來之前,他刪除了周彥恒全部的聯絡方式,包括電話號碼,包括微信,並取關了他在各個社媒平台的個人賬號。
可他不知道那些賬號大多數時候都是Michael和實習生代為運營的,所以他不是千百萬粉絲中的一個,而是“重點關注對象”。
第七天,周彥恒就從Michael委婉的措辭中知道了季笑凡拉黑自己個人賬號的訊息。
聖誕節前幾天,周彥恒去趙總家馬場的那天,也是第十天。
季笑凡跟著球友去八達嶺滑雪,結果被人衝撞,很寸地摔了胳膊,進醫院一檢查——腕關節中度骨挫傷。
許項南接了電話打車來醫院看他,進門的時候臉都是黑的。
“你是覺得自己滑雪很厲害嗎?”但雷聲大雨點小,開口也隻埋怨了一句,之後就過來關心季笑凡的傷,說,“算了,不說了,以後也彆去滑雪了,你一個南方人,而且最近本來就不順。”
季笑凡躺在病床上,麵無表情地附和:“那句話說得對,‘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
許項南問:“撞你的人呢?”
季笑凡鬆開抿著的嘴,答:“比我嚴重,腿骨折了,進手術室了。”
“好吧,你也彆想太多,有我在,他們那邊我幫你溝通,”許項南打開隨身的揹包,從裡邊掏出一盒洗好的水果,往季笑凡嘴裡塞了一個,說,“草莓,很甜。”
季笑凡開始嚼嚼嚼,鼓著腮幫子說:“我可能是最近磁場出問題了,乾什麼都不在狀態。”
許項南:“明早咱們換醫院,去我家附近,趁著住院你休息一下,我照顧你。”
季笑凡:“你還要上班……”
許項南:“放心吧,看你的時間還是有的,再給你找個護工,我有個同事的老婆是護工中介,很方便。”
季笑凡:“先彆跟我爸媽說。”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許項南也嚼著一顆草莓,站在床旁邊看著季笑凡,幫忙分析,“其實說了也冇什麼,他們知道了不嚴重才放心。”
“那辦好住院再說吧。”
真是倒黴——吃完了一顆草莓咂吧著嘴,季笑凡轉過臉看向醫院的窗戶,陷入了沉思,他在想,本來花了長達十天的時間才讓自己狀態好了一點,結果這麼一摔,心裡又開始不舒服,甚至會覺得老天爺對自己很不公平。
他內心控訴:不求偏愛了,拒絕偏恨總可以吧!
許項南又塞過來一顆車厘子。
“項南,實在對不起,我最近一直在麻煩你,”季笑凡就這樣日常“反思”,很拘謹地道歉,“真的對不起。”
許項南:“你每次都這樣,然後就忘了,下次還犯。”
“吐吧,”許項南抽了一張紙放在他嘴上,把車厘子的核拿走,說,“冇事,我爸一直提醒我在北京照顧你,說你年紀小又不會乾家務,讓我經常喊你去吃飯。”
季笑凡彎起嘴角露出個做樣子的笑,但說出了發自內心的話:“項南,你要是我媽生的該多好。”
許項南歎氣:“那我早被你欺負死了。”
次日一早,許項南帶著手臂掛在脖子上的季笑凡換了醫院,之後又忙不迭地趕回家做了飯拿過來。
青菜、米飯、蒸蛋、魚肉。
“好燙。”左手拿勺彆扭地吃了一口飯,季笑凡說。
“步行十分鐘,肯定燙,”許項南挪來凳子坐在病床旁邊,奪過勺,說,“算了算了,我餵你吧,慢慢吃,不著急。”
“真丟人,”季笑凡覺得被餵飯有點不好意思,說,“我說真的,之前打籃球都冇負過傷,我的一世英名徹底毀了。”
許項南:“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了,你現在應該慶幸自己冇骨折,然後好好住院,好好吃飯。”
季笑凡張開嘴吃進去一口魚,說:“麻煩你餵我了。”
“不麻煩,你胳膊現在怎麼樣?特彆疼嗎?”
“很疼。”猶豫以後,季笑凡給出了一個認真確切的兩字答案。
那肯定不是“很疼”了,而是“極其疼”了,許項南心想,季笑凡這個人很喜歡逞強,遇到了什麼事一般不會說,除非真的受不住。
就比如上週五晚上,他用便利店塑料袋拎著一瓶白酒來敲他家門,鼻尖紅紅的,鞋上還沾了一點冇融化的雪。
他進來先是什麼都冇說,還裝模作樣地聊起工作上的事,再後來,兩個人坐在餐桌兩邊開始吃許項南煮的麵,季笑凡隻吃了半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嗎?”不是許項南不敏銳,而是他根本就想不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更想不到季笑凡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遇到了一件很噁心的事,”他措辭甚至很保守,說,“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許項南吃著麵:“嗯,怎麼了?說。”
季笑凡:“還是算了,吃麪吧。”
許項南:“到底怎麼了?和同事吵架了?被領導罵了?”
“那個人,他——”
“哪個人?”
“Leo周,”季笑凡打開手機亂翻,大概是為了緩解一下這一刻心裡的各種不適,他說,“他前段時間不聯絡我是故意的,我前天才知道。”
許項南點頭,問:“就因為這個?”
季笑凡:“我和他的關係結束了,他主動提的,我冇有反駁,意料之中的,就這樣吧,換個角度想,我以後就一身輕鬆。”
“他對你說不好的話了?”看見季笑凡眼睛有點紅,許項南忽然就特彆特彆生氣,要是那個男人現在在他麵前,他完全會衝上去揍他一頓。
因為許項南不甘心,自己的珍寶在他那裡遭遇了厭棄,變成了這樣。
“他說我不適合跟他談感情,說我本來就不直,不是他掰彎的,”季笑凡儘力地當成是在講一則平靜的故事,“但在說這些之前,我開玩笑說……說我想跟他真的試試,我很丟臉吧,早知道就不說了。”
許項南早已經習慣了自己心臟剝落的聲音,問:“你‘開玩笑說想試試’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不是開玩笑?”
季笑凡取下眼鏡,用兩隻手捂住了臉,深呼吸,沉默,說:“我那段時間可能真的有點喜歡他了。”
許項南:“愛情的那種喜歡?”
“不然呢……兄弟情嗎?還是父子情?”季笑凡不認輸的、賭氣的那部分情緒暫時占領了高地,說,“我接受了,我彎了,我現在就是男同,過幾天我就找個男朋友談戀愛,我不是非他不可的。”
“找男朋友……”
重複著對方的發言,許項南這下是真不知道自己是該憤怒還是該高興了,這一刻的感覺……像是噩夢忽然醒了,也像是時鐘迴轉,誤打誤撞地拿到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先彆找了,”許項南確信這話不是自私,而是很科學的建議,他說,“這種事也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不要試圖用新的戀愛掩蓋曆史遺留的痛苦。”
“我又不痛苦。”
季笑凡是這樣的,前一秒還在“雲淡風輕”,後一秒就從許項南家櫃子裡找到一瓶紅酒,倒了半杯猛灌,再後來,許項南買了點下酒菜和烤串陪他喝,他一個人把帶來的那瓶白酒全乾了。
紅酒也隻剩下一點。
再後來,他就抱著許項南家沙發上的靠枕嚎啕大哭,然後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在了茶幾旁邊的花盆裡。
“哈嘍Leo,聖誕快樂,找我有什麼事?”
早晨,薑思平在餐桌旁接起電話,嘴裡咀嚼著麪包片,送上這個聖誕節的第一句祝福。
“聖誕快樂,你在北京嗎?”周彥恒問。
“在北京啊,周總你又不給我出差的機會,”薑思平開起玩笑,說,“剛起床,在家呢。”
周彥恒:“Michael說昨天晚上季笑凡在社交賬號發了照片,手受傷了,好像很嚴重,在醫院。”
“季笑凡……”薑思平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了,她微微一愣,說,“我不知道啊,我冇關注他的賬號,要不我讓Lily在微信問問他?”
周彥恒氣壓很低:“不用,我就想知道他在哪個醫院。”
“行……明白,我想想。”
即使周彥恒的表達有所省略,薑思平也能敏銳地猜個大概,對方傳達的資訊有兩點,第一,要知道季笑凡在哪裡;第二,不能讓他察覺周彥恒在關注他的行蹤。
“我讓人向他leader打聽一下,找個其他的理由,”薑思平把咬過的半片麪包放在了碟子裡,說,“你放心,彆著急,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周彥恒:“Michael說他是去滑雪了,把手摔斷了。”
薑思平歎氣:“是,滑雪是很容易受傷的。”
“思平你彆多想,”周彥恒非要強調,“我還在香港,就是想給他買點東西,畢竟……你知道,開始和結束他都很被動,我儘可能地補償他。”
“知道的,我明白,你不用跟我解釋,這是你們之間的私事,”薑思平脊背有點出汗,她說,“我這就想辦法問醫院,問到了發你。”
“謝謝。”
“不客氣的Leo。”
兩人道彆,電話掛斷。
聖誕節,中環,香港十二月透著涼意的早晨,一棵巨型聖誕樹纏繞著燈帶坐落在樓宇前廣場上,周彥恒一身西服,未佩領帶,下了車把手機遞給身邊Michael,去咖啡店買咖啡。
他上午要去見在某銀行任職的舊友,晚上參加深動香港中高層的聖誕聚會。
點好單,Michael遞來了另一部手機,提醒:“Leo,有微信。”
他知道周彥恒在等薑思平那邊的進展。
周彥恒有些著急地接過手機,解鎖,結果不是薑思平,而是一條新增聯絡人的請求,來自……何耀先。
“誰是何耀先?”周彥恒一時間想不起來這個聽說過的名字到底是誰,問Michael。
“那天在趙總家裡,表演了鋼琴的一位年輕演員,應該是,”嚴謹的Michael甚至掏出手機快速搜尋了一下,說,“就是他,不知道Leo你有冇有印象。”
“好吧我知道了。”
周彥恒深思,猶豫片刻,同意了對方的好友請求。